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鍾兒「掠沒奚官」發生在宋明帝泰始四年,即北魏獻文帝皇興二年(468)。奚官是魏晉以來管理宮廷奴婢的機關,兩晉少府屬官有奚官令,南朝梁的奚官署屬大長秋,北齊奚官署屬長秋寺,唐代「奚官局掌宮人疾病死喪」,是管理皇宮內侍事務的機構。如《隋書》所說,「後齊制官,多循後魏」,既然北齊官制多繼承北魏,北齊有奚官署,北魏大概也有。
在王鍾兒(慈慶)去世四五年前,也就是孝明帝神龜二年至正光元年(519—520)間,因劉昶(被劉子業逼迫投奔北魏的劉宋宗王)之子劉輝與妻子蘭陵長公主積年不和,劉輝另愛張、陳二女,公主與劉輝吵架忿爭,引發家暴,劉輝把公主推下床毆打,手腳並用,造成公主流產並死亡。根據《魏書·劉昶傳》,蘭陵長公主是宣武帝的二姐,胡太后於情於理都要為她出頭。於是嚴懲劉輝之餘,還不能放過與劉輝相好的張、陳二女及其家人,「二家女髡笞付宮」。「髡笞」就是剃去頭髮並施以鞭笞之刑,「付宮」就是剝奪自由,發到宮裡為婢。《魏書·刑罰志》記司法官員三公郎中崔纂反對這樣處理,理由是二女以奸私細過,「何得同宮掖之罪,齊奚官之役」。可見「付宮」即「沒奚官」。
北魏皇宮(肯定不限於宮廷)裡的奴婢,無論是男性宦者還是女性宮女,其來源多為罪犯與俘虜。《魏書·閹官傳》為25名宦官立傳,其中22人不是戰爭中俘掠而來,就是因家庭陷罪而橫受宮刑。一般印象,覺得成為閹官要求年少,史料中閹官亦多見少小入宮,比如常珍奇的少子常沙彌就是一例。其實宮刑並無年齡區別,只是罪犯之家成年男性多被處死,僅剩少年入宮。宮女更不分年齡,上述蘭陵長公主案件中的張、陳二女,「付宮」時都在成年,我們故事的主人公王鍾兒入宮時年已三十。
常珍奇在懸瓠舉兵叛魏之時,忠於建康的東徐州刺史張讜駐守團城,正在面對尉元率領的東進魏軍。團城在今山東沂水,是抵抗魏軍進入青冀二州的要塞之一。常珍奇從懸瓠擁眾南逃時,團城也被團團圍困。尉元派人勸降,走投無路的張讜只好降魏。北魏方面按對待方鎮降將的一貫政策,讓張讜(暫時)繼續擔任東徐州刺史,只是另派了一個代表北魏朝廷的文員(中書侍郎高閭)同樣擔任東徐州刺史,跟張讜一起駐紮團城,這種情況史稱「對為刺史」,實際就是監督、過渡,最終會奪取對這個區域的全面管理。不久北魏召先已投降的薛安都、畢眾敬入朝,張讜何時入朝不見於史,估計也在幾個月之內。也就是說,張讜到平城拜謁北魏獻文帝時,王鍾兒已經在平城宮裡了。
王鍾兒不知道的是,張讜的妻子皇甫氏早在很多年前就已有過同樣不幸的平城之旅。不知道確切時間,很可能是在元嘉二十七年(450)冬天那場魏軍長驅直入飲馬長江的大動盪中,張讜的妻子皇甫氏被魏軍抓到了北方。《魏書·張讜傳》記載了這場不幸:「(張)讜妻皇甫氏被掠,賜中官為婢。」就是被掠至奚官後,由皇帝賞賜給了某位宦官做女婢。「皇甫遂乃詐痴,不能梳沐。」她假瘋裝傻,連日常梳洗打扮都做不了,顯得全無用處,也許這樣就避開了更嚴重的凌辱。
過了幾年,當南方的皇帝變成了宋孝武帝,北方變成了北魏文成帝,張讜在劉宋冀州刺史的軍府擔任長史時,找到機會,請人(多半是委託邊境上的商人)攜帶上千匹絲絹到平城,四處打聽皇甫氏的下落,想要贖回她。這個訊息傳到文成帝的耳朵裡,他很吃驚,什麼樣的女奴值得上這麼多財產呢?特地叫來看看,一看竟然是一個年將六十(實際應該是五十多一點)的痴傻老婦,不禁大為感慨:「南人奇好,能重室家之義。此老母復何所任?乃能如此致費也。」皇甫氏南歸,張讜派諸妾到邊境上隆重迎接。皇甫氏回家沒幾年就去世了,很難說與她在平城的悲慘經歷沒有關係。不過,張讜沒有想到的是,在妻子去世十年後,他自己也被命運送進了平城。
下面再舉一個例子,來看看所謂的罪人家庭男女是如何淪為宮中奴婢的。
