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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淮西驚變(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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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慶/王鍾兒的墓誌有一句:「值玄瓠鎮將汝南人常珍奇據城反叛,以應外寇。王師致討,掠沒奚官。」說的是改變了王鍾兒命運的重大變故,即所謂常珍奇「據城反叛,以應外寇」,只不過不是他第一次外叛,而是第二次。

常珍奇入魏後心雖不甘,暫時也只有隱忍一策。這時淮西不肯降魏的,東有汝陰,南有義陽。魏軍要拓定淮西,還得倚重常珍奇,所以一段時間內會維持對他的種種優待。只要利益損害不逼到眼前,大概常珍奇也會是得過且過。對懸瓠及附近百姓來說,常珍奇的得過且過,意味著地區的暫時和平。對二十八歲的王鍾兒來說也一樣。在一年多的緊張慌亂之後,眼看著城上旗幟變換,街上隨處可見北來魏軍,懸瓠人,特別是其中的官員家庭,心態恐怕難以安定。

冬去春來,在懸瓠駐軍兩個月以後,元石率軍東出汝陰(今安徽阜陽),攻擊劉宋在淮西的殘餘勢力。在太守張超指揮下,小小的汝陰城竟然頂住了魏軍的進攻。眼看著春雨漸密,河水漸高,來自壽陽的劉宋援軍將會比較容易乘船抵達,元石只好後撤。儘管《魏書·鄭羲傳》記鄭羲反對撤軍,主張繼續強攻,但那時的北魏軍隊恐怕還不太適應淮汝地區多雨泥濘的春夏作戰環境。元石這次撤軍,不是退回懸瓠,而是直接返回他們在長社鎮的基地。他們離開長社已經三四個月了,將士需要輪休,物資裝備也需要更換和補充。雖然不見於史料,但可以肯定的是,元石及其大軍在長社休整的時間不會太長,他們會比較快地返回懸瓠,以鞏固對淮西的控制。

這一年是劉宋泰始三年(467),北魏獻文帝天安二年(八月因孝文帝出生改元皇興)。魏軍佔據淮北和淮西以後,切斷了冀青二州與淮南的陸路通道,這個地區與建康的聯絡只剩下海路。在這裡,降魏派和保宋派之間發生了長達一年多、極為混亂的大戰,當然最後以北魏大軍進入告終。不過這場動盪對淮西地區影響不大。影響淮西形勢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劉宋重新控制淮河南岸的壽陽,鎮守壽陽的是新任豫州刺史劉勔。以壽陽為基地經略淮西,正是劉勔的主要職責,由於他的四兩撥千斤,一年後懸瓠局勢終於發生了大變。

常珍奇降魏時,在他穩定控制下的除了汝南、新蔡,大概只有陳郡和南頓。也許是為了向平城表忠心,也許是為了測試平城對他的態度,也許真是為了立功,總之,他上表朝廷,建議南討劉宋,自己願前驅效力。他在表中提出:「乞高臣官名,更遣雄將,秣馬五千,助臣經討,並賜威儀,震動江外。長江以北,必可定矣。臣雖不武,乞備前驅,進據之宜,更在處分。」他明確請求「高臣官名」,「並賜威儀」,就是希望北魏朝廷提高他的官職和軍號。當然,可能他只是以這種方式表明立場,免得北魏懷疑他對故國還有依戀。

其實他還真是有點依戀劉宋,所以《魏書·常珍奇傳》說他「雖有虛表,而誠款未純」。其實泰始之變(或稱義嘉之亂)中降魏諸人都是「事窘歸國」,沒有人甘心外叛。但各人情況不同,降後即便再生他心,魏人早已設防。常珍奇的特殊情況就是劉勔的誘惑。薛安都投魏之始,就送上自己的第四子薛道次為質。遣子為質是那時表白可信度的一種慣例,常珍奇則一直迴避這麼做,但終究躲不過去。「歲餘,徵其子超。」常超,《宋書》作常超越,應以《宋書》為準,是常珍奇的長子。北魏朝廷明確要求他把長子送到平城。但是常超越的母親胡氏捨不得,不樂意讓兒子遠赴北方。於是常珍奇「密懷南叛」。也許北魏徵質子只是觸發了常珍奇南歸的念頭,不過可以設想,從他一年多前派人去長社求降開始,這個念頭本來就時不時盤旋在他的心頭。

