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男性有權利得到性愛
蕾·弗洛賴克是明尼蘇達州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一直在與咽喉癌抗爭。截至2013年,她已經做了15次手術。她經常處於疼痛之中。但那天,她感覺胳膊疼。「我前一天鏟過雪,所以心想:哎呀,我這是怎麼啦?」她的聲音有點刺耳。supsmall1/small/sup
她讓與自己關係時斷時續的男朋友蘭迪·瓦內特買了一些香菸和六箱twistedtea(一種溫和的含酒精茶飲)。他幫她買來,把發票給她—他似乎沒有注意到蕾的手臂上吊著用洗碗布臨時做的繃帶。蕾當場把錢付給他,並且答應做午飯給他吃,以示感謝。但蘭迪不想吃飯,他想要和她上床。蕾不願意,對他說:「我身體不舒服,我不想……」蘭迪回答說:「哦,沒關係的,寶貝,上次你吃了藥昏睡後我幹了你兩次。」
蕾花了好幾分鐘才明白自己聽到的是什麼。「你不可以這麼做,」過了好久她才反應過來,「那是強姦。」
沒錯,那確確實實就是強姦。supsmall2/small/sup蘭迪說的那個晚上,他們先是有過你情我願的性行為。之後,為了止痛,蕾吃了止痛片,喝了兩瓶含酒精的茶飲,然後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在她睡著沒有意識的時候,蘭迪兩次單方面實施了性行為—強姦了她。
蕾後來說,她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整件事我沒有發言權。我不知道他對我失去意識的身體做了什麼」。supsmall3/small/sup
在左思右想了三個星期之後,蕾聯絡了一個丈夫在執法部門工作的朋友,那位朋友給警長打了電話。在警官來到家裡之後,蕾提議偷偷錄下蘭迪的坦白。警官說不可以這麼做,說這是在設圈套—其實並沒有這種說法。蕾還是這麼做了,她在沃爾瑪超市買了攝像機,把泰迪熊的肚子剪開,把攝像機藏在裡面。她偷偷地錄了兩段對話,在對話中,蘭迪承認了他做的事。第一段對話是這樣的:
蕾:你知道我昏迷了,你那天在廚房裡是這麼說的。「寶貝,那天你昏過去之後,我幹了你兩次。」
蘭迪:沒有,我沒說「昏過去」。
蕾:那你怎麼說的?你怎麼說的?我覺得你是沒說「昏過去」,而是「昏睡」。
蘭迪:我不知道,不是「昏……」,是的,對,我們在睡覺。
蕾:「昏睡」。
蘭迪:睡覺。你在睡覺,你在睡覺的時候我要了你。
蕾:「你在睡覺的時候我幹了你。」你是這麼說的。
蘭迪:對。
蕾:對。
蘭迪:對,我是這麼說的。
蕾不知道第一次錄音有沒有成功,所以第二天又約蘭迪過來。他們一邊吃比薩一邊聊天:
蕾:蘭迪,我睡著的時候你對我幹那事,我肯定很醜,老天啊。
蘭迪:你睡著的樣子很美。別提了,不要再提這事了。你很美。
蕾拿著錄音去了警察局。那天她的喉嚨很不舒服,所以只能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說話,有的時候幾乎聽不清楚。但有一點她很清楚:蘭迪在她服藥之後,違揹她的意願和她發生了性關係。[一個名叫迪安·謝爾夫的警探問她:「這就是你要報的案嗎?」蕾回答說:「沒錯。」]但謝爾夫警探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她:
什麼事情都有當事雙方,不管你怎麼說,像這樣的案子十有八九都是你說你有理,他說他有理。
一週後,謝爾夫把蘭迪叫到警察局去,他們的對話非常友好。
