查看《應得的權利:男性特權如何傷害女性》小說信息

第二章 非自願獨身者(第2頁,共2頁)

字體:

「非自願獨身者」裡的「非自願」這個概念很發人深省—仔細想想,會令人不安。通常,如果不用這個詞,相關表達會讓人錯誤地認為該行為是蓄意的、故意的,或者是心甘情願的,為了避免這種錯誤認識,我們就要用上這個修飾語。例如,「非自願殺人」(即過失殺人)指非故意的殺人,哪怕是因為魯莽造成的。類似地,「非自願勞役」(即強制勞役)指的是被不正當地脅迫勞動,而不是根據協商的合同心甘情願地勞動。

說一個人的獨身是非自願的,而不是說這是一種令人失望的狀態,這種提法本身就很意味深長。這和一個「單身但尋找愛」或「沒人約會但渴望約會」的人完全不同,也沒那麼單純。非自願獨身這個詞強烈暗示這種獨身是被人強加在非自願獨身者身上的,甚至是違揹他的意願、強迫他接受的。涉及性的時候,這種暗示純屬蠻不講理。只要非自願獨身者認為他有權和女人發生性關係,那麼女人就有義務這麼做,至於這是否違揹她的意願,他根本無所謂。基於這些理由,很顯然,應該被視為自願或非自願的是性行為,而不是獨身這種狀態。

我們也許很容易因此得出結論,認為非自願獨身者完全無視女人的內心世界—認為女人沒有思想,不過是個東西,不配做人,或者是非人類動物。在一些非自願獨身者的表達裡,確實可能找到這個結論的依據:例如,在上文中,斯科特·貝爾勒侮辱女人是鬣蜥或蜥蜴。

我認為我們應該避免得出這種結論,因為這麼做太過簡單省事了。首先,非自願獨身者清楚地認識到,女人是有思想活動的,如果他想要她們喜歡他、崇拜他—更準確地說,如果他要求她們喜歡他、崇拜他,她們就有思想活動。羅傑的文字就很典型:他沮喪地揣摩為什麼他渴望的女人不喜歡他,為什麼她們會去「討好勾引那些噁心的畜生」。他抱怨說:「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不喜歡我。」很顯然,在羅傑眼裡,這些女人有行動力,有慾望,甚至對性行為有自主權。因此,當她們喜歡其他男人而不是他這個「至尊紳士」時,他暴怒了。supsmall19/small/sup

換句話說,這些女人擁有自由—她們有做出自己的選擇的能力—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如果她們的選擇對他不利,那麼他就會憎恨這種自由。

我們回想一下斯科特·貝爾勒的小說標題—「被拒絕的青年」,這是他在青少年時期寫的。雖然沒有發表,但《華盛頓郵報》這樣描述它:

這篇七萬字的小說是一箇中學男生的復仇幻想,他對那些躲避他、羞辱他的女孩心懷仇恨。男主人公斯科特·布拉德利評論她們的外貌,嘲笑她們的男朋友,對她們的蔑視感到憤怒。他難過地說:「那些辣妹都討厭我,而我卻不知道為什麼。」

他殺死了她們,一個接一個,非常殘忍,一邊還欣賞著她們的身體。在最後的場景中,他割開了那個領頭女孩的喉嚨,然後從屋頂縱身跳下,此時,警察正向他包圍過來。supsmall20/small/sup

儘管小說中的情節與羅傑的自傳及暴力行為非常相似,但貝爾勒是在20世紀90年代寫的這篇小說,那時他是個高中生,而羅傑還是個小學生—據他自己描述,那時他正快樂地享受著童年時光。

為什麼非自願獨身者有時會用如此去人性的、物化的語言來談論女人—例如,把女人稱作「女機器人」supsmallid="filepos50207"/small/sup?supsmall21/small/sup我們前面已經看到,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相信女人真的是非人類動物、性物件、機器人或其他類似的東西。一個簡單的解釋是:之所以用這種稱呼,是因為他們的憤怒讓他們想要貶低女性。非自願獨身者熱衷於社會等級制度,包括類似於「偉大的生存之鏈」supsmallid="filepos50673"/small/sup這樣的等級制度—最上面是上帝,最底層是非人類動物,中間是各種等級的人。所以,說一個女人不是人就是最極端的侮辱了。但她犯下的所謂道德罪行是人犯下的罪行,是隻有人才會犯的罪,她被迫接受的懲罰也是人才會採取的行動。非人類動物不會背叛它們的主人,雖然它們可能會令主人失望。人類通常也不會對非人類動物實施報復。supsmall22/small/sup如果他們這麼做了,那他們不僅僅是倫理上有問題,而是腦子有問題了。在我看來,《白鯨》supsmallid="filepos51373"/small/sup講的就是這樣的事。

