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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元恂之死(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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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北史·孝文六王傳》,太和十九年(495)六月元恂從洛陽北赴平城前,孝文帝告誡道:「今汝不應向代,但太師薨於恆壤,朕既居皇極之重,不容輕赴舅氏之喪,欲使汝展哀舅氏,拜汝母墓,一寫為子之情。」孝文帝特別叮囑元恂到平城後祭拜生母貞皇后林氏,「一寫為子之情」。當著母后的面祭拜生母,公然表達母子之情,其實並不是平城時代皇帝們的常規做法。馮太后在世時孝文帝「不知所生」,而在馮太后死後孝文帝仍然「奉馮氏過厚,於李氏過薄,舅家了無敘用,朝野人士,所以竊議」。那麼,在元恂與皇后到平城迎馮熙棺柩時,為什麼孝文帝會要求元恂去祭拜生母之墓、隆重表達母子之情呢?很可能,這是對元恂的某種提示,要他明白他與皇后母子關係的另外一面。如果真有這個動機,那麼說明,孝文帝早在太和十九年夏已有廢后之念,對太子則信任如舊,只是期望在皇后與太子之間做某種切割。

馮熙死時,平城留臺的最高官員是元丕,其次是陸叡。陸叡的姓名《南齊書》記為伏鹿孤賀鹿渾。伏鹿孤即步六孤,後來改姓氏時取中間的音節,改為陸氏。賀鹿渾是代人常見用名,高歡的本名賀六渾即是同一個名字,不同的是高歡之歡取自賀六渾的最末音節,而陸叡之叡是另取的雅名,與本名賀鹿渾無關。陸叡年輕時娶妻於華北名族博陵崔氏,岳父崔鑑「謂所親曰」:「平原王(陸叡繼承了父親陸麗的平原王爵位)才度不惡,但恨其姓名殊為重複。」《魏書·陸叡傳》記錄了崔鑑這句話後,解釋道:「時高祖未改其姓。」陸氏改自步六孤氏,見《魏書·官氏志》,但崔鑑所「恨」的不只是陸叡的家族姓氏,還有他本人的名字。幸得《南齊書》記錄,我們才知道陸叡的本名是賀鹿渾。

元丕的官職是太傅、錄尚書事,陸叡的官職是都督恆肆朔三州諸軍事、恆州刺史、行尚書令。馮熙死,元丕和陸叡都奏請孝文帝赴喪,惹得孝文帝大怒,改元丕為幷州刺史,調往太原,陸叡雖留任恆州刺史,但解除了都督恆肆朔三州諸軍事的大軍區指揮權。陸叡都督的恆肆朔三州,涵蓋遷都以前的京畿地區,以平城(恆州)為中心,西至舊都盛樂(朔州),南至恆山南麓(肆州),政治和軍事重要性顯而易見。雖然孝文帝把這次奏請赴喪的賬主要算在元丕頭上,對陸叡畢竟已起疑心,不久恢復陸叡軍權時,只讓他都督恆朔二州,而把極具戰略意義的肆州(位於恆州與幷州之間)單列出來。不讓平城主將控制平城的南大門,這當然是意義深遠的一個變遷,後來洛陽朝廷刻意把恆州降低到與其他北州相等的地位(後果之一是六鎮動盪時,恆州不能起鎮撫或阻擋作用),是從陸叡失去肆州軍事指揮權開始的。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至少到太和二十年(496)之前,孝文帝還是保留了平城在代北的某種中心地位,陸叡都督恆朔二州,意味著他不僅指揮平城駐軍,還至少在名義上可以指揮盛樂地區的守軍。這時盛樂的主官朔州刺史陽平王元頤(拓跋安壽),是文成帝的長弟拓跋新成的長子,是孝文帝的從叔。元頤擔任懷朔鎮主官時,參與過孝文帝時代最重要的一次對柔然用兵。《魏書·高祖紀》太和十六年八月乙未(492年9月18日):「詔陽平王頤、左僕射陸叡督十二將七萬騎北討蠕蠕。」《魏書·陸叡傳》:「與陽平王頤併為都督,督領軍將軍斛律桓等北征三道諸軍事,步騎十萬,以討蠕蠕。」魏軍北征造成柔然內部的分裂和動盪,使得孝文帝相信,跟江左政權比起來,柔然不再是從前那麼大的國防威脅,這是他次年敢於遷都的前提條件。這次對柔然用兵規模巨大,三道並進,元頤和陸叡是東西二道主將,中道主將則是楊播。元頤與陸叡都有在北邊統兵的經歷,現又各據舊都,誼近唇齒,當然是一種特殊關係。

大概在元恂從平城南返前後差不太久,定州刺史穆泰向孝文帝報告說,自己長久以來疾病纏身,「土溫則甚」,就是在夏季炎熱的平原地帶病情會加重,因此請求回到平城擔任恆州刺史。穆泰曾經在馮太后打算廢黜孝文帝時力諫有功,孝文帝對他一向感激,所以明知穆泰對遷都等措施不滿意,也予以優容,同意讓他和陸叡對調。穆泰在《南齊書》中記為「偽定州刺史馮翊公目鄰」,目鄰是丘目鄰的訛奪,丘目鄰即《魏書·官氏志》丘穆陵(我猜即阿爾泰語言中常見的temür,意思是「鐵」)。穆泰的鮮卑語姓、名合起來,就是丘穆陵石洛。元恂在平城時,穆泰應該也已到任,而陸叡還沒有出發去定州。《魏書·穆泰傳》:「(穆)泰不願遷都,(陸)叡未及發而泰已至,遂潛相扇誘,圖為叛。」《魏書·陸叡傳》:「叡未發,遂與泰等同謀構逆。」穆泰到任,平城內外的資源只有穆泰可以調動,所以他自然成為這次「叛亂」的首謀。