比王鍾兒小三十來歲的文羅氣出自蠻人酋長家庭,她和家人世代生活的地方,在今河南洛陽以南、南陽以北的魯陽關附近,為黃河流域與江淮流域的分水嶺山地,山高林深,屬於「霑沐王化」比較遲緩的地帶。文羅氣及家人後來也橫陷國法巨網,沒入奚官,女為宮女,男為閹宦。本來,文羅氣這一社會階層的女性既然沒有可能為正史提及,早該如千千萬萬和她差不多的人一樣沉入遺忘的海洋。她的幸運有點類似王鍾兒,一塊隨她入土的石頭上刻下了她人生的一鱗半爪,經研究者鉤隱發微,她沉浮人世的梗概才多少為今人知曉。這就是近年出土的北魏雷亥郎妻文羅氣墓誌。這方墓誌經胡鴻解讀,我們才看到一個獨特的、不該沉沒的故事。
文羅氣的祖父文虎龍是魯陽蠻人酋首中較早投靠北魏的一個,是當地的一個領袖人物。文羅氣的父親去世得早,到北魏開始向南陽方向發展時,魯陽蠻人的領導權已經轉到另一個蠻人大姓雷氏手中。文羅氣嫁給雷氏子弟雷亥郎,算是門當戶對。隨著北魏勢力深入南陽盆地,包括魯陽蠻在內的南陽周邊山地蠻人開始感受到強大政權的壓力,不可避免地,摩擦與反抗日益增多。於是北魏把總計上萬家的蠻人遷到北方,分置於六鎮與河北諸州。文羅氣隨家人遷到晉陽,這一支蠻人的領袖大概是文羅氣的伯父、文虎龍之子文石他。他們「思戀鄉廛」,不甘心被如此宰制,在文石他率領下南逃,目的是「還鄉為國」,遭魏軍圍追堵截。《魏書·蠻傳》:「(蠻人)尋叛南走,所在追討,比及河,殺之皆盡。」黃河岸邊屠殺的倖存者,全部成為奴婢。文羅氣的丈夫雷亥郎大概死於追殺。文羅氣和兒子雷暄由此入宮,文羅氣的弟弟文翹,以及五六歲的堂弟問度也都「沒為官人」,即同樣受宮刑成為閹官了。時在宣武帝景明三年(502),文羅氣三十三歲,比王鍾兒入宮時還大三歲。
文羅氣的命運真是跌宕起伏。據胡鴻考證,她入宮不久,被宣武帝賞賜給了一個劉姓宦官做妻子(其實應該是妾媵),而這個宦官,很可能是我們後面會多次提到的劉騰(他和王鍾兒一樣,是宣武帝最信任的幾個身邊人之一),或劉騰的親人。不管是劉騰本人還是劉騰的宗親,這位劉氏宦官不僅要娶妻妾,還需要養育兒女,領養兒女可以到譙郡劉氏宗人中去尋找。文羅氣的墓誌只提到一個女兒,沒有提到別的養子,很可能因為養子早被處刑了(劉騰的兩個養子在胡太后重奪大權後一個叛逃南朝,一個流放邊州)。不過,文羅氣卻大得這位養女的好處,因為這個養女劉貴華成了孝明帝的淑儀,文羅氣一下子成了外戚。雖然劉貴華「不幸花葉早落」,很早就死了,文羅氣畢竟風光了一陣子,而她仍在宮裡做閹官的家人應該也得到了照顧。據墓誌,她的弟弟文翹官至(中)嘗食典御,兒子雷暄做到園池丞,堂弟問度也是中常侍、中嘗食典御,都算得閹官中的上層人物了。
文羅氣活到東魏末年,享年七十一歲,她死時弟弟文翹已先她七八年去世,兒子雷暄、堂弟問度都在鄴城皇宮。喪事大概是雷暄操持的,墓誌也是照著雷暄的意思寫的。胡鴻說:「在文羅氣晚年,應是雷暄與文翹共同承擔了照顧她的責任。也正因此,雷暄主持刻寫的墓誌中,用較多篇幅寫了父親雷亥郎的事蹟,且對母親的二次婚姻表達得十分隱晦。志題中‘魏故長秋雷氏’即指雷亥郎,他是否擔任過這一官職已無法求證,大長秋是宦官中的最高官職,此處更有可能是墓誌中常出現的虛構。」我倒是覺得,志題「魏故長秋雷氏文夫人墓誌銘記」也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混雜,「長秋」指的是文羅氣的後夫劉姓宦官(極大的可能是劉騰),「雷氏」才是指文羅氣的前夫雷亥郎。
胡鴻還說:「與其說文羅氣的一生見證了北魏洛陽時代,不如說是這個時代塑造了她曲折的人生。歷史學家在關注宏大時代脈絡之餘,駐足體味一下那些遠離歷史舞臺中心的普通人的人生,或能對遙遠的時代增加一份瞭解之同情。」這個意思我是完全贊成的,不過我還想加一句——我們關注遙遠時代的普通人,是因為他們是真實歷史的一部分,沒有他們,歷史就是不完整、不真切的。我們還應該看到,對普通人的遮蔽或無視,是傳統歷史學系統性缺陷的一部分,是古代社會強烈而僵硬的不平等體制決定的。正是因此,我們對那些雖為正史所排斥,卻憑藉墓誌而倖存至今的北魏宮女史料,一定要格外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