認為非自願獨身者不把女人當成完整的人的想法過於簡單化了。這會讓其他男人—那些雖然不會把女人稱作「豬」或「狗」,但和非自願獨身者一樣,認為自己有應得權利的男人—可以輕鬆地為自己辯護。如果有人指責他們有厭女行為,他們會說自己承認自己的妻子、姐妹、母親或其他女性親屬是人。男人應該知道沒有哪個女人是屬於他的—他也不應該在一種不對稱的道德關係中得到任何女人的愛、關心和讚賞。只要想一想,就很容易認識到一個明顯的事實—女人完完全全是個人。真正困難的是承認她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而不只是一個提供愛、性和道德幫助的人。她應該有權做她自己,有權和別人在一起。

非自願獨身者並非沒有道德標準(雖然他們確實是極不道德的),他們深信某種特殊的道德秩序。他們不僅僅感到氣憤,而且滿腹委屈;他們不僅僅覺得失望,而且憤憤不平;他們不僅僅認為女人乃至全世界辜負了自己,而且還確信自己遭受了背叛。他們覺得全世界都虧欠他們,經常認為自己是弱勢群體,是受害者,他們很敏感,甚至覺得自己受了創傷。羅傑這樣描寫他11歲時在夏令營第一次被女孩子羞辱的經歷:

我當時在和新認識的朋友玩兒,什麼都沒想,他們呵我癢,經常有人要呵我癢,因為我很怕癢。我不小心撞到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大的漂亮姑娘,她非常生氣。她罵我,還推我,讓我在朋友面前非常尷尬。我不知道這姑娘是誰……但她非常漂亮,而且比我高。我一下子僵住了,呆在那裡。我的一個朋友問我怎麼了,我沒有回答。我那一整天都很安靜。

我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女人殘酷起來比男人要厲害10倍。這讓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卑微討厭的小老鼠。supsmall23/small/sup我覺得自己是那麼渺小,那麼脆弱。我無法相信那個女孩會那麼討厭我,我想那是因為她覺得我是個窩囊廢。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女人的殘酷,這讓我的心靈受到了無法修復的創傷。我在女孩子面前比以前更加容易緊張,從那時起就對她們特別不感興趣[原文如此],特別小心翼翼。

「創傷」和「受創傷」在羅傑的所謂宣言裡出現了10次,而且都是指他自己。在這一點上,他和他那些非自願獨身者兄弟是一樣的。這樣的主題在他們的文字中隨處可見。網站的一位匿名使用者寫道:「我們的一生都在忍受被女人厭惡的痛苦,她們連個機會都不給我們。我們生來就低人一等,讓她們如此仇恨……要讓她們受折磨。她們的虛偽是一種罪,要讓她們放蕩的餘生都受盡折磨。」

讓人悲哀的事實是,和很多壓迫者一樣,非自願獨身者認為自己是容易受到傷害的人。他們對人惡語相向,卻覺得自己是真正的受害者;他們做了最可怕的壞事,卻認為自己有理。我們完全有理由對非自願獨身者的自我描述表示懷疑,他們認為,這世上有一個不公平的等級制度,是按照魅力程度來劃分的,和其他男人相比,他們處在這個等級的最底端。其實更有可能的是,他們是想尋找一個可以讓自己找到位置的不公平的等級制度,然後為自己原有的自卑和怨恨辯解。supsmall24/small/sup我們也許可以懷疑,他們的抱怨沒有什麼道理:那不過是事後為他們自己毫無根據的受害情結找個藉口—他們認為自己被人壓迫、遭人摧殘,而事實上那些人根本沒有冤枉過他們,沒有阻撓過他們,甚至沒有拒絕過他們。特別要說的是,那些被非自願獨身者以所謂的罪孽為由而憎恨的女人只不過是在過她們自己的日子,做她們自己的事而已。

以上思考,對於我們應該(以及不應該)如何對待那種認為自己有應得權利的非自願獨身者的心態很有啟發。通常的倫理規則是,當一個人處於痛苦之中時,在我們和他/她的其他所有條件相同的情況下,我們應該儘可能去撫慰和減緩他/她的痛苦。如果我們沒有能力幫助他/她,至少也應該表達同情。非自願獨身者確實常常處於痛苦之中(雖然那種痛苦很多時候是被誇大的)supsmall25/small/sup,但是如果一個人過分強調自己有權利得到別人的慰藉,然後因為這種應得權利感沒有得到滿足而痛苦,那麼介入其中去減緩他的痛苦就成為一件在倫理上令人擔憂的事情。如果我們表達同情,就會助長他這種錯誤而危險的想法—其他人,特別是女性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迎合非自願獨身者的需要,滿足他們的自我。supsmall26/small/sup所以,不論是在這裡,還是在其他地方,我們都要頂住壓力不要去同情男性施害者。

非自願獨身者最近製造了很多頭條新聞,要想知道為什麼,只要看看一些非自願獨身者犯下的惡劣厭女暴行就不難理解了。但事實上,這些行為與日常發生的很多事情(從家庭暴力到強姦,再到性掠奪和性脅迫)處在一個連續體上,往往會被人忽視。非自願獨身者實施的最極端行為和親密伴侶暴力中的最極端行為密切關聯,有時候兩者會被混淆起來。

