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漫長的餘生》小說信息

第6章 青齊女子(第1頁,共1頁)

字體:

一般來說,普通宮女不大可能進入正史列傳,我們對北魏宮女僅有的一點了解都是靠20世紀以來出土的墓誌。宮女的法律地位遠比普通農民低下,但她們更靠近權力中心,因而也更有可能偶然地成為權力的一部分。當然,絕大多數宮女不會有墓誌,只有那些在巨大的不幸之後又幸運地在宮女中爬到某個位置的宮女,才可能獲得官費安葬甚至刻寫墓誌的優待。迄今所見的北魏宮女墓誌,只要死亡時仍保持宮女身份的,都是高階宮女,品級(宮品)都很高。這些宮女墓誌的下葬時間多集中於孝明帝正光年間,很可能墓地也集中在洛陽北邙山終寧陵陵區陪葬墓的某個角落。除了個別例外,這些宮女的宮品都是一品或本為二品而追贈一品。也就是說,只有宮品為一品(無論是本為一品還是死後追贈一品),才有機會由後宮奚官管理機構為她們製作墓誌。按照追贈慣例,只有二品能被追贈一品。因此,也許可以說,能夠留下墓誌的宮女,生前都在宮品二品以上。但二品宮女是否都會被追贈為一品,這一點還是不明確的。

在北魏皇宮內侍的等級體系裡,宮女分為五等,內司最高,大監次之。宮女都是從最低等的奚官女奴做起,慢慢積累年資,等待向上攀升的機會。《北史》記北魏孝文帝改革後宮制度雲:「後置女職,以典內事。內司視尚書令、僕。作司、大監、女侍中三官,視二品。監,女尚書,美人,女史、女賢人、女書史、書女、小書女五官,視三品。中才人、供人、中使女生、才人、恭使宮人視四品。青衣、女酒、女饗、女食、奚官女奴視五品。」可見宮女的最高官職是內司(一品),只有一個人。二品就比較多了,榮譽性的女侍中,加上部門頭領如作司與大監,都是二品。今所見宮女墓誌主要出於這個範圍。

今存內司墓誌一共兩方,一有志題,一無志題。有志題者即「大魏宮內司高唐縣君楊氏墓誌」,志主死於正光二年(521),有姓無名。無志題者志主死於熙平元年(516),有名而無姓。後者因志文提到「近祖吳雙」,研究者多認為吳是姓氏,如趙萬里即著錄為「內司吳光墓誌」,並懷疑志文提到的「司徒公」是東漢的吳雄。勃海著姓有吳氏,而中古吳氏郡望首推勃海,很可能志主姓吳名光字興貴。墓誌說這位內司吳光是勃海太守安生的長女,「性稟天調,夙膺庭訓,風範清華,著於外發」。她因何入宮,墓誌全無交代,只籠統地說「入履紫朝,忝司宮闥」。比較起來,內司楊氏的墓誌就提供了更多關於志主的資訊。

值得注意的是,墓誌所見高等級宮女中頗有和王鍾兒一樣,是在劉宋喪失淮北四州與淮西之地時被掠至平城的。墓誌稱她們都出自官宦家庭,大概因此也都受過一定教育,很可能這樣的家庭背景和教育條件對她們在宮中發展是有一定幫助的。內司楊氏就屬於這種情況。

據「大魏宮內司高唐縣君楊氏墓誌」,楊氏祖父楊屈為北濟州刺史,父楊景為平原太守,家在清河郡(不是河北冀州的清河,而是劉宋繼承南燕在今山東淄博所設的冀州清河郡,北魏時屬齊州東清河郡)。墓誌明確描述楊氏入宮的時代背景就是劉宋丟失淮北四州:「皇始(當作皇興)之初,南北兩分,地擁王澤,逆順有時,時來則改,以歷城歸誠,遂入宮耳。」墓誌說楊氏「年在方笄,性志貞粹」,入宮時十五歲(按墓誌所記年月算,可能是十六歲),「雖遭流離,純白獨著,初入紫閨,諷稱婉而(爾)」。

