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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馮家有女(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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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太后得常太后一手提拔立為文成帝的皇后,哥哥馮熙立即從草野逃人騰飛而為外家貴戚。在那樣的男權時代,常、馮兩家雖以後宮女子當權而驟興,家族的榮耀終究要靠男性成員。常氏興衰看常英,馮氏興衰看馮熙,歸根結底是看他們的子女。和常英比起來,馮熙最大的優點是子女眾多。據《北史·外戚傳》,馮熙先後擔任過定州刺史和洛州刺史,「因取人子女為奴婢,有容色者幸之為妾,有子女數十人,號為貪縱」。馮熙到底有多少子女,至今難有確數。研究者從史書和墓誌考證出八子十一女,當然免不了多有遺漏,隨著新出墓誌日多,馮熙可考的子女數目必定也會上升。

家門興旺固然靠多子,多女同樣重要。很可能是在馮太后的親自安排下,馮熙子女的婚姻把馮氏家族編織進了北魏權貴社會的網路。當然最重要的是與皇室聯姻,男尚公主,女為后妃。我們這裡只關注馮熙那些成為后妃的女兒——說起來難以置信,他竟然有多達四個女兒嫁入孝文帝的後宮。《北史·外戚傳》:「孝文前後納熙三女,二為後,一為左昭儀。」只說馮熙有三女入宮。可是,馮熙第八個女兒馮季華的墓誌(志題「魏故樂安王妃馮氏墓誌銘」)稱:「長姊南平王妃;第二第三姊併為孝文皇帝后;第四第五姊併為孝文皇帝昭儀。」顯然墓誌更為靠譜。除了長女可能因年齡不合適,馮熙接下來的四個女兒都被安排進了孝文帝的後宮,這個事實本身表明,馮太后是鐵了心要保證下一代的後宮控制權,絕不容從馮氏家族手裡流失。

馮熙第四女和第五女雖貴為昭儀,於史皆寂無聲息,始末事蹟全不可考。只有做到皇后的第二女和第三女各顯神通,製造了足夠大的動靜,甚至改變了上至皇帝和皇太子,下至老宮女王鍾兒的個人命運。《南齊書·魏虜傳》把馮熙這兩個做了皇后的女兒按年齡分別稱為大馮、小馮,頗便敘事,我們下面採用同樣的稱呼。

大馮、小馮何時入宮,已難確知。《北史·后妃傳》:「文明太皇太后欲家世貴寵,乃簡熙二女,俱入掖庭,時年十四。其一早卒。」這裡說的「二女」,一是大馮(十四歲),另一個「早卒」,顯然不是小馮,應該是馮季華墓誌提到的第四姊、第五姊二人中的一個。大馮、小馮不同母,這或許是馮太后沒有同時選中二人的原因。我推測大馮入宮的時間很可能在太和七年(483)之後。理由如前所述,在孝文帝進入適婚年齡後的太和三年至太和六年(479—482)間,馮太后忽然對他生了嫌憤之心,一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予以廢黜。這期間,馮太后不僅不會把馮家女兒許配給他,甚至可能也不許他接近其他宮人。似乎直到孝文帝年過十五,馮太后心意始定。正是因此,孝文帝比起之前的拓跋君主來,生育較晚,元恂、元恪都生在太和七年。

孝文帝的長子一出生,爭奪撫養權就是宮中第一大事。馮太后當然要殺其生母,並把嬰兒放置在自己身邊。這時馮太后已年過四十,她的計劃並不是親自母養曾孫,而是為確保「家世貴寵」,要把皇位繼承人掌握在馮家手心。所以,元恂出生後,把馮熙的女兒安排進皇宮,就是必要且迫切的。這便是大馮和她妹妹入宮的背景。雖然大馮「有姿媚,偏見愛幸」,但是不久她就染病了,很可能是一種傳染病,因為和她一起入宮的妹妹亦染病而亡。也許是按照那時的防疫傳統,罹患傳染病的都要出宮,「太后乃遣還家為尼」,被太后趕出平城宮,勒令出家為尼。

二女一病一亡,對馮太后的長遠大計當然是一大打擊,不過她並不氣餒,而是立即跟進,把馮熙另兩個稍稍大一些的女兒招入皇宮。為什麼每次都要兩個女兒呢?顯然有雙保險的意思,大概也是猜不準哪一個會為孝文帝所寵愛。和小馮一起入宮的妹妹(馮熙第四第五女中的一個)大概後來活得長一些,就是《北史》所記大馮、小馮之外的那個昭儀。小馮因年齡優勢,得以母養元恂,漸漸確定了後宮新主人的地位。小馮撫養元恂,母子名分既定,外間對二人的實際情況並不瞭解,甚至以為小馮就是元恂的生母。南朝官方獲得的情報就是這麼說的。《南齊書·魏虜傳》:「初,偽太后馮氏兄昌黎王馮莎(熙)二女,大馮美而有疾,為尼,小馮為宏皇后,生偽太子詢(恂)。」