21歲的布蘭登·克拉克殺死17歲的比安卡·德文斯後,被推特(twitter)上的早期報道描繪成一個非自願獨身者。但他似乎並不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屬於任何一個這樣的網路社群。確實,這兩個人是在社交媒體上認識的—在instagram上。但據受害者的家人後來說,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已經在紐約州北部約會了兩個多月。supsmall27/small/sup事實上,在那段時間裡,他成為女孩家人信賴的朋友,所以當他們計劃去紐約一起聽音樂會時,沒有人表示擔心。supsmall28/small/sup

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還不完全清楚,但有些報道說比安卡·德文斯在音樂會上和另一個男人調情,還和那個人接了吻,這讓布蘭登·克拉克非常生氣。很顯然他們發生了爭吵,最後他殘暴地割斷了她的喉嚨,有人描述說她的頭和身體已經分離。作案後,他威脅要自殺,刺傷了自己的脖子,但沒有致命,警察將他逮捕後把他送到醫院(後來他完全康復並被指控二級謀殺supsmall29/small/sup)。在被捕之前,克拉克把女朋友的屍體照片還有他自己傷口的自拍發到discordsupsmallid="filepos58758"/small/sup聊天軟體上,並對比安卡的粉絲說,「你們得換個人去追捧了」。看上去他很妒忌她所獲得的關注,而認為她沒有給予他足夠的關注。supsmall30/small/sup

對於像克拉克這樣在對女性實施犯罪行為後把照片證據放在網上的男人,法律教授和隱私專家洛麗·安德魯斯評論說,「這些人真的希望那些看到照片的人會同情他們,認為他們有權教訓她」。媒體心理學研究中心主任帕梅拉·拉特利奇認為,這種行為是「在錯誤地想要獲得社會認可,感覺自己很特別」。她補充說,「這種要獲得‘讚賞’的動力超過了怕被逮捕的擔心」。supsmall31/small/sup

由於克拉克這種令人髮指的自我推銷,這件事在網上一下子傳開了。雖然他似乎和任何非自願獨身者論壇都沒有瓜葛,甚至也沒有直接接受他們的思想,網路上的非自願獨身者竟然為德文斯的死慶祝。網站的一個使用者寫道:「她的死讓我開心。」另一個寫道:「老實說,從截圖來看,那個婊子令人討厭,她是咎由自取。」還有另一個論壇一個用埃利奧特·羅傑照片做頭像的使用者說:「他整天圍著她轉,而她卻不把他當回事,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堆狗屎。」supsmall32/small/sup

很多家庭暴力、約會暴力和親密伴侶暴力的例子都有相同的模式:一開始似乎毫無惡意,然後開始嫉妒,再然後就是因為某種所謂的背叛而實施殘酷的報復,但這些對於我們的集體認識很少產生影響,或者沒有影響。在美國,每天平均有兩到三個女性被她們現在或過去的親密伴侶殺害。supsmall33/small/sup目前看來,在親密伴侶暴力中,對女性來說,最危險的時候是她結束一段關係或威脅要結束一段關係的時候,這會激起男性伴侶或前任男性伴侶心中的嫉妒、憤怒和被拋棄感。supsmall34/small/sup正如家暴研究專家辛迪·索思沃思指出的,接下來他的罪行是要「控制她的世界,想要成為她唯一重要的人」。索思沃思評論說,在比安卡·德文斯的遭遇中,情況也是如此:

這並不是有關instagram上交友的故事,而是關於戀愛暴力和兇殺、關於權力和控制的故事,講的是一個男人認為自己有權結束一個女孩的生命,而且還膽大包天地把屍體照片發到遊戲平臺上。supsmall35/small/sup

克拉克和德文斯的故事也不是非自願獨身者的故事。說到底,這一章裡涉及的幾個故事都是有關男性認為自己應該得到某些權利而使用暴力的故事。

involuntarycelibate,簡稱incel,是網路上一些亞文化人群的自我描述用語,多用來指男性。他們認為自己一直無法戀愛,也沒有性伴侶。

chad,代指受女性歡迎的男性。

stacey,代指拒絕與非自願獨身者戀愛或發生性關係的漂亮女性。

mail-orderbride,一個帶有貶義的用語,具有冒犯性,指從外國找來女性,由男性從中挑選與之結婚,有明顯的買賣婚姻的性質。

femoid,由female(女性)和oid(類似)組成,是非自願獨身者物化女性的詞彙。

thegreatchainofbeing,詳細說明所有物質和生命的嚴格的、宗教的層次結構。

《白鯨》(moby-dick)是19世紀美國小說家赫爾曼·麥爾維爾的長篇小說。在一次捕鯨過程中,捕鯨船船長亞哈被白鯨莫比·迪克咬掉了一條腿,因此他滿懷復仇之念,一心想追捕這條白鯨,竟至失去理性,變成一個獨斷獨行的偏執狂,最終與白鯨同歸於盡。

discord是一款面向遊戲玩家的文字和影片聊天應用軟體。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