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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子貴母死(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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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子貴母死,是指當某位皇子被確定為皇位繼承人時,其生母要被處死。《北史》說:「魏故事,後宮產子,將為儲貳,其母皆賜死。」北魏開國之君道武帝拓跋珪安排身後之事,措置之一是殺死預定的嗣位者的生母。道武帝長子明元帝拓跋嗣的生母劉貴人出自獨孤部,成了子貴母死的第一個受害人。據《北史》:「初,帝(指明元帝)母既賜死,道武召帝告曰:‘昔漢武將立其子而殺其母,不令婦人與國政,汝當繼統,故吾遠同漢武。’帝素純孝,哀不自勝。」按這個說法,道武帝殺劉貴人以立明元帝,歷史依據是漢武帝殺鉤弋夫人以立昭帝的古事。這當然是史臣緣飾。無論道武帝出於何種動機,他對於這一做法的必要性十分自信,似乎決心很大。當明元帝因悲念母親、惹怒道武帝而出逃後,次子清河王拓跋紹就成為可能的繼承人,而道武帝似乎也想殺掉他的生母賀夫人,逼得拓跋紹搶先下手殺了道武帝。

明元帝之後,太武帝、景穆帝的生母辭世都早,很可能都死於子貴母死。前已說明,文成帝繼位時,擁立他的大臣們同時也殺了他的生母鬱久閭氏,名義上大概也是遵循子貴母死的「故事」,但實際上應該是要避免與有皇帝生母身份的皇太后分享權力。這樣跨越時間的實踐累積下來,形成某種頗有制約力的傳統,使得子貴母死有了一定的制度意義。當然,權力場域的參與者對制度或傳統的選擇性利用,才是制度成其為制度、傳統成其為傳統的主導力量。比如,馮氏從一個因罪入宮的奴隸,蟬蛻一般變身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的過程中,子貴母死之制就是她最重要的武器,先是被她的支援者和保護者,後來被她自己完美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

讀北朝史的人都會注意到子貴母死,研究者多多少少都會觸及這個話題,迄今較為重要的成果見於兩本書,一是李憑《北魏平城時代》,一是田餘慶《拓跋史探》。兩家各有側重:李憑著眼於拓跋君權執行中母后的影響力,關注宮廷政治中權勢女性的個體作用;田餘慶先生則從拓跋集團的政治結構和歷史經驗入手,著眼於母族後族作為拓跋君權的支援者和競爭者的雙重作用,以認識清除君位繼承人的母親,其實是預防強大母族干預國政進而威脅皇權。兩人都對子貴母死的非人性因素感喟良多,猶以田餘慶先生的這些話發人深省、餘韻悠長:「在拓跋部向文明攀登的過程中,殘酷的暴力是催化劑。暴力鑄成了許多傷天害理的罪惡。……子貴母死的研究給我一種認識:野蠻孕育文明;同時也給我一個疑問:歷朝歷代的統治者都使用殘酷的暴力手段,難道古今文明都需要野蠻殘酷才能孕育?我思之再三,無從作出答案。」

在田先生看來,道武帝逼母殺妻之時以及之前,拓跋君權的確存在某種結構性的危機,最主要的問題是對母族後族部落力量的依賴。隨著部落離散,集權加深,拓跋統治已基本穩定,母族後族難以干預國政,更不可能威脅皇權,原先立子殺母的動因早已消解。然而,「子貴母死完全制度化,並更嚴厲地執行,是在文明太后馮氏之時。馮太后與獻文帝、孝文帝均無血緣關係。她……充分利用子貴母死之制,為自己及馮氏家族謀利。……在子貴母死之制日益制度化之時,形成子貴母死的社會條件卻正在消失。……按理,子貴母死已失去存在理由,應當逐漸淡化,以至消失」。然而,制度也好,傳統也好,決定其出現與延續的力量顯然不是後世史家對歷史時代的認識,而是歷史現實中操弄權力者對自身利益的判斷。所以田先生說:「馮太后為了私利,著力利用,使這一制度延續下來,而且更加嚴酷,導致預想不到的後果。」

馮太后的祖父馮弘是北燕最後一個君主,馮弘在位的最後幾年,面對北魏太武帝的巨大壓力,一方面送女兒入魏宮,另一方面不肯送愛子做人質,最終逃死高麗。他的幾個先已降魏的兒子中,就有馮太后的父親馮朗。據《北史·外戚傳》,馮朗入魏後擔任秦雍二州刺史(我懷疑秦當作東秦),治於長安。馮朗的妻子是樂浪王氏,跟他母親是一家的。馮太后和她的哥哥馮熙都生在長安。據孝文帝親自撰文的馮熙墓誌,馮熙生於太武帝太延四年(438),比馮太后大三歲。