馮太后晚年,在宮中最要緊的事是立馮家女為皇后,可是大馮病廢,再定小馮,遷延歲時。皇后定不下來,元恂也就當不上皇太子。自常太后掌權以來,立太子都非常早,只有元恂拖到十一歲,原因非常簡單,就是他必須先等皇后確立。不過,馮太后還沒來得及親自操辦立小馮為皇后,自己先撒手人寰。太和十四年「九月癸丑(490年10月17日),太皇太后馮氏崩」。孝文帝為馮太后服三年喪,原定的立皇后、立太子諸事,當然都停頓下來,直至太和十七年春(493)。

孝文帝也好,最有影響力的朝臣也好,都明白馮太后有何未竟之志。《北史·后妃傳》:「太和十七年,孝文既終喪,太尉元丕等表以長秋未建,六宮無主,請正內位。孝文從之,立後為皇后,恩遇甚厚。」《魏書·高祖紀》:「(太和十七年)夏四月戊戌(493年5月19日),立皇后馮氏。」小馮立為皇后之後兩個月,元恂也順利立為皇太子。一切都是按照馮太后生前的計劃進行。值得注意的是領銜請立皇后的元丕,正是朝廷重臣中最能代表馮太后意志的人之一,他當年以禁衛武官身份參與馮太后發動的反乙渾的政變,從此飛黃騰達,是馮太后最倚重的朝臣之一。馮太后去世後,元丕似乎主動承擔起照顧馮氏家族利益的責任,催促立後正是表現之一。看起來,元丕等人要做的,就是管束住孝文帝,使一切都不脫離馮太后在世時的設計。

然而兩個因素的變化,使馮太后設計的路線圖面臨重大挑戰。一個因素是大馮。她因病出宮並出家為尼之後,孝文帝並沒有忘記她。《北史·后妃傳》說「帝猶留念焉」。隨著馮太后去世,長期以來籠罩在孝文帝頭上的陰雲漸漸散去,已經痊癒的大馮與孝文帝之間重建聯絡。孝文帝舊情復燃,「頗存訪之」,負責聯絡的是閹官雙三念。就在小馮被立為皇后、元恂被立為皇太子之時,大馮也幾乎再次回到孝文帝身邊。

另一個因素是孝文帝自己。孝文帝從親政以來,推動了多項制度變革,在平城大興土木,一點也沒有顯露出遷都的願望。即便馮太后去世之後,他在平城的建設工程亦只增不減,顯然並沒有考慮遷都。到太和十七年八月,即小馮立為皇后四個月之後、元恂立為皇太子兩個月之後,孝文帝突然動了遷都之念,這是研究者都已注意到的事實。與其說是平城反改革的保守勢力使得孝文帝突然決定遷都,不如說,是孝文帝終於意識到只有遠離平城,長年來籠罩在他頭上的馮太后陰影才可能變得稀薄。

這兩個因素在太和十七年的適當條件下獲得了結合,並相互激發,促成了迅速的變化。太和十七年八月己丑(493年9月7日),孝文帝率「步騎百餘萬」離開平城,前往恆山以南的肆州,走所謂「幷州大道」前往洛陽。大軍離開平城之前,「太尉丕奏請以宮人從」,孝文帝以「臨戎不語內事」為由加以拒絕。元丕所建議的「以宮人從」,應該是指帶上皇后小馮,而不是普通宮人。元丕作此建議,可能是對大馮之事已有耳聞,也可能是希望藉助小馮阻撓孝文帝的遷都。孝文帝到洛陽後,立即派雙三念前往平城,把大馮接到洛陽,鴛夢重溫。平城宮已有的制度性約束,就這樣被輕易繞開了。據《北史·后妃傳》,大馮一到,「寵愛過本初,當夕,宮人稀復進見」,完全霸佔了孝文帝。「正位後宮」才半年時間的小馮,開始品嚐到被冷落、被欺凌的滋味。

兩個因素的結合,使得歷史發展通往非常不同的方向,為馮太后夢想所不能及。當然,這個方向多多少少內含著悲劇性,無論是對孝文帝來說,還是對馮太后一心維護的馮氏家族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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