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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祖孫政治(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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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馮氏未必配得上常太后的期許與厚待。據《魏書·高宗紀》,力保馮氏立為皇后之後只過了四年,和平元年四月戊戌(460年5月12日)常太后「崩於壽安宮」,五月癸酉(6月16日),葬於廣寧鳴雞山。那時常氏家族已榮華富貴,撈盡好處,文成帝對常家當然不會多做計較。可是文成帝二十六歲就死了。如前所說,獻文帝很早就表現出對馮太后的諸多不滿,前面提到的誅殺李敷兄弟只是一端而已,對常家的懲治也算是一種發洩。據《北史·外戚傳》,首先是常家第一號人物、常太后的長兄常英以「濁貨」的罪名被流放敦煌,接著可能是常太后侄子的常伯夫因在洛州刺史任上「贓汙欺妄」,被抓到平城斬了。馮太后毒殺獻文帝再次聽政之後,常英才被叫回來官復原職,不久去世。

太和前期,常家兩個後輩,常伯夫之子常禽可與叔父常員「共為飛書,誣謗朝政」,寫了某種匿名傳單,所謂「誣謗朝政」,很可能是攻擊馮太后所重用的恩倖如王叡等(也許是為常伯夫鳴不平)。這種行為當然在痛懲之列。「事發,有司執憲,刑及五族。」刑五族是最嚴厲的刑罰了,常家會就此滅族。好在「孝文以昭太后故,罪止一門」,就是隻有常訢及其子孫入罪,常訢因年老免死,以平民還家,還赦免了他的一個孫子、給點財產奉養他,其餘兒孫成年者都處死了,婦女入奚官,全家上百奴婢沒入官府,巨量的金銀布帛都賞賜給內侍將官。常英、常喜兄弟等門房雖得免族誅,亦「皆免官歸本鄉」。史書雖說是孝文帝做決定,其實這是馮太后聽政時期的事情,只有馮太后可以決策。直到馮太后結束聽政、孝文帝親政之後,孝文帝才以馮太后的名義感念常太后舊恩,「悉出其家前後沒入婦女」,又安慰性地起用常喜的兒子常振做官。常振死後,隆盛一時的常氏家族終於灰飛煙滅。

馮太后複製了常太后的發跡模板,掌權之久,勢力之大,又遠遠超過常太后。因而馮氏家族的煊赫昌盛,自非常家所可類比。只不過,模板仍是同一個,那麼執行軌跡也不會差得太遠。

這個模板的核心是利用子貴母死舊制,除掉下一代皇位繼承人的生母,取而代之,確保將來以皇太后身份操控皇權。常太后把馮太后扶上馬、送一程,後來馮太后以皇太后身份掌控內宮,以同樣的手段掌握了獻文帝的繼承人,而且走得更遠,親自撫養孝文帝,這樣就事實上掌控了兩代君主,甚至還在謀劃控制第三代。馮太后做到了「吃著碗裡,看著鍋裡」,這樣才能在殺死獻文帝之後,仍有條件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再度聽政。

皇興元年八月戊申(467年10月13日)獻文帝的長子孝文帝拓跋宏出生,這時獻文帝十三四歲(按現在的演算法剛滿十三歲)。孝文帝的生母李氏出自貴族家庭,十八歲時「以選入東宮」,比獻文帝大四五歲或五六歲。獻文帝即位,李氏立為夫人。兩年後孝文帝出生,很可能和過去的皇長子一樣,立即與生母隔離。《北史·后妃傳》說「及孝文生,太后躬親撫養」,就是把孝文帝自嬰兒時起放在自己身邊控制起來。孝文帝出生時,馮太后正二十六七歲,所謂「躬親撫養」,其實是監管、控制與培養。孝文帝就這樣在馮太后身邊長大,與這位名義上的祖母建立了情感上的母子關係。後來孝文帝等說起往事,經常用母子一詞描述二人關係,原因便在這裡。

《北史·后妃傳》說在馮太后活著時孝文帝對他的生母情況一無所知,「迄(馮太)後之崩,孝文不知所生」。孝文帝從生下來就被馮太后帶離生母,母子二人完全被隔離,沒有人敢對孝文帝說任何有關他生母的事情,孝文帝自己可能也不敢打聽。可以想象,李氏應該是被控制起來了,她的顯貴家族背景似乎也完全幫不了她。李氏的祖父李蓋尚太武帝之妹武威長公主,這個李蓋也就是太武帝東巡碑碑文提到的善射者「次(佽)飛督安熹子李蓋」,死贈中山王。李氏的父親李惠在文成帝時期也頗受重用,娶襄城公韓頹之女,生了兩個女兒,長女以選入東宮,即孝文帝之母。