謝爾夫:我昨天就告訴過你,我只是想和你說一下她說了什麼,然後瞭解一下你這邊是怎麼說的。我並不想把你關起來或者做別的什麼。你……不管你今天跟我說什麼,你都不會有事,明白嗎?沒人指控你,你沒有被捕或別的什麼。只是……
蘭迪:這真是件讓人傷心的事。
謝爾夫:哦,我知道。誰也不想處理這種事,但我們必須處理。
蘭迪:謝謝你。
謝爾夫:她報了案,而且……她提出了非常嚴重的控訴,說在她服藥之後昏迷時你們之間有性接觸,這是她的話。
蘭迪告訴謝爾夫的情況基本上和他告訴蕾的一樣:他在蕾失去意識時和她發生了性關係。他回憶說:「她當時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蘭迪否認這是強姦,還說當時發生的事很浪漫。他後來補充:「這對我來說是件痛苦的事,以後還會持續讓我痛苦。」他這麼說是在拐彎抹角地希望得到對男性施害者的同情。
我所理解的同情男性施害者是指在性侵、性騷擾和其他厭女行為中,相比於和他地位相當或處於弱勢的女性被攻擊物件或受害者而言,男性施害者得到了過多或不恰當的同情。鑑於厭女症經常會涉及因為一個女人的「壞」行為而懲罰或責怪她,而這種「壞」行為是以父權規範和期望為標準的,你就能很好理解同情男性施害者其實是厭女症的另一種形式,是它的翻版,兩者總是相伴相隨的(儘管這非常不公平)。厭女症貶低女性,而對男性施害者的同情則保護了這些貶低女性的人,把他們美化成「好人」。
對男性施害者的同情,會導致對厭女症受害者和被攻擊物件進行指責或者壓根兒忽略她們的存在。如果大家把同情的重點放在施害者身上,她就會因為讓人們注意到他的惡行而遭受懷疑和敵意。supsmall4/small/sup她的證詞也許因此不會被合理地接受,相反,那些同情男性施害者的人會為他找出沒完沒了的藉口。
有一個令人矚目的相關案件:19歲的布羅克·特納性侵了22歲的香奈兒·米勒supsmallid="filepos70604"/small/sup。參加完斯坦福大學兄弟會派對後,在米勒喝醉酒失去意識的情況下,特納對她進行了性侵。supsmall5/small/sup雖然特納在垃圾桶後面侵犯米勒時被當場抓住(兩個瑞典研究生對他實施了公民逮捕supsmallid="filepos70964"/small/sup),很多人仍對特納是強姦犯的可能性表示懷疑。supsmall6/small/sup他的一個朋友認為,特納的罪行「和綁架並強姦走到停車場取車的女性性質完全不同」。她在一份證明他品行端正的宣告中寫道:「那才是強姦犯,我確信特納不是這樣的人。」她認為,當時發生的事情是因為在「野營般的大學環境」裡,「事情失控了」。她要求法官不要根據「一個除了自己喝了多少酒其他什麼都不記得的女孩的證詞」來判刑。很多人仍然用米勒那天喝了多少酒來作為判斷這個案件的決定性因素。毫無疑問,這是典型的指責受害者行為。supsmall7/small/sup
另外一些人雖然沒有指責受害者,卻通過將米勒從這個事件中抹去姓名來表達對男性施害者的同情—這是一種我稱之為「消除女性受害者」supsmallid="filepos72026"/small/sup的行為。很多新聞報道提到特納高超的游泳技術,提到他因此失去的大好前程—但從不提米勒的前程。米勒這樣描述特納的很多支援者:
就算在判罪之後,他們還是相信他可以不受懲罰。他們堅定不移地支援他,拒絕承認這是性侵,只是稱之為「糟糕的錯誤」「不幸的事情」。他們還說:「布羅克並不認為自己凌駕於法律之上或者有什麼特權……作為一個女人,我從來沒有受到過他的威脅。」在他母親長達三頁半紙單倍行距的宣告中,沒有一次提到我。抹去一個人的存在是一種壓迫手段,是拒絕面對事實。supsmall8/small/sup
