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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文昭高氏(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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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慈慶(王鍾兒)墓誌,王鍾兒入平城宮之後,第一份工作是服侍景穆帝拓跋晃的妻子斛律氏,然後(也許是因為斛律氏去世了),「共文昭皇太后有若同生」。「文昭皇太后」是指宣武帝元恪的生母高氏,《北史》卷一三《后妃傳》有傳。高氏生前因生皇子為貴人,後因其子宣武帝元恪被立為太子而加昭儀之號,追諡為文昭貴人,宣武帝即位後又追尊為文昭皇后,孝明帝時更尊為文昭皇太后。幸運的是,高氏的墓誌也於1946年在洛陽出土,出土地點為洛陽城北官莊村,志石今存洛陽王城公園碑林,真實性應無問題。墓誌頗有殘損,好在大部分尚可釋讀。墓誌稱:「皇太后高氏,諱照容。」由此知道宣武帝的生母就是高照容。

高照容十三歲以「德色婉豔」被馮太后親選入宮,目的就是作配孝文帝。《北史·后妃傳》:「孝文文昭皇后高氏……父颺,母蓋氏,凡四男三女,皆生於東裔。孝文初,乃舉室西歸。」高颺的七個子女都生在「東裔」,即高麗。據《北史·外戚傳》,高颺的高祖高顧在西晉末年避亂入高麗,孝文帝初年,高颺和弟弟、鄉人等舉家西歸,得北魏「俱待以客禮」,高颺自己拜厲威將軍、河間子。北魏以客相待的都是異國來投者,視情形分為上、中、下多個等級。高颺的女兒有資格選入掖庭,說明他享受的是上客待遇。據高颺長子高琨的墓誌,高颺的妻子姓袁,史書誤作蓋氏,也許因袁、蓋二字形近致訛。《北史·后妃傳》說高照容被龍城鎮推薦到平城後,馮太后「親倖北部曹見後,奇之,入掖庭」。高照容獲如此青眼,或許和馮太后的龍城鄉思有關。

幸運之星照耀高照容,她不僅很快懷孕生子,而且生育日期驚險地略晚於孝文貞皇后林氏。如前所述,林氏生元恂在太和七年閏四月五日(483年5月27日),而《魏書·世宗紀》稱「太和七年閏四月,(高照容)生帝於平城宮」。可見元恂、元恪兄弟同月出生。如果出生日期略有顛倒,可以想象高照容會遭遇什麼。因為不是皇長子,元恪的出生日期沒有出現在官方文書裡,後來魏收編寫《魏書》時,竟不知宣武帝出生在哪一天,只好籠統地說是閏四月。

元恪出生時,王鍾兒已入宮十五年。這時斛律氏很可能已不在人世,而四十五歲的王鍾兒算得老資格的宮人,大概在高貴人懷孕時就被派來服侍她。慈慶墓誌說王鍾兒與高貴人「有若同生」,當然是多年後追述的話,其實兩人年齡相差三十多歲,且有主僕身份的鴻溝,無論如何是不會「有若同生」的。但王鍾兒服侍高貴人至少有十三四年,如果雙方建立了深厚的主僕之情,那也是不難理解的。

王鍾兒的同事——一起服侍高照容的宮女中,有一位前面提到過的楊姓宮女,比王鍾兒年輕十四五歲,同樣是在劉宋丟失淮北四州的大動盪中從南朝官貴家庭淪為魏軍俘虜,成了平城宮的宮女。她的墓誌(志題「大魏宮內司高唐縣君楊氏墓誌」)稱她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劉宋在青齊地區的中上層官員(祖父楊屈為北濟州刺史,父楊景為平原太守,當然州郡名和官職都未必可信,比如劉宋並沒有北濟州),家在清河郡(劉宋在今山東淄博所設的冀州清河郡,北魏時屬齊州東清河郡)。墓誌說:「皇始(當作皇興)之初,南北兩分,地擁王澤,逆順有時,時來則改,以歷城歸誠,遂入宮耳。」可見楊氏是在歷城淪陷後被俘入魏的,那時她「年在方笄」,也就十五六歲。墓誌讚揚她「雖遭流離,純白獨著,初入紫閨,諷稱婉而(爾)」,當然都是套話,不過套話也是我們想象往昔的一種依據。

