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性有獲得醫療的權利
特雷西·麥克米倫·科頓姆是一名社會學家和作家,在懷孕四個月時,她有些出血。當時她在工作,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了寫作任務後,她打電話給丈夫,讓他過來接她。她冷靜地評論道:「如果你是一個黑人女性,你的身體對於職場政治來說已經是個麻煩了,如果你的身體還出血、腫脹,那更是雪上加霜。」supsmall1/small/sup
麥克米倫·科頓姆去了產科,她解釋說,她是「根據選擇好學校或應該去哪個tjmaxxsupsmallid="filepos144391"/small/sup簡單的文化地理學做的選擇:如果是在白人的富人區,那一定是好的」。supsmall2/small/sup但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對她而言並非如此,因為她是一位黑人女性。
雖然麥克米倫·科頓姆已經事先打電話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診室的工作人員,她還是在那裡等了很久都無人問津,以至到後來她出的血已經從等候室的椅子上滴下來。當她丈夫問護士能否讓她在一個更加私密的地方等待時,護士「看到那椅子,表情十分驚恐」。等到醫生終於有空過來看她時,「給出的解釋是,可能就是因為她太胖了,這種出血是正常的」。supsmall3/small/sup他讓她回家。
那天晚上,麥克米倫·科頓姆的痛感加劇,「就在臀部肌肉後面,靠外側的位置」。她嘗試走路、做伸展動作、打電話給她媽媽,最後還是打給了護士。護士說這種疼痛是便秘造成的。supsmall4/small/sup
接下來的三天,麥克米倫的疼痛還在繼續。在差不多70小時的時間裡,她每次睡著的時間不超過15分鐘。到醫院後,他們責備她可能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並且很不情願地同意給她做個超聲波檢查,結果發現,麥克米倫·科頓姆一直處於產前陣痛之中—但她的痛沒有引起重視,因為是在「錯誤的」位置。她寫道:
超聲波影像上顯示有三個胎兒,而我只懷了一個孩子。另外兩個是腫瘤,比胎兒還要大,絕對不是我吃的什麼東西。醫生轉過身對我說:「你要是能熬過今晚不早產,那可就奇怪了。」說完他就走了,我被送到產科病房。後來,一個上夜班的護士說我已經產前陣痛三天了,她責備道:「你應該早點說的。」supsmall5/small/sup
可麥克米倫·科頓姆受的折磨還遠遠沒有結束:醫生不給她止痛藥,因為她的痛還沒有嚴重到可以用麻醉藥的地步。她被推到分娩室後,時而有意識,時而失去意識。事實上,她實在太痛了,有一會兒她醒過來,疼得忍不住爆了粗口,當班的護士卻讓她注意用語文明。等到麻醉師終於來給她打她要求的無痛分娩針時,他的反應不是同情,連職業性的冷淡態度都談不上。麥克米倫寫道:「他瞪著我,說如果我不安靜下來他就馬上離開,我就得不到任何止痛藥了。」然後:
就在我的宮縮達到高潮的時候,針頭刺穿了我的脊柱,我拼命保持安靜,一動也不敢動,否則他就會把我丟在那裡離開。注射30秒後,頭還沒有碰到枕頭,我就暈死過去了。supsmall6/small/sup
麥克米倫·科頓姆生下了她的女兒,但孩子已經基本上沒有呼吸了。醫生告訴她,孩子出生的時間比醫院能夠醫療介入的時間早了四天。孩子沒過多久就死了。麥克米倫·科頓姆抱著女兒,問護士該怎麼處理孩子的屍體。護士轉過身對她說:「你知道,我們也無能為力,因為你沒有告訴我們你已經臨產了。」supsmall7/small/sup