與此同時,特納的父親悲嘆自己的兒子沒了胃口,連烤肉架上剛烤好的肋骨牛排也引不起他的興趣。特納失去了「無憂無慮」「開朗隨和」的天性,這讓他父親認為這件事非常不公平,而不是他兒子罪有應得。更讓人震驚的是,這個案件的法官阿倫·佩爾斯基竟然願意相信特納家人和朋友有關他是個「好人」的說辭。關於之前提到的那位特納的女性朋友說的話,佩爾斯基說,「我覺得這很可信,這可以證明,在這件事情發生當晚之前,他的性格是很積極陽光的」。同樣,特納的父親把他兒子的罪行描述成只是「他二十多年生活中20分鐘的行為」。
但我們知道,那些實施性侵行為的人往往是慣犯,所以假定特納在其他時候品行端正可能是太樂觀了。例如,在他的案件審理之後,又有人曝光說他曾經眼神挑逗地瞥著斯坦福大學游泳隊的女生,對她們進行不得體的評論。supsmall9/small/sup有兩個年輕女性向警察報告,在斯坦福同一個兄弟會的另一次派對上,特納對她們「動手動腳」,和她們跳舞時樣子「令人害怕」—這發生在他侵犯米勒的前一週(但她們是在特納侵犯米勒六個月後才報的案)。正如米勒指出的,這些事「完全消失在那些愛他的人及媒體所展現的形象之外」。《華盛頓郵報》甚至說他「品行無可挑剔」,長著一張可愛的「娃娃臉」。supsmall10/small/sup
在人們表達了對他的同情,以及試圖抹去她的存在之後,特納僅被判處在縣監獄服刑六個月,並且實際上只服了三個月刑(加上三年的緩刑)。佩爾斯基擔心,如果刑期更長,會對特納的未來產生「嚴重影響」。supsmall11/small/sup可是,那個他傷害過的女孩,以及他今後可能傷害的女人們怎麼辦?
「警察說:馬里蘭州少年校園槍手顯然是因為相思成疾。」這是美聯社的新聞標題。報道描述了17歲男孩奧斯汀·羅林斯槍擊了他的兩個同學—其中一個是他的前女友傑琳·威利。一天後,女孩被宣佈腦死亡,並且停止使用機器維持生命,這就使羅林斯成為殺人兇手。有人抗議這個新聞標題帶有同情色彩的措辭,但類似標題很快蔓延開來,被很多重要新聞機構使用,包括美國廣播公司、微軟公司入口網站和《時代週刊》。supsmall12/small/sup
《洛杉磯時報》上的新聞標題這樣寫道:「得克薩斯州校園槍手殺死一女孩,該女孩母親稱,女孩曾拒絕其求愛並在班上讓其難堪。」supsmall13/small/sup17歲男孩迪米特里奧斯·帕戈西茨後來坦白,他開槍殺死了10個人—包括莎娜·費希爾,一個拒絕過他的女孩。據女孩的母親薩迪·羅德里格斯說,莎娜「和這個男孩的問題有四個月了」,「他一直在追求她,而她一直拒絕」。supsmall14/small/sup據說,帕戈西茨不斷施壓,莎娜實在忍無可忍,就當著班級同學的面拒絕了他,還說了些令他難堪的話。一週後,他開槍殺了她,連同其他七個同學和兩個老師。
帕戈西茨的家人發表了宣告,說他們「和其他人一樣,也為發生的事情感到震驚和迷惑」。他們還說:
我們感謝聖塔菲高中其他學生髮表的公開評論,他們描述的就是我們所知道的迪米特里奧斯:一個聰明、安靜、可愛的孩子。我們從媒體報道上了解的和我們所愛的這個孩子似乎完全不是一個人。supsmall15/small/sup
這些想證明槍手「可愛」的話也許讓他的家人滿意,可是這些話會產生嚴重的誤導,在受害者的身體致命傷上又撒上了一把讓他們精神痛苦的鹽。