《北史·后妃傳》說馮太后入宮是因為馮朗「坐事誅」,顯然是以罪人家屬「配奚官」。史不言馮朗所坐何事,我猜是因為他弟弟馮邈隨軍北伐時叛逃柔然。《北史·外戚傳》說馮熙隨保母逃命,是因為「叔父樂陵公渺因戰入蠕蠕」。排比年代,我估計馮邈叛逃發生在太平真君四年(443)冬。這一年九月北魏大舉北伐,四路大軍深入漠北,一直打到柔然的心臟地帶根河(鄂爾渾河)河谷。可是這一戰似乎出了好多問題,首先是一個重要將領「鎮北將軍封沓亡入蠕蠕」,其次是戰後處死了行軍「後期」的八個將軍,其中包括四路大軍主帥之一的中山王拓跋辰。很可能,馮邈就是和封沓一樣(或一起)叛逃柔然的。

馮朗因此被殺,妻王氏可能先已亡故(不然她也會和女兒一樣成為奚官奴),六歲的兒子馮熙隨保母魏氏逃竄,「至氐羌中撫育」,逃過了受宮刑做閹官的厄運。所謂「氐羌中」,大概是馮朗任東秦州刺史所管轄的關中東北部,即漢晉的馮翊郡境內,以氐羌等非華夏人口為主。馮太后年方三歲,配入宮裡。《北史·后妃傳》說她入宮後得到姑母的照顧:「太武左昭儀,後之姑也,雅有母德,撫養教訓。」這個左昭儀馮氏,就是馮弘送到平城和親的女兒。年幼的馮氏一方面得姑母照拂,另一方面自己努力,「性聰達,自入宮掖,粗學書計」。不過,左昭儀也不能幫她改變卑賤宮女的身份。馮太后的時來運轉,要靠另一位好運氣的長輩。這就是文成帝的乳母常太后。

《魏書·皇后傳》:「高宗乳母常氏,本遼西人。太延中,以事入宮,世祖選乳高宗。慈和履順,有劬勞保護之功。高宗即位,尊為保太后,尋為皇太后。」據《北史·外戚傳》,常太后的祖父常亥、父親常澄在苻秦官為郡太守,當然更可能的情況是他們同樣(或主要)在後燕和北燕為官。所謂「太延中,以事入宮」,是指太延二年(436)太武帝滅北燕。如果常氏就在魏軍此次擄掠的北燕人口中,那麼她入宮三四年後文成帝才出生。她能被太武帝選為文成帝的乳母,說明她那時剛剛生育,而史料不見她的子女資訊。按照李憑的看法,文成帝一出生就被帶離其生母鬱久閭氏,後者並沒有參與文成帝的撫養,真正盡到母養責任的是宮女常氏。

很可能,常氏在文成帝過了乳養期之後,仍然以保母身份與他保持親密關係。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文成帝的祖父太武帝身上。太武帝對保母竇氏格外親敬,「感其恩訓,奉養不異所生」,就是把她當母親一樣對待。文成帝被奉立即位時年方十三,身邊最可信任的人就是常氏。文成帝的生母鬱久閭氏死在他即位一個多月後(文成帝於452年10月31日即位,鬱久閭氏於452年12月6日死亡),李憑認為是常氏假借子貴母死之制害死了鬱久閭氏,因為她不想與鬱久閭氏分享文成帝。不過那時常氏可能還遠未掌控宮廷事務,她能影響的人只有文成帝,而殺死文成帝的生母這件事似乎也不宜通過文成帝實現。更可能的情況是,完成政變擁立文成帝的大臣們,寧願與常氏共事,也不願冒其他風險,遂以子貴母死的「故事」殺害了鬱久閭氏。當然,這麼做是符合常氏利益的,但不能認為這是常氏主導的結果。

據《魏書·高宗紀》,文成帝興安元年十一月壬寅(452年12月24日)「追尊景穆太子為景穆皇帝,皇妣為恭皇后,尊保母常氏為保太后」。興安二年「三月壬午(453年4月3日),尊保太后為皇太后」。從此常太后不僅在實際上,也在名義上成為平城後宮的最高權威。正如齊郡王元祐妃常季繁墓誌所說,隨著常太后地位的確定,常氏一門雞犬升天,「王爵加隆於父兄,世祿廣貽於子侄。雖丁傅揚光於盛漢,羊庾振赫於有晉,無以過也」。《北史·外戚傳》也說:「諸常自興安及至是,皆以親疏受爵賜田宅,時為隆盛。」常氏家族隆盛一時,僅僅因為常太后以偶然的機會建立起與文成帝的母子親情。這種親情並沒有制度的保障,時移世易,一切都會快速變化。這一點常太后是清楚的。她能做的就是把她自己掌權的模式,複製到下一代自己的代理人身上。

