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鍾兒入平城時,北魏皇帝拓跋弘(鮮卑語本名第豆胤,廟號顯祖,諡號獻文)年方十五,軍國大權全在皇太后馮氏手裡。文成帝死於和平六年五月癸卯(465年6月20日),十二歲的獻文帝次日繼位,文成帝皇后馮氏被尊為皇太后。不過朝政實際控制在權臣乙渾之手,他大肆誅殺權爭對手,自任丞相,「位居諸王上」,一時威風無二。但半年多後,在一部分禁軍將領的支援下,馮太后發動政變,殺掉了乙渾,以母后之尊控馭皇權。之後差不多三年間,平城宮相對安定。王鍾兒入宮前一年,孝文帝出生(467年10月13日);王鍾兒入宮後一年,孝文帝立為皇太子(469年6月27日)。這些都是平城乃至全國的頭等大事,王鍾兒至少是聽說過的。
在這兩件大事之間,還有一件對朝廷來說更重要的事:大概在王鍾兒入宮那一年,因為獻文帝年滿十五歲了,「臨朝聽政」的馮太后不得不終止聽政,讓獻文帝自己履行皇帝職責。不過馮太后是有長遠安排的。此前一年,孝文帝一出生,馮太后就把他從生母李夫人懷中奪走,接到自己宮裡養起來。《北史·后妃傳》:「及孝文生,太后躬親撫養。」孝文帝兩歲半時取了大名「宏」,一個月後立為皇太子。立皇太子之前,孝文帝的生母李氏被殺,當然是執行「子貴母死」的舊制,只是馮太后有更現實的動力來利用這一制度。此後,馮太后在世的二十多年間,沒有人敢跟孝文帝提到他的生母,孝文帝自己大概也不敢問,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姓甚名誰。故《北史》雲:「迄後之崩,孝文不知所生。」
文成帝死時,馮後年僅二十四歲。據《北史·后妃傳》,她有剛烈過人的一面。按照拓跋傳統葬儀,人死三天後,親屬要把死者生前使用過的衣履用具聚起來焚燒一盡,即《北史》所說的「御服器物一以燒焚,百官及中宮皆號泣而臨之」。這時馮後「悲叫自投火,左右救之,良久乃蘇」。內外百官都親眼目睹了馮後這一驚人之舉,這一定為她贏得了長久的資本,半年後一批禁軍將領敢於參與她策劃的誅殺乙渾的政變,至少部分原因,恐怕也在於佩服她的果毅決烈。
馮太后畢竟還是一個年輕婦人,在掌握絕對權力之後,沒有人可以阻止她追求個人幸福。大概掌權後不久,她就和朝臣中的趙郡李弈建立了特殊關係。李弈的父兄都是北魏名重一時的人物:父李順在太武帝朝先受重用後失寵被殺,兄李敷特受文成帝器重。《魏書》記李敷「性謙恭,加有文學,高宗寵遇之」,「典掌要切」。據《魏書》,李弈本人「美容貌,有才藝」,很早就擔任過重要職務,官至散騎常侍、宿衛監、都官尚書,這些職務似乎是為了便於他在宮裡活動。大概和李敷一樣,李弈青少年時代就在平城讀書(中書學生)、給侍(擔任中散,或稱內小)。馮太后臨朝聽政,李敷更受「見待」,加官晉爵,「朝政大議,事無不關」。正是在這個條件下,在北魏接受薛安都、常珍奇等人降附一事上,他才能發揮關鍵作用。太武帝晚年雖後悔殺了李順,卻沒有給他平反,直到馮太后聽政時,始予平反追贈,當然是因為愛屋及烏。《魏書》說李順得顯祖追贈是因「順子敷等貴寵」,其實恐怕連李敷自己被器重,很大程度上也是沾了弟弟李弈的光。
和十多年後馮太后不怎麼隱瞞與多位寵臣的關係一樣,她與李弈的私情似乎是公開的秘密。這一關係可以傷害到的人不會很多,不過其中一定有剛剛掌權的獻文帝拓跋弘。無論這個十五六歲的皇帝出於何種動機,他都把除掉李弈兄弟當成了一個重要目標。皇帝要做什麼,當然會有足夠多的人主動出力。陰謀與背叛再次成為故事的必要情節。李敷的好朋友李訢因在相州刺史任上「受納民財及商胡珍寶」,被人告發。擔任南部尚書和中書監的李敷與李訢是當年讀中書學的同窗好友,「少長相好,每左右之」,總是偏袒保護他,這次也把告發文書壓住不往上報。不過皇帝已經決定拿李訢當突破口,所以下令「檻車徵訢,拷劾抵罪」。正當李訢走投無路時,有官員及時出來給他出主意,讓他告發李敷兄弟以自保。李訢「深所不欲,且弗之知也」,就算他願意出賣朋友,好像也說不出什麼罪狀。跟安排好的一樣,這時李訢的女婿出主意,找到李敷的一個仇人,由那個人提供「事狀」。