澳大利亞前國家橄欖球聯盟運動員羅恩·巴克斯特把汽油潑在車上然後縱火,殺死了分居不久的妻子漢娜·克拉克和三個年幼的孩子—阿利婭、萊安娜和特里。巴克斯特在事故發生後刺傷自己身亡。但最初的一個新聞標題是,「前國家橄欖球聯盟運動員羅恩·巴克斯特與三個孩子及分居的妻子命喪布里斯班汽車大火」supsmall16/small/sup;另一個報道該事件的照片說明文字上寫道,「前國家橄欖球聯盟明星羅恩·巴克斯特是一個喜歡玩鬧、疼愛三個孩子的父親」supsmall17/small/sup。警探馬克·湯普森說,他對發生在澳大利亞昆士蘭的這些事件「持開放態度」。澳大利亞媒體評論員貝蒂娜·阿恩特在推特上發文說:
昆士蘭警方能夠對這一事件持開放態度並等待合理證據,包括巴克斯特也許是被「逼急了」的可能性,他們值得讚揚。且看那些不由分說的憤怒。女人用刀捅死丈夫,駕車將孩子開到水壩裡,女權主義者會給她們找藉口辯解,而現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卻馬上就說這個男人代表了所有男人身上的邪惡暴力。警察能夠不被她們牽著鼻子走,需要多麼大的膽量。supsmall18/small/sup
阿恩特於2020年被授予澳大利亞勳章(類似於大英帝國勳章的榮譽),理由是她「作為社會評論員,為社會提供了重要服務,通過支援男性促進了性別平等」。supsmall19/small/sup
對男性施害者的同情經常嚴重歪曲男性暴力侵犯女性的行為事實,有些時候這種行為是針對兒童的。supsmall20/small/sup同情男性施害者的人會運用想象,把殘暴的謀殺推斷成可以理解的衝動行為,或者是逼不得已。運用想象,把另一些罪行,比如強姦,變成簡單的誤會和酒後亂性。
在蕾·弗洛賴克的案件中,蘭迪·瓦內特自始至終沒有因為自己供認不諱的罪行而被捕,或受到譴責,或被起訴。supsmall21/small/sup迪安·謝爾夫是審問過蕾和蘭迪的警探,他在當地做了近30年的副警長後退休。記者馬克·格林布拉特在謝爾夫的家裡對他進行了採訪,問他為什麼沒有逮捕蘭迪:
格林布拉特:受害者說蘭迪在她睡著或昏迷的情況下和她發生了性關係。
謝爾夫:嗯嗯(表示肯定)。
格林布拉特:她沒有同意那麼做。
謝爾夫:是的。
格林布拉特:這是犯罪嗎?
謝爾夫:可以算。對,是犯罪。我不應該說可以算,這是犯罪,但有沒有其他構成要件證明他犯罪?
格林布拉特:如果嫌疑人承認他在對方睡著時和她發生了性關係,你還需要什麼證據呢?你需要更多的證據嗎?
謝爾夫:哦,是的。他們兩個人,受害者是一種說法,而嫌疑人說:「不,不,不,我沒有那麼做。」這就是你得到的證據。沒有別的……沒有其他物證或證人可以證明這個案件。我們審問過,但沒有物證,他們各有各的說法,我們有錄音。
格林布拉特:我想請問,警察先生,什麼叫各有各的說法?他承認和一個他認為醉酒昏迷的人發生了性關係。這叫什麼各有各的說法?
事實上,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各有各的說法的事,但在這個案件中這並不重要,在很多類似的案件中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相關的利益衝突,即使是在對事實沒有直接爭議的情況下:(她)聲稱的和(他)否認的之間沒有衝突。在有些案件中,比如在這個案件中,他也許就是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但並沒有人對他採取什麼行動,我們會看到,在有些人的眼裡,他也許甚至還會被當成她的受害者。上面的採訪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