楊氏墓誌記她服侍高照容的經歷,只有簡單的一句話:「文昭太皇太后選才人,充官女。」據此,十三歲的高照容被馮太后看中納入掖庭時,二十七八歲的楊氏就在為高照容配備的宮女中,她的職級是才人,比奚官奴高了一個等級。墓誌沒有說她在高照容身邊工作了多久,只記她後來步步高昇,在宣武帝時獲得宮女最高的職位內司。毫無疑問,服侍高照容、參與撫養宣武帝的經歷是她後來被重用的主要原因。楊氏在高照容身邊時,年長得多的王鍾兒可能職級更高些,也就是說,可能與高照容的關係更親密些。慈慶墓誌說王鍾兒「共文昭皇太后有若同生」,誇張後面的真實,或許就是她在服侍高照容的宮女裡地位比較高。

宮女王鍾兒和楊氏這樣服侍后妃撫育子女者,那時有專門的稱呼,即育母、保母或傅母。孝文帝諸子中,年齡僅次於元恪的是元愉(他的生年一定比《北史》所記要早幾年,論證見本書第22節)。元愉的育母王曇慈的墓誌,已於2018年在洛陽出土,提供了另一個研究標本。因有「予以鞠養之恩」等語,知墓誌由元愉本人撰寫。據墓誌,王曇慈和王鍾兒、楊內司一樣,出自官宦家庭(祖父是平州刺史,父親是長樂太守),「中因家難,遂步紫庭」。值得注意的,王曇慈一直和元愉在一起,最後死在元愉的京兆王王府。墓誌:「以正始元年歲在甲申十二月癸酉朔廿二日甲午(505年1月12日),春秋五十九,寢疚薨於國第。」元愉出生時,王曇慈已過四十歲,這一點和王鍾兒的情況也很接近。可以推測,如果元恪後來沒有被繼立為皇太子,而是以親王終其身,那麼他的母親高照容會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因而王鍾兒也會一直生活在元恪的王府。

孝文帝顯然是喜歡高照容的。生下元恪後,高照容又生了一兒一女,即廣平王元懷和長樂公主元瑛,二人的墓誌都已出土。據元懷墓誌,元懷死於熙平二年(517),年三十,其生年當在太和十二年(488)。據元瑛墓誌,元瑛死於孝昌元年(525),年三十七,則當生於太和十三年(489)。元懷墓誌說元懷是「高祖孝文皇帝之第四子,世宗宣武皇帝之母弟」,元瑛墓誌說元瑛是「高祖孝文皇帝之季女,世宗宣武皇帝之母妹」,但關於他們的母親卻一字不提。

慈慶墓誌說王鍾兒「侍護先帝於弱立之辰」,是說王鍾兒從宣武帝一出生就參與了養育,是屬於貼身且責任較大的宮人。太和七年元恪出生時,王鍾兒四十五歲;太和十二年元懷出生時,王鍾兒五十歲;太和十三年元瑛出生時,王鍾兒已五十一歲。與高照容建立了一定主僕感情的王鍾兒,大概一直在高照容身邊,也就是說,王鍾兒還參與了元懷與元瑛的養育。從元恪出生到太和二十年(496),王鍾兒一直在平城宮照料高照容和她的兒女們。儘管這十幾年國家多事,宮裡也不太平,太和十四年馮太后之死是平城宮的一場大地震,隨後孝文帝推動的許多制度變革也影響到宮中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新名號和新禮制),但對於高照容及其子女來說,同樣對於王鍾兒來說,這些年算得上是太平歲月。