《魏書》說「李訢列其隱罪二十餘條」,所謂隱罪,都是難於證實的,如朋友間私下的言語等。對獻文帝來說,要除掉馮太后必定大力保護的李敷兄弟,單單李訢的一面之詞似乎還不夠。於是,另一個檢舉人也及時出現了,這就是李敷的同鄉範標。範標告發的內容恰好足以佐證李訢,這下子就成了鐵案。皇興四年(470)冬,獻文帝受理此案,看到李敷兄弟犯下如此之多的罪行,當然是「大怒」。罪證充分,當庭判決,馮太后鞭長莫及,「誅敷兄弟,削順位號為庶人」。李氏兄弟三人,李敷、李式、李弈,加上李敷的次子李仲良,李敷從弟李顯德,妹夫宋叔珍,都「同時伏法」。李敷的長子李伯和逃竄了一年多,還是被抓住殺掉。
李敷還有個異母弟李冏,「逃避得免」。後來李冏在孝文帝時期官至光祿大夫、守度支尚書,死於太和二十一年(497)。李伯和有個年幼的庶子李孝祖,躲藏起來倖免於難。李敷的妻子崔氏,作為罪犯家屬,和王鍾兒一樣「沒入奚官」,在平城宮裡做了五六年的宮女,直到獻文帝暴死,馮太后重新臨朝聽政,才得重見天日。《魏書》記崔氏出宮後,把逃竄在外的孫兒李孝祖接來養著,算是湊成一個家。李孝祖長大成人,官至平涼太守。
二十九歲的馮太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人舉家遭禍,沉痛與仇恨可想而知。她雖不是獻文帝的生母,卻撫養他十來年,是有一定母子之情的。然而,在獻文帝誅殺李敷兄弟之後,十年恩義似乎一朝而盡。
不知道馮太后是怎麼做到的,獻文帝很快就覺得這個皇帝沒法兒再當下去了,在殺李敷兄弟之後不到一年就決定放棄皇位。他先是想到禪位給叔父中最年長的京兆王拓跋子推,大概因為拓跋子推與馮太后只是弟嫂關係,子推即位,馮太后就會失去幹預朝政的條件。按拓跋傳統,可汗的弟弟按年歲次序是有資格繼承汗位的。據《魏書·任城王傳》,十八歲的獻文帝召集大臣宣佈自己的想法,「王公卿士,莫敢先言」,大概是嚇壞了。獻文帝的叔父任城王拓跋雲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理由是「父子相傳,其來久矣」,就是指出自道武帝開國以來,兄終弟及的舊制早為父死子繼所取代。拓跋雲說:「陛下必欲割捐塵務,頤神清曠者,冢副之寄,宜紹寶曆。」就是說,即便獻文帝自己不想做皇帝了,繼立者也只能是皇太子。隨後,在誅殺乙渾的政變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的源賀、元丕等紛紛附和。獻文帝見此路不通,乾脆禪位於五歲的皇太子,總之是不做皇帝了,當然仍以太上皇帝的名義掌握朝政。孝文帝即位後,馮太后在名分上升了級,被尊為太皇太后,理論上也就離朝政更遠了一些。
由於史料缺乏,我們不知道這一變化是否在制度上為獻文帝爭取到了某種自由空間,使他可以避開與馮太后的日常衝突。不過即使他爭取到了某種空間,卻未能爭取到時間。不到五年,獻文帝暴崩於平城宮永安殿,時在476年7月20日。南北史書都說是馮太后下的手,《資治通鑑》綜合各種史料後概括為:「魏馮太后內行不正,以李弈之死怨顯祖,密行鴆毒。」馮太后為李弈報仇,何以隱忍五六年之久?要知道獻文帝每在位一天,都可能改變力量對比。有一條史料顯示,可能是一件小事打破了母子間的某種平衡,促使矛盾激化,形勢迅速發展。馮太后被迫搶先動手,殺害了獻文帝。