根據最新的估計,美國的黑人女性因為懷孕或分娩而造成死亡的比率是白人女性的三到四倍。supsmall8/small/sup黑人女性驚人的孕產婦死亡率並不能僅僅用相對的貧窮來解釋。supsmall9/small/sup由於麥克米倫·科頓姆和琳達·維拉羅薩supsmallid="filepos148372"/small/sup等作者的學術工作,這一問題終於開始在白人自由派的圈子裡得到討論。supsmall10/small/sup網球巨星塞雷娜·威廉姆斯的可怕經歷也起了一定作用—她在生孩子的時候,醫務人員沒有理會她關於自己有血栓病史的說法,至少是不太重視,讓她險些喪命。supsmall11/small/sup當然,這種認識的提高是有益的,而且早該如此,但這也應該擴充套件到孕產婦保健之外的範圍。麥克米倫·科頓姆在《渴望獲得醫療資格》(「dyingtobecompetent」)一文中敘述和分析了前文提及的經歷,深刻地揭示了黑人女性(無論是否懷孕)在醫療保健方面遭受了多麼普遍而且嚴重的失約。麥克米倫·科頓姆寫道:
我從醫療保健這個系統中被排除了,因為他們認為我沒有資格獲得醫療服務……醫療機構認為我沒有資格獲得醫療服務,所以他們會忽略我、無視我,直到最後我真的失去了資格。疼痛讓人無法理性地思考,它會改變你對現實的所有看法……整個醫療界都否認黑人女性會感覺到疼痛,對我們的疼痛診斷不足,拒絕減輕或治療我們的疼痛,當他們這麼做時,是因為他們把我們標記成了這個系統中沒有資格的一群人。supsmall12/small/sup
反過來當然也是一樣的:如果一個人被標記為沒有資格,那麼這個人的疼痛就不會得到應有的重視。女性,特別是黑人女性,經常會遇到這樣一些醫生,他們認為女人容易歇斯底里,因此會抱著懷疑的態度治療她們的病痛。
在《哭著喊痛的女孩》(「thegirlwhocriedpain」)一文中,醫療研究者黛安娜·e.霍夫曼和安妮塔·j.塔齊安深入探討了有關疼痛體驗和治療上存在性別差異的研究文獻,這篇論文的研究具有突破性,被廣為引用。針對幾個會產生疼痛的過程—包括腹部手術、冠狀動脈旁路移植和闌尾切除術,她們的研究發現,男性比女性得到更多的止痛藥物治療(有時候是出於體重的考量,這是正確的)。在闌尾切除術中,女性往往會被注射鎮靜劑而不是止痛劑。在一項研究中,某個疼痛門診給女病人開了「比男病人更多的弱安定劑、抗抑鬱劑和非阿片類止痛劑。男病人則比女病人得到更多阿片類藥物」supsmall13/small/sup。這種傾向不只是限於成年病人。對於手術後自訴有疼痛感的男孩和女孩,醫生會給男孩開可待因,而給女孩開醋氨酚(美國市場上的一種溫和型非處方止痛藥,類似於泰諾)。supsmall14/small/sup
上面的治療手段忽視了霍夫曼和塔齊安詳細討論過的一個事實:一些證據表明,在受到相同有害刺激的情況下,女性可能比男性略微多地感受到疼痛(有一個標準的測試是把手浸在冰冷刺骨的水裡),因此照理應該得到更加積極的疼痛治療。還有很多非常痛苦的自身免疫疾病和婦科疾病,分別來看,這兩類情況的患者中多數或絕大多數人都是女性(針對婦科疾病,還有一些跨性別的病人和非二元性別的病人)。所以,正如霍夫曼和塔齊安所寫的:
既然女性會更頻繁地體驗疼痛,對疼痛更加敏感……正確的做法是讓她們得到至少和男人一樣徹底的治療,她們關於疼痛的描述應該得到認真對待。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女性在述說疼痛、尋求幫助時,得不到和男性相同的重視,她們的病痛不太可能得到充分的治療。supsmall15/small/sup
不僅如此,這兩位研究者提到,在醫學文獻中,女性常常被描寫為「歇斯底里、情緒化」,這使得醫生更多地把她們的疾病診斷為由心理原因引發,認為她們容易情緒波動。因此,有慢性疼痛的女性患者與相同情況下的男性患者相比,更可能被診斷為「表演型障礙」(histrionicdisorder,特點是「過度」情緒化,渴望得到關注)。supsmall16/small/sup
霍夫曼和塔齊安的這篇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論文發表於2001年,也許有人認為在過去的這些年裡情況已經改善。可是,2018年,安科·薩姆洛維茨及其合著者對近年來相關研究(發表於2001年至2015年間)所做的調查讓這個美好願望破滅了,她們發現:
與男性相比,女性得到的緩解疼痛的有效治療及阿片類止痛藥越來越少,而更多的是抗抑鬱藥和轉到精神科的建議……女性關於疼痛的描述更加不受重視,她們的疼痛被歸結於精神原因,或者壓根兒不存在,她們得到的治療沒有男性得到的治療那麼充分。supsmall17/small/sup
所以,兩位作者總結說:「研究回顧顯示了[醫療]過程中及開處方藥時的性別歧視。這些研究中的男女患者得到的不同治療方法,並不能以不同的醫療需要來解釋。」supsmall18/small/sup
薩姆洛維茨和她的同事們發現了一個特別的現象,醫生不願意相信女患者描述的沒有明顯生理標記病症的疼痛,例如纖維肌痛(多見於女性)。supsmall19/small/sup總的來說,涉及這些病症時,「女性關於就醫經歷的敘述表明……在就醫過程中,要讓醫生重視、相信和理解自己的病痛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supsmall20/small/sup一般來說,「有疼痛症狀的女性會被視為歇斯底里、情緒化、愛抱怨,她們並不想改善身體狀況,只是裝病,想象並捏造疼痛症狀。其他研究顯示,有慢性疼痛症狀的女性……她們的疼痛被診斷為心理原因而不是生理原因」。相比之下,「男性被描述為有忍耐力,他們能忍痛,否認有疼痛感……不僅如此,男性還被描寫成善於自律、能控制情緒、不願求醫問藥、不願意談論自己的病痛」。supsmall21/small/sup
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事實上有證據表明,在受到相同有害刺激的情況下,一般來說,女性可能比男性感覺到更多的疼痛感。但這並不涉及男性是否比女性更加堅忍的問題—也就是說,他們是否只是更能「忍受」同等程度的疼痛。如果有充分的證據,那麼醫療服務提供者就有理由相信,如果一個男人說自己很痛,那麼他一定是真的很痛—或者說,確實是非常非常痛,遠遠超過他自己所描述的程度。
但是,儘管很多人都認為男性比較堅忍,認為他們不願談論疼痛,但這似乎並沒有得到有說服力的實證支援。的確,有些研究表明,女性通常比男性更頻繁地諮詢醫生,尤其是在生殖高峰年齡段。但是,正如我們在這裡指出的,女性也許有更多的理由去諮詢—例如,在懷孕期間。因此,正如研究者凱特·亨特和她的同事們所指出的那樣,我們還很難認定,女性會因為完全相同的疼痛狀況比男性更多地尋求諮詢。他們的論文希望通過比較男性和女性諮詢頭痛和背痛的頻率來回答這個問題。他們發現,認為女性比男性更頻繁諮詢背痛的證據「不夠充分且相互矛盾」,認為女性比男性更頻繁諮詢頭痛的證據「稍稍充分些……但絕非完全一致」。supsmall22/small/sup
亨特和她的合著者承認,有幾個質性研究確實表明,男性通常會說不願意去尋求醫生幫助。但是,研究者進一步指出,這些研究大多數都不是比較研究:它們並不能說明男性比女性更不願意尋求醫生幫助。supsmall23/small/sup儘管缺乏足夠證據,「很多人仍然有一個危險的傾向,他們會認為(經常不會明說),如果男性公開表達不願意就醫是他們表達男子氣概的重要方式,那麼這就必然意味著女性不會不願意就醫」。supsmall24/small/sup但女性也許確實會不願意就醫,原因可能和男性不一樣(比如,擔心得不到重視,而不是害怕承認自己的軟弱)。所以,正如亨特和她的合著者所言,為了減少不公正現象長期存在的風險,「應該從經驗上對認為女性比男性更願意就醫的普遍假設進行質疑、核實和反駁,或者加以改進」。他們指出:
如果男人「過少使用」醫療保健系統被認為是一個社會問題,那麼人們就會強化一個形成對比的假設,認為女人「過度使用」醫療保健,動不動就去看醫生,有時候只是出於一些可以自愈的或可以自己處理的輕微症狀。這種假設是非常有害的。supsmall25/small/sup
不僅如此:
有一個假設沒有遭到質疑,反而被廣泛接受,那就是,認為女性更喜歡向醫生諮詢所有的症狀或病情,而男性更不願意問診或者會拖延問診。這種假設造成的結果是,醫療服務提供者會認為,在女性患者決定來看病之前,她們的症狀會更輕一些。supsmall26/small/sup
換句話說,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認為男性具有忍耐力,相對應的看法就是,認為女性更容易為一些比較輕微的症狀尋醫問診。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假設只不過是普遍性別歧視現象的又一個表現。
早在社會化可能會讓男孩不願表達自己的疼痛之前,人們就已經對男性因為疼痛發出的哭喊聲更加重視,這進一步證明了我們之前的假設。兩個最新研究顯示,面對大聲哭叫的嬰兒的影像片段(穿著中性顏色的衣服),當被告知這個嬰兒是男孩而不是女孩時,人們往往會認為這個嬰兒正經受更多的疼痛感。supsmall27/small/sup研究者指出,實驗參與者雖然沒有明說,但相信「男孩更加堅忍」,「女孩更情緒化」,這可以很好地解釋實驗結果。supsmall28/small/sup但請注意,在這個案例中,這個說法本身其實就是不合理的,因為這裡的性別差異應該是天生的,而不是教育的結果—不僅如此,還得相信男孩必定天生從嬰兒期就比女孩更加有節制地表達疼痛感。supsmall29/small/sup即便真的如此,我們也還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這是真的。這表明,文獻中認為男孩的喊痛聲代表了更劇烈的疼痛感的傾向,只能反映出性別歧視的存在。
總而言之,和認為男性比女性更能忍受疼痛的預設相比,能證明這一預設的證據就要弱得多,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點都不意外。在一個男性總是比女性擁有更多特權的社會里,這個沒有依據的預設可以發揮重要的社會功能。尤其是在這一案例中,我們應該問一問:我們真的因為認為男性更加堅忍就更加重視男性的疼痛嗎?或者,至少是在一些情況下,是因為我們更加重視他們的疼痛才會認為他們更加堅忍?後一個假設也可以得到證據支援:女性如果身體疼痛,和男性相比,她們更加可能繼續做家務活,承擔家庭義務。確實,正如研究者最近觀察到的,「對於家庭、工作、家務、自己的疼痛和健康負有過多責任,這似乎會阻礙有病痛的女性恢復健康」。supsmall30/small/sup
上面的討論並不否認有些男人異常堅忍,但也有異常堅忍的女人。不僅如此,男人們大多在某些情況下表現出自己的堅忍—例如,在其他男性面前,或者是在一些高度男性化的競爭環境中。在女人和其他照顧他們的人面前,情況也許就完全不同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認為男性更加堅忍的普遍預設意味著他們的疼痛自述會得到更多重視—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種重視是合理的。如果一個有特權的男性自述自己有疼痛感,人們往往會預設他是真的很痛。supsmall31/small/sup因此,他會得到同情和關心,如果提出要求,就會得到醫療護理和治療。這都是理所應當的。但很多人並沒有這麼幸運。如果是女性自述有疼痛感,她們很可能會被忽視,上面的研究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這種情況也可能會同樣發生在非二元性別者,以及很多就種族、身體殘疾、性取向、階級,或者就其他種種社會因素而言沒有特權的男性身上。當然,相同情況下,受到各種複雜形式的壓迫的女性,與在上述方面享有特權的女性相比,情況往往會糟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