很大程度上,不只是李氏被隔離在自己所生之子的世界之外,就連獻文帝自己(《魏書·高祖紀》說獻文帝「尤愛異之」),大概也不大容易接觸自己的兒子。獻文帝對此當然是不滿的,他表達不滿的方式是重用岳父李惠,給他加官晉爵——據《魏書·顯祖紀》,皇興二年四月辛丑(468年6月2日)「以南郡公李惠為徵南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關右諸軍事、雍州刺史,進爵為王」。但無論如何,獻文帝沒有辦法阻止馮太后對孝文帝的控制,更不能避免馮太后對李氏的殺害。

皇興三年六月辛未(469年6月27日),孝文帝立為皇太子。《北史·后妃傳》說孝文帝的生母思皇后李氏「皇興三年薨」,不記具體日月,很可能在立皇太子之前一兩天。獻文帝反應如何,不見於史,不過《魏書·顯祖紀》說這年十一月「襄城公韓頹進爵為王」,韓頹是思皇后李氏的外公,他得王爵,應該看作獻文帝對思皇后李氏的感念。當然,馮太后毒死獻文帝之後,也不會放過李惠和韓頹。《北史·外戚傳》:「惠素為文明太后所忌,誣惠將南叛,誅之。惠二弟初、樂與惠諸子同戮,後妻梁氏亦死青州,盡沒其家財。惠本無釁故,天下冤惜焉。」據《魏書·高祖紀》,李惠全家遇難在太和二年十二月癸巳(479年1月28日)。而《魏書·高祖紀》又記太和四年正月戊午(480年2月17日)「襄城王韓頹有罪,削爵徙邊」。馮太后以殘暴手段誅戮李訢,顯然是為李敷兄弟報仇。不過她同樣對付思皇后李氏的家人,則不能視為小心眼或心胸狹窄,而要看到,她這麼做是為了抹掉孝文帝生母家庭的一切痕跡,讓他只知有馮氏,不知有李氏。

儘管做得如此決絕、如此徹底,馮太后對孝文帝仍是不大放心。史稱馮太后對孝文帝管教極嚴,動輒杖責。《魏書·高祖紀》:「宦者先有譖帝於太后,太后大怒,杖帝數十,帝默然而受,不自申明。」向馮太后報告孝文帝長長短短的絕不只是宦者,還有密佈在孝文帝身邊的各種侍從官員(中散,即所謂內行內小,以及內給事等)。楊播、楊椿等兄弟的母親是樂浪王氏,因此楊家與常太后、馮太后屬同一個自諸燕入魏的婚姻集團。楊椿晚年回憶太和初年,楊家兄弟在平城宮先後為中散、內給事,是孝文帝最貼身的內侍之一,「於時口敕,責諸內官,十日仰密得一事,不列便大瞋嫌」。馮太后命令孝文帝身邊內侍人員密報他的問題,每十天必須報告一項,不報告者要被斥責。據楊椿記錄,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在洛陽回憶平城往事時,自稱「北京之日,太后嚴明,吾每得杖,左右因此有是非言語」。

然而馮太后對孝文帝的嚴厲遠不止是責以杖罰,兩人的關係也絕不是母子情深那麼浪漫溫馨。事實上,對十五歲以前的孝文帝來說,情形是極為危險和可怕的。《魏書·天象志》記太和三年至六年(479—482)間,多次發生月犯斗魁與心星的異常天象,並解釋道:「是時,馮太后將危少主者數矣,帝春秋方富,而承事孝敬,動無違禮,故竟得無咎。」這幾年間,馮太后多次(絕不是一次)考慮撤換皇帝。《魏書·穆泰傳》:「初,文明太后幽高祖於別室,將謀黜廢,泰切諫乃止。」馮太后謀廢孝文帝一事的細節,見於《魏書·高祖紀》:「文明太后以帝聰聖,後或不利於馮氏,將謀廢帝。乃於寒月,單衣閉室,絕食三朝,召咸陽王禧,將立之。元丕、穆泰、李衝固諫,乃止。」管教嚴厲、施以杖罰是一回事,嚴寒時節單衣鎖閉,三日不許進食,卻是另一回事了。馮太后謀廢孝文帝,絕其食,凍其身,絕非一般的懲戒管教,實已有加害之意。