據《魏書·李訢傳》,獻文帝既殺李敷兄弟,貴寵李訢,「參決軍國大議,兼典選舉,權傾內外,百僚莫不曲節以事之」。李訢是李敷兄弟遇難的舉告之首,他越是過得好,馮太后越是積怒難抑。於是發生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治安事件,有所謂「群奸」攻入李訢宗人家宅,大肆燒殺了一番,表面上看,只是一夥犯罪分子的偶然行暴。不過獻文帝不這麼看,他為此專門下詔,指出「自往年以來,群奸不息,劫訢宗人李英等四家,焚燒舍宅,傷害良善」。獻文帝確定這不是一般的治安刑事案件,所以在詔書裡厲聲斥道:「此而可忍,孰不可恕!有司可明加購募,必令擒殄。」似乎是為了加強這一事件的政治性,詔書先對李訢大大地表彰一番,說他「實國家之楨幹,當今之老成也……利上之事,知無不為,賞罰所加,不避疏戚,雖孝子之思慈母,鷹鸇之逐鳥雀,何以方之」。
馮太后與這個案件是否有關,恐怕永遠也搞不清楚了。不過很顯然,當時不少人起了疑心,所以獻文帝要大張旗鼓地譴責,勒令有司徹查,聲勢浩大,「必令擒殄」。如果此案背後的確有馮太后的影子,那麼可以想見,案破之日,就是太后勢力大受摧折之時。而獻文帝詔書中「孝子之思慈母」一句,似乎別有暗示。獻文帝的生母李氏和王鍾兒一樣是劉宋臣民,在「元嘉草草」那一年的宋魏戰爭中,被永昌王拓跋仁擄掠至魏。後拓跋仁被誅,李氏「與其家人送平城宮」,成為宮女。文成帝在平城宮的白樓上偶然望見,覺得這個宮女美,「後得幸於齋庫中,遂有娠」,就生下了獻文帝。獻文帝長大之後當然會理解自己的生母死於子貴母死之制,而且執行者是常太后,但與馮太后嫌隙漸重時,他也會把這筆賬算在馮太后身上。
而且,這句「孝子之思慈母」不只是說獻文帝自己,可能把孝文帝也捲了進來。孝文帝的生母思皇后李氏出自貴族家庭,「以選入東宮」,是獻文帝為太子時由父親文成帝安排的。思皇后死於孝文帝被立為太子之前,孝文帝對生母一無所知,因為馮太后把有關資訊完全遮蔽了。當馮太后控制了孝文帝的撫養和教育時,獻文帝對此是無可奈何的,但他用另一種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態度,那就是特別抬舉孝文帝的外祖父李惠,使他官高位顯。這當然也引起了馮太后的警惕,長此下去,馮太后撫養孝文帝、遮蔽思皇后資訊的努力豈不成了一場徒勞?故史書稱:「(李)惠素為文明太后所忌。」李訢與李惠兩人,成了馮太后的眼中釘。
可以說,馮太后感受到了獻文帝散發出的越來越大的威脅。到李訢家族宅舍受到攻擊,獻文帝決心一查到底,大有不惜攤牌之勢。這時馮太后意識到平衡已經打破,於是搶先下手,「密行鴆毒」。二十三歲的獻文帝暴崩,馮太后再次臨朝聽政。重掌大權之後,她當然要除掉李訢與李惠,但似乎相當耐心,超過了獻文帝當初除掉李敷兄弟時:第一步,給他們加官晉爵;第二步,派到外鎮大州當刺史;第三步,讓人檢舉他們密謀南叛。有意思的是,誣告李訢的,正是當年參與誣告李敷、後來深得李訢器重的範標,這恐怕也是馮太后為了深度復仇而特意安排的。李訢、李惠兩家蒙受禍難的慘烈,跟當年李敷兄弟完全一樣。《魏書·李訢傳》說「(李)訢以夙故猜嫌,而嬰合門之戮」。《北史·外戚傳》說「(李)惠本無釁,故天下冤惜焉」。《北史·后妃傳》特別強調:「至如李訢、李惠之徒,猜嫌覆滅者十餘家,死者數百人,率多枉濫,天下冤之。」殊不知,馮太后下如此辣手,並非一時興起,實是隱忍了好多年。
王鍾兒所在的平城宮,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太平、實則溝壑縱橫的地方。如果她一直服侍斛律氏這樣無關緊要的主子,那倒也沒有什麼,可是,不知因為什麼(或許是斛律氏死了),王鍾兒有了新的工作,命運以奇妙的方式把她捲進了旋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