王鍾兒雖比楊氏年長許多,但她們一起服侍過宣武帝的生母高照容,所以一定彼此熟識。楊氏墓誌稱「文昭太皇太后選才人,充官女」,就是在高照容被馮太后看中納入掖庭時,所配備的宮女中就有楊氏,那時高氏十三歲,楊氏差不多二十七八歲。根據墓誌,後來,很可能是在高照容死後,楊氏轉換工作,「又以忠謹慎密,擇典內宗七祏」。內宗七祏指宮內的宗祏,安放宗廟神主之地曰祏,七祏即七廟。可能這個工作主要是日常祭祀,墓誌說她「孝敬天然,能使邊(籩)豆靜嘉」,因此獲得升遷為細謁小監。細謁可能是宮中紡織機構,墓誌稱讚楊氏在這個職務上「女功紃綜,巧妙絕群」,因而「又轉文繡大監」。從小監到大監,是一大提升。

楊氏在內侍女職系統裡繼續上升,墓誌記她「化率一宮,課藝有方,上下順厚,改授宮大內司」,最後竟官至內司,達到了宮女所可能達到的最高職位。她的宮女「仕途」如此順利,固然與她的個人能力、品行素質有關,但也與宣武帝感念她當初侍奉自己的生母高照容,並且必然也撫育過宣武帝有關,甚至可以說,後者應該是更重要的因素。墓誌明確說:「宣武皇帝以楊歷勤先後,宿德可矜,賜爵縣君,邑號高唐。」皇帝給一個宮女封爵(高唐縣君)加官(宮大內司),和孝明帝在王鍾兒病重時前往探視一樣,絕對不是宮廷生活的常見現象,當然都是因為這些宮女在一個特殊的時間點跟皇帝個人建立起了特殊聯絡。

楊氏比王鍾兒年輕十三四歲,但去世卻早了兩年半,於正光二年去世,享年七十歲,墓誌記下葬時間是十一月三日(521年12月17日)。

見於墓誌的北魏宮女中,還有至少四個是和楊氏一樣,在同一個時代背景下,同一時期從青齊地區(劉宋的青冀二州)被魏軍掠入平城。這四個宮女是劉阿素、張安姬、緱光姬和孟元華。

劉阿素墓誌(志題「大魏正光元年歲在庚子魏宮內大監劉阿素墓誌銘」)稱劉阿素「齊州太原人也」,這個太原是東太原郡,在今山東濟南與泰安之間。據墓誌,劉阿素的祖父劉無諱、父親劉頒都是劉宋官員(具體官職當然未必可信),墓誌所說的「遭家不造,幼履宮廷」,時代背景就是北魏奪取劉宋的淮北四州。劉阿素死於正光元年(520)八月,享年六十七歲,則生年當在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進入平城宮時正是十四五歲。劉阿素是「宮內大監」,屬於第二品,但「內寵其勞,賜宮品一」,大概是死後追贈為一品。

張安姬墓誌的志題是「大魏正光二年歲在辛丑三月己巳朔廿九日丁酉宮第一品張墓誌銘」,墓誌稱張安姬是兗州東平人,祖父張基為兗州刺史、父親張憘為濟南太守(當然官職不一定可信),都是劉宋在淮北的地方官。張安姬「年十三,因遭羅(罹)難,家戮沒宮」,跟楊氏、劉阿素入宮情形一樣,年齡也相仿。墓誌記張安姬「年廿,蒙除御食監」,二十歲就成了三品宮官。她因在御食監職務上「厲心自守,蒞務有稱」,提升為文繡大監,轉任宮作司,這兩個職位都是二品。墓誌說張安姬六十五歲時「因抱纏疹,綢繆彌久,醫寮(療)伯(百)方,轉加增惙」,病逝於洛陽宮。和劉阿素一樣,張安姬死後「旨贈第一品」,達到了最高等級,故志題特別標出「宮第一品」。