至少從高照容的個人體驗來說,這樣的太平歲月一直延續到太和二十年她動身前往新都洛陽。遷都之議正式確定在太和十七年(493)九月,當時集大軍於洛陽的孝文帝以停止南伐換來御前會議同意遷都。一個月後,孝文帝從鄴城派遣叔祖安定王拓跋休「率從官迎家於代京,車駕送於漳水上」。拓跋休的「迎家」,如果是與孝文帝后宮有關的話,那也只限於地位最高的昭儀馮氏等很少幾個人,與高照容這樣的一般貴人無關。到太和十八年二月甲辰(494年3月21日),孝文帝才正式「詔天下,喻以遷都之意」,算是正式向外公佈遷都的決定。一個月後,孝文帝返回平城,「臨朝堂,部分遷留」,這才正式佈置大搬家。年底孝文帝到洛陽時,平城官署機構及其下屬的雜役百工已經或正在南遷,但大多數官員家屬都還沒有動身。十二月戊申(495年1月19日),孝文帝下詔「優復代遷之戶租賦三歲」,大概是對那些被迫突然南遷、勢必遭受多方面損失的普通民眾做一點點補償。

太和十九年八月,「金墉宮成」。金墉宮既已竣工,洛陽宮也應大致完成。因此,《魏書·高祖紀》記太和十九年九月庚午(495年10月8日)「六宮及文武盡遷洛陽」。不過,這並不是平城「六宮及文武」抵達洛陽的日期,而只是孝文帝釋出詔書的日期。待詔書傳達到平城,相關官民人等開始準備,不久即入冬季,平城上下至少十多萬人的大搬家正式展開。不過可以想象的是,即便再倉促、再雷厲風行,隆冬祁寒,並不利於旅行,更何況老老少少家當負累。儘管各類人員中有一些很早就已絡繹上道,很可能六宮出發要等到第二年春天。高照容肯定是跟著六宮大隊一起行動的。正是因此,她走到黃河以北的汲郡共縣(今河南新鄉輝縣)時,是太和二十年。

《北史·后妃傳》記高照容之死雲:「後自代如洛陽,暴薨於汲郡之共縣。」高照容墓誌則說:「以太和二十年……四更時,薨乎洛宮。」《北史》不具年時,根據墓誌可知為太和二十年,可惜月日資訊因墓誌殘斷而不備。二者最大的差異是死亡地點,《北史》記作汲郡共縣,墓誌記作洛陽宮。按墓誌刻寫於孝明帝神龜二年(519),去高照容之死已有二十三四年(墓誌稱「兩紀於茲」),有點差錯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認為高照容的死亡地點應從《北史》,即汲郡共縣,其地距洛陽已不過數日路程,只是高照容再無機會活著進入洛陽宮了。墓誌儲存了她死亡的具體時間,即「四更時」,這個資訊很重要,說明對她的謀殺發生在夜深人靜之時。執行謀殺的人來自洛陽(至少他的使命來自洛陽),他在共縣等到了平城宮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然後在人人熟睡的四更時分進入營地,完成了他的秘密使命。

這時元恪十四歲,先應已到洛陽,可能正在對自己突然被優待大惑不解、受寵若驚,卻不知道自己成了一場宮廷陰謀的重要棋子,更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會是這場陰謀最主要、最無辜的受害人。元恪的弟弟元懷這時才八九歲,妹妹元瑛七八歲,大概都是和母親在一起的。有理由相信,王鍾兒是跟著高照容及其子女一起南遷的,這時正在汲郡共縣的大營裡。高照容遇害後,王鍾兒必定是最早見到不幸場面的人之一。她雖然在平城宮為奴近二十七年,經歷過許多驚心動魄的事,不過高照容的慘死一定是她無法接受、無法理解的,因為和元恪一樣,她哪裡知道這竟是一場大陰謀的第一步。

這時王鍾兒已經五十七歲了,在她為高照容之死唏噓傷感時,她肯定想不到,造成高照容慘死的這場陰謀也會牽扯到她,以至於她不得不出家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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