據《宋書·劉勔傳》,劉勔負有謀劃奪回淮西地區的責任,但他不主張主動出兵,否決了淮西人賈元友「北攻懸瓠」的建議,而採取較為謹慎的做法,包括爭取常珍奇的迴歸。恰好常珍奇被北魏逼迫遣子入質,心思正亂。於是「勔與常珍奇書,勸令反虜」。得到劉勔的鼓勵,或許還加上了某種承諾,常珍奇立即付諸行動:

珍奇乃與子超越、羽林監垣式寶,於譙殺虜子都公費拔等凡三千餘人。勔馳驛以聞,太宗大喜,以珍奇為使持節、都督司北豫二州諸軍事、平北將軍、司州刺史、汝南新蔡縣侯,食邑千戶;超越輔國將軍、北豫州刺史、潁川汝陽□□三郡太守、安陽縣男;式寶輔國將軍、陳南頓二郡太守、真陽縣男,食邑三百戶。

從這段話分析,劉勔勸誘常珍奇正當其時,常珍奇隨即叛魏降宋。懸瓠本駐有元石所領的北魏重兵,但這年十二月,又到了適合北軍行動的季節,元石再次出征汝陰,給常珍奇留出一個難得的視窗。《魏書·常珍奇傳》:「時汝徐未平,元石自出攻之,珍奇乘虛於懸瓠反叛,燒城東門,斬三百餘人。」「汝徐」,當從《資治通鑑》作汝陰。《宋書》記常珍奇襲殺魏軍的地點是「譙」,《魏書》說是懸瓠東門,很可能《宋書》本作「譙門」。東門可能是懸瓠城留守魏軍主要集中的地方,燒東門是為了攻擊據營而守的魏軍。殺俘示眾於譙門,則是為了顯示叛魏歸宋的決心,以獲得劉宋的信任和應援。《魏書》說常珍奇殺魏軍三百餘人,《宋書》卻說三千餘,大概常珍奇向劉勔的報告中誇大了戰果。

從《劉勔傳》所記劉宋給常珍奇等人的官爵來看,劉宋把常珍奇所控制的淮西地區劃分為司州和北豫州兩個州,大致上汝水流域是司州,潁水流域是北豫州,由常珍奇父子分任二州刺史,這當然是為了籠絡常珍奇,但他畢竟是一員叛將,所以並沒有給他更高的獎勵,而是對等地保留了他在北魏的級別和職務,只是把豫州刺史改為司州刺史,把平南將軍改為平北將軍。值得注意的一點,就是常超越(北豫州刺史)和垣式寶的職務(陳、南頓二郡太守),陳郡和南頓郡是屬於北豫州的。慈慶墓誌記王鍾兒丈夫楊興宗為「豫州主簿行南頓太守」,很有可能,這個豫州,當作北豫州。楊興宗以北豫州主簿的身份「行南頓太守」,是因為南頓太守垣式寶實際上帶兵作戰,顧不上去處理南頓的郡務。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麼墓誌所記楊興宗的官職就是在這個時候獲得的。

可是劉宋並沒有給常珍奇提供及時有力的軍事支援,這符合劉勔的謹慎風格,也符合南朝政權對邊境地區這類「叛降非一」的地方豪家的一貫態度。據《魏書》,元石獲知常珍奇反叛後,立即回師,常珍奇力不能支,只好撤離懸瓠,向劉勔所在的壽陽方向轉移。「(常珍奇)虜掠上蔡、安城、平輿三縣居民,屯於灌水。」汝南郡的上蔡縣即懸瓠城所在,安城、平輿則在汝水下游。可見常珍奇撤退時,把懸瓠居民都裹挾著沿汝水向下遊走,順道又把安城、平輿兩縣的居民帶著南奔,直到灌水,才停下來紮營據守。