恰好這時第一位皇子出生了。據《北史·后妃傳》,文成帝即位一年左右,也就是隻有十三四歲時,有一天在平城宮正殿西側名為白樓的高臺上東張西望,看見下面有個漂亮的宮女,動了心,下得臺來,把那個宮女帶到齋庫裡,「遂有娠」。這個宮女姓李,和王鍾兒一樣本是南朝劉宋人,家住梁國蒙縣(河南商丘),在元嘉二十七年(450)的戰爭中被北魏永昌王拓跋仁擄掠到北方。文成帝興安二年拓跋仁犯事被殺,家中女婢作為資產都轉入皇宮,李氏就成了宮女,不久被文成帝看見。宮女懷孕,當然驚動內宮,加上她入宮未久,頗有嫌疑。於是常太后仔細盤問,找皇帝侍衛瞭解情況,據說當初看守齋庫的人還在牆壁上留有記錄,這才得到確認。興光元年(454)七月,文成帝的長子獻文帝拓跋弘出生。李氏以生皇子之功拜貴人,不過,皇子是不是由李貴人親自乳養,是非常可疑的,很可能孩子一出生就從她身邊消失了。

常太后的掌權模式,就是撫養皇位繼承人,與下一個皇帝建立情感上的母子關係。然而這時常太后自己不再年輕,大概已不能親自養育皇子,只能找一個靠得住的代理人,著力栽培,以期待日後保護常氏家族的利益。她確定的代理人,就是後來成為文明太皇太后的宮女馮氏。在文成帝長子已經出生的情況下,常太后必須抓緊培養代理人。《北史·后妃傳》:「(馮氏)年十四,文成踐極,以選為貴人,後立為皇后。」馮氏十四歲,在文成帝太安元年(455),是文成帝即位之第四年,時文成帝十六歲,獻文帝一兩歲。常太后先把馮氏從宮女選為貴人,使她具備皇后候選人的資格,然後馬不停蹄,把她推到皇后大位上。

兩歲半的獻文帝被立為皇太子,在太安二年二月丁巳(456年2月22日),而兩天之前的正月乙卯(456年2月20日),十五歲的馮氏被立為皇后。這是有關聯的兩件事,或者說,是同一件事的兩個不同階段。常太后在幕後安排一切。就在這三天之內(或稍早),李貴人被常太后賜死,依據的正是子貴母死「故事」。《北史·后妃傳》:「太安二年,太后令依故事,令後具條記在南兄弟,及引所結宗兄洪之,悉以付託。臨決,每一稱兄弟,拊胸慟泣,遂薨。」

皇后從貴人中產生,不過貴人能否成為皇后,取決於天意,這就是拓跋可敦的傳統選立程式,即要經過一個「手鑄金人」的測試。《北史·后妃傳》:「魏故事,將立皇后,必令手鑄金人,以成者為吉,不則不得立也。」道武帝的皇后慕容氏,因「鑄金人成,乃立之」;道武帝宣穆皇后劉氏雖「寵待有加,以鑄金人不成,故不登後位」;明元帝的昭哀皇后姚氏「以鑄金人不成,未升尊位」。以「手鑄金人」占卜休咎,並非拓跋獨家所有,實乃中古內亞文化共同傳統。至少在形式上,馮貴人經歷而且成功通過了這個「手鑄金人」的測試,從馮貴人扶搖而上成為馮皇后。當然,有常太后運籌帷幄,「手鑄金人」一定可以成功。

大概是這樣的,到太安二年正月底二月初,常太后完成培養代理人的最後一個環節,分三步走,第一步立馮貴人為皇后,第二步殺死獻文帝的生母李氏,最後一步是立獻文帝為皇太子。這樣,就確定了獻文帝與馮後之間的母子關係,馮後也就名正言順地撫養年幼的皇太子,以建立與名分相匹配的感情聯絡。

為什麼常太后要選擇馮氏呢?因為他們都屬於北燕入魏的人群,而且馮氏有燕主馮弘孫女的特殊身份。北燕入魏的人群內部,似乎有相當緊密的婚姻紐帶。這是入魏之初就已形成的,還是在常太后和馮太后時期特意建設的?很可能兩種情形都是有的。在常太后得勢之前,馮、常兩家似乎就在同一個婚姻集團內。《北史·外戚傳》記常太后有三個妹妹,她母親宋氏最喜歡的一個女婿是王暏。王暏應該是樂浪王氏,因為他後來任平州刺史,封遼東公,常太后說他的官爵是「本州、郡公」。馮氏的母親和祖母正是樂浪王氏。大概平城宮的年輕女性中,沒有人比馮氏更讓常太后中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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