太和三年至六年之間,是什麼具體原因促使馮太后動了換人的念頭,現已無從猜測。或許因孝文帝進入青春期,偶有叛逆(adolescentrebellion)言行,引發馮太后的畏懼。當她猶豫是不是該廢掉(也意味著殺害)孝文帝時,替代人選只能是孝文帝的長弟拓跋禧,她也的確曾把拓跋禧叫來預做準備。我們要面對的問題是,這時拓跋禧的生母封昭儀是不是還在世?如果封昭儀在世,那麼是不是應該先殺掉她然後才召拓跋禧而立之?如果封昭儀還在世,她是不是一直和拓跋禧一起生活?如果他們母子一起生活,已年過十歲的拓跋禧會如何看待自己的母親被馮太后殺害?難以想象馮太后敢於冒這麼大的風險。

可能性極大的是,封昭儀那時已不在世。接下來的問題是,封昭儀死於何時?是否暴死?更進一步的問題是,封昭儀是不是被馮太后殺害?照此推測,孝文帝一出生就被從生母身邊帶走,三歲前生母被殺,很可能不是孤立的特例,而是獻文帝頭兩個兒子的共同經歷。如果是這樣,那麼之前獻文帝與馮太后的衝突,就有了更強烈、更深刻的理由。獻文帝先欲禪位於叔父,被阻止後乃禪位於年幼的太子,他採取這種不尋常的行動,動因(或者說,史學上的解釋)當然是多方面的,恐怕馮太后極端濫用子貴母死之制,為將來預留選擇餘地的可疑舉動,也是引發獻文帝異常反應的因素之一。

《北史·后妃傳》傳末的史臣「論曰」批評子貴母死之制「矯枉之義,不亦過乎」,指出「孝文終革其失,良有以也」。研究者拘以史事,以為孝文帝長子之母被殺即在孝文帝時期,說明他並沒有廢除子貴母死之制,只是到了宣武帝時期這個制度才正式終結。然而,和獻文帝次子的經歷比起來,孝文帝的次子宣武帝元恪得在生母身邊長大成人,可以說已經有了巨大的不同。馮太后為自己家族利益而極端濫用子貴母死舊制的做法,終結於孝文帝時期。在這個意義上,概言「孝文終革其失」,也是合適的。

的確,孝文帝沒有能力阻止馮太后把子貴母死的故事施用於自己的長子身上。《魏書·高祖紀》太和七年閏四月癸丑(483年5月27日)「皇子生,大赦天下」,三年後的太和十年六月己卯(486年8月5日)「(馮太后親自)名皇子曰恂,大赦天下」。拓跋(元)恂生時,孝文帝已十七歲,以平城時代的標準,可算晚育。拓跋(元)恂的生母是後來被諡為貞皇后的林氏。據《北史·后妃傳》的「孝文貞皇后林氏傳」,林氏父林勝,文成帝時擔任家鄉平涼郡太守。他得此榮任,是因為他弟弟林金閭在平城宮為閹官,受寵得勢。《魏書·皇后傳》說孝文貞皇后林氏「叔父金閭,起自閹官,有寵於常太后,官至尚書、平涼公」。文成帝南巡碑碑陰題名有「中常侍、寧南將軍、太子少傅、尚書、平涼公林金閭」,即其人。

文成帝后期已成為一個重要人物的林金閭,在文成帝死後的宮廷動盪中從參與到被排擠,最後為乙渾所殺,「兄弟皆死」。作為罪人家庭,「(林)勝無子,有二女,入掖庭」。林氏入宮不是「以選」,而屬於「沒奚官」。不過在清除乙渾之後,馮太后應該會善待常太后的舊人,對林金閭的家人配宮者有一定照顧。或許這才是為什麼她能夠「得幸於孝文」,無論她是不是如史書所說的那樣「容色美麗」。不過,等到她為孝文帝生下長子,等待她的一定會是滅頂之災。與對待孝文帝生母李氏不同的是,這一次馮太后的行動果斷而迅捷,拓跋(元)恂一誕生,林氏就被處死了。《北史·后妃傳》:「以恂將為儲貳,太和七年,後依舊制薨。」據《魏書·孝文五王傳》,元恂「生而母死,文明太后撫視之,常置左右」。說明馮太后故技重施,把皇長子控制在自己身邊。她就這樣利用子貴母死之制,一而再再而三地控制未來的皇位繼承人。

孝文帝一定是痛恨所謂子貴母死之制的,他的本意當然是要保護林氏。《北史·后妃傳》:「帝仁恕不欲襲前事,而稟文明太后意,故不果行。」他試圖反抗,但失敗了。然而他並沒有徹底失敗,很可能正是在這次的反抗中,他與馮太后達成了妥協,那就是子貴母死僅限於皇長子,其他皇子的生母不僅不得加害,她們還可以親自養育自己的兒子。無論如何,就回歸人性而言,這畢竟是一個不小的成就。

正是這個成就,使我們的主人公王鍾兒在平城宮的故事得以繼續,只是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命運竟然會與子貴母死制度發生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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