據《水經注》卷三二「決水」條,曾親身在這一帶考察過水道的酈道元說,灌水是古稱,時間久了發生音訛,民間稱為澮水(灌、澮音近),是壽陽以西的一條小河,灌水入決水,然後入淮,入淮處即決口。可知常珍奇已從懸瓠向東南方向撤退,越過淮河,在淮河岸邊紮營。王鍾兒和她的家人這時候應該就在灌水大營裡。

然而常珍奇在灌水又遭到元石所率魏軍的最後一擊。《宋書》:「珍奇為虜所攻,引軍南出,虜追擊破之。」《魏書》:「(元)石馳往討擊,大破之,會日闇,放火燒其營。」元石最後以火攻所徹底擊破的,就是常珍奇依託劉宋邊境所紮下的灌水大營,戰事看不到劉勔軍隊的任何幫助。據《宋書》,常珍奇「走依山,得至壽陽,(常)超越、(垣)式寶為人所殺」。《魏書》則記在營破之後,「珍奇乃匹馬逃免,其子超走到苦城,為人所殺,小子沙彌囚送京師,刑為閹人」。如果常超越所逃經的這個苦城就是位於今河南鹿邑的那個苦城,說明常超越沒有和他父親在一起,大概始終在北豫州一帶活動。這似乎暗示,作為屬官的楊興宗可能和他在一起,多半也死在一起。

常珍奇叛魏降宋發生在什麼時候?《資治通鑑》系常珍奇叛魏於宋明帝泰始三年(北魏獻文帝皇興元年)年末。《宋書·明帝紀》記宋明帝授予常珍奇父子官爵在泰始四年二月辛丑(辛丑是二十五日,即468年4月3日)。《資治通鑑》系灌水之敗於二月辛丑之後。按照這個時間表,宋明帝是在常珍奇敗退灌水之後才授予他父子司州刺史和北豫州刺史的頭銜,這不符合南朝人精明勢利的做事風格。《南史》記吏部尚書褚淵(彥回)反對宋明帝對「傖人」常珍奇「加以重位」,而「帝不從」,顯然是看重了他的利用價值。我認為時間表當從《宋書·劉勔傳》,即宋明帝給常珍奇父子「加以重位」應緊接在劉勔「馳驛以聞」之時,而不會在常珍奇大敗南奔之後。從軍情驛書的傳遞速度以及懸瓠與壽陽間的道路里程來分析,常珍奇與劉勔間的信使往還或許早在泰始三年末已然進行,但他舉兵反叛不會早於泰始四年正月,不然宋明帝不會遲至二月二十五日才給常氏父子「加以重位」。可以說,《資治通鑑》有關這一時期淮西事件的年月編次是較為混亂的。常珍奇灌水大敗,大概是泰始四年三四月間的事。

常珍奇匹馬逃歸壽陽,劉勔送他到建康。不過對劉宋而言,他已再無利用價值。以他的傖楚背景,肯定得不到劉宋朝廷信任,而朝廷對他泰始二年(466)叛變投敵造成喪失淮西之地的罪責也不能輕忘。《南史·褚彥回傳》說他「尋又叛」,大概是找了個藉口,就把他殺掉了。在另一邊,常珍奇的少子常沙彌應該是在灌水被俘的,因幼小得以免死,被送到平城刑為閹人,此後應該就在平城宮裡服務了。後面會說到,北魏宦官中,和常沙彌一樣因家庭罹罪或戰爭中被擄掠的佔了絕大多數。被常珍奇裹挾到灌水的三縣民人盡數被俘,僥倖活下來的都會送到北方,成為官奴婢。

王鍾兒就是這樣進入平城的,即墓誌所謂「掠沒奚官」。

王鍾兒被俘入北,「掠沒奚官」,時在泰始四年的春夏之際,她年已三十。即使她的家人還有活著的(我們不知道她是否有孩子),大概從此也再不能相聚。失去自由、落入絕境的她,絕對想不到等待著她的,是在北魏皇宮近六十年的漫長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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