緱光姬一家也是從青齊入魏。據「魏故第一品家監緱夫人之墓誌銘」,緱光姬之祖緱永、父緱宣都是劉宋在青冀二州的官員(具體官職當然不可信)。墓誌這樣描述入宮之前的光姬:「踵弈葉之嘉風,資餘慶之休緒,妙質逾於罕世,姿淑逸於幽閒,故令問以之遐布,聲價於是自遠,年在襁抱之中,已有成人之志。」然而「未及言歸,遂離(罹)家難」,從此「委身宮掖,出入椒闈」,即銘辭所謂「一離家難,長秘宮廷」。緱光姬以七十二歲死於正光六年(孝昌元年,525)正月,則其生年當在宋孝武帝孝建元年(北魏文成帝興光元年),泰始四年(468)她才十四五歲,尚未出嫁。所謂「家難」,是指父兄被殺、家人被擄。這一人倫鉅變對光姬傷害甚深,墓誌說她「然以父兄沉辱,無心榮好,弊衣疏食,充形實口,至於廣席疇朋,語及平生,眷言家事,淚隨聲下」。銘辭說她「徘徊禁闥,惆悵幽埛,眷言陟岵,噓唏增零」。這些描述,都多少反映緱光姬精神世界的這一黑洞。緱光姬在宮裡的身份是「家監」,為第二品,志題所說的第一品似乎不是死後追贈,而是生前所得的賞賜。墓誌說:「同輩尚其風操,僚友慕其貞概,是以聖上崇異,委以事業,用允於懷,即錫品第一,班秩清禁,羽儀之等,有同郡君」。

和文羅氣一樣,緱光姬並非孤身入宮。我們現在知道她同陷奚官的家人還有兩人,就是她的嫂子茹氏和侄子緱顯,因為緱顯恰好有墓誌留存。緱光姬墓誌說她是「大魏冠軍將軍齊州刺史顯之姑」。緱顯墓誌記緱顯生前最後的將軍號是冠軍將軍,死後贈官是齊州刺史,剛好對得上。緱光姬墓誌說她是「齊郡衛國人」,緱顯墓誌說他是「魏郡衛國峗人」,都不準確,應作齊州東魏郡衛國縣,峗可能是鄉名。緱顯墓誌記曾祖與祖父之名分別為緱稚、緱珍,與緱光姬墓誌不同(官銜也不同),原因不明,但二人肯定是姑侄關係。緱顯墓誌記其父緱虎為劉宋直閣將軍、西豫州刺史,緱虎應該就是緱光姬之兄。緱顯比緱光姬早死兩年(正光四年二月),享年五十八歲,則其生年當在宋明帝泰始元年(465),正是大動盪開始的那一年。青齊入魏時,緱顯還不到四歲,所以墓誌說:「皇風遠震,三齊席捲,君在嬰孩,與母茹氏遷於代都。」由此可見緱氏一門三人都進了平城宮。

孟元華墓誌文字問題較多,但大致可讀。根據墓誌,孟元華死在正光三年十二月(523年1月),年過七十,那麼她的生年大致應該在宋孝武帝孝建元年(北魏文成帝興光元年),進入平城宮時不過十四五歲。墓誌說她入魏後,「主上太武皇帝聞之,即招為內侍」,太武皇帝應作獻文皇帝。墓誌記孟元華父祖的在宋官職當然不可據信,不過說她父親在齊州刺史(其實宋沒有齊州)任上遭遇泰始鉅變,足以明瞭孟元華入魏的背景。墓誌稱孟元華進入皇宮後「逕歷五帝」,可是獻文帝、孝文帝、宣武帝和孝明帝只有四個皇帝,也許還算上了馮太后。孟元華的最高官職是細謁大監,為宮品二品,墓誌沒有提她的追贈,不過很可能高贈一級是個慣例,因此她也是以一品身份被安葬的。

和同一時期華北社會比起來,青齊地區的文化教育應該更發達些。以上提到的楊氏、劉阿素、張安姬、緱光姬和孟元華,可能在青齊老家時已經接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比如劉阿素墓誌說她「志心儒質,蒙榮紫極」,「儒質」二字似是指她的文化水平不低。這一點,和王鍾兒的情況是很接近的,只不過王鍾兒入宮時已經三十歲,是一個更加成熟的勞動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