《北史·景穆十二王·陽平王新成附陽平王頤傳》:「(元頤)後除朔州刺史。及恆州刺史穆泰謀反,遣使推頤為主,頤密以狀聞,泰等伏誅,帝甚嘉之。」據此,穆泰與陸叡謀劃,打算推舉在盛樂的元頤另立朝廷。《魏書·穆泰傳》:「……謀推朔州刺史陽平王頤為主,頤不從,偽許以安之,密表其事。」據《魏書·陸叡傳》載孝文帝給李沖和於烈的詔書,是元頤把穆泰的信轉給了洛陽:「賴陽平王忠貞奮發,獲泰之言,便爾馳表,得使王人糾慝,恆嶽無塵。」孝文帝還提到這幾個謀反之人「訕謗朝廷,書信炳然」,所謂朝廷,就是孝文帝自己,而「書信炳然」,很可能就是穆泰給元頤的信,因為其他參與者都在平城,聯絡諸事不必通過書信。

不過根據孝文帝的詔書,元頤並不是穆泰和陸叡的首選。孝文帝說穆泰等「始欲推故南安王,次推陽平王,若不肯從,欲逼樂陵王」。故南安王指南安王元楨(拓跋乙若伏),景穆帝第十一子,文成帝之弟,是景穆子孫中輩分最高、資歷最老的一個。據《魏書·高祖紀》,太和十三年(489)元楨「坐贓賄免為庶人」。據《北史·景穆十二王·南安王楨傳》,元楨因「聚斂肆情」而被「削除封爵,以庶人歸第,禁錮終身」。太和十八年(494)孝文帝在平城與官貴討論遷都時,元楨和許多不願遷都的人一樣,都表示贊成遷都,憑藉此功,到太和十九年底得「複本封」。真實情況可能是,太和十九年底,元楨隨皇后小馮和太子元恂一起,搬家到了洛陽,以實際行動支援孝文帝,孝文帝因此復其封爵,幾個月後還任命他為相州刺史。

孝文帝派元恂前往平城時,元楨正以庶人身份住在平城。孝文帝特地叮囑元恂在平城辦完大事,「汝族祖南安,可一就問訊」。元恂在平城,一定會遵照孝文帝指示前去拜訪元楨,而元楨可能由這一拜訪領會孝文帝的意思,主動要求隨皇后和太子前往洛陽。然而,根據穆泰等謀反失敗後的審查結論,元楨對謀反之事是知情的。據元楨墓誌,元楨死在相州刺史任上,時在太和二十年八月二日(496年8月26日),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12月16日)葬於北邙山。《北史》記元楨死後再次被削爵:「及恆州刺史穆泰謀反,楨知而不告,雖薨,猶追奪爵封。」據此大致推測,穆泰事發,在太和二十年秋冬間,去元恂平城之行已差不多一年了。可以說,元楨並沒有參與穆泰、陸叡等人的計劃,即使他在平城時見過穆泰,也一定為時短暫。

穆泰、陸叡等選擇擁立元楨,大概基於三個條件:一是元楨在宗室資歷最高(景穆帝諸子唯一在世者),有一定號召力;二是他被孝文帝削爵禁錮,必定懷恨在心;三是他住在平城,諸事方便。考慮到元楨在太和十九年初冬即已隨皇后和太子南遷,那麼此前穆泰應該已到平城,有機會面見商議。元楨一方面拒絕參與,並迅速南遷,另一方面他並沒有向孝文帝告發。也許他並不反對穆泰等人的計劃,只是不願自己承擔風險。在元楨離開平城前往洛陽後,穆泰、陸叡等只好另找陽平王元頤,沒想到元頤悄悄告發了他們。隨後孝文帝派任城王元澄前往平城,元澄到雁門關後讓治書侍御史李煥單騎先發,突入平城,迅速平定了一場擬議中的政變。穆泰試圖反抗,一觸即潰,參與者盡被捉拿。

據《魏書》和《北史》,穆泰和陸叡是謀叛的主謀,積極參與者主要是宗室疏屬,比如元丕的一個弟弟和兩個兒子都是重要成員。他們為什麼要參與這麼危險的事情?基本上是不滿孝文帝的改制措施,特別牴觸的是爵制改革和遷都。據《魏書·高祖紀》,太和十六年正月乙丑(492年2月21日),「制諸遠屬非太祖子孫及異姓為王,皆降為公,公為侯,侯為伯,子男仍舊,皆除將軍之號」。舉例來說,元丕從東陽王降為平陽公,陸叡從平原王降為鉅鹿郡開國公,穆泰從馮翊公降為馮翊侯。太和十七年(493)遷都之議定於洛陽,次年在平城大議,反對者雖多數迫於壓力不得不表態支援,內心的憤懣可想而知。然而,對於統治集團中的多數人來說,遷都也好,改制也好,利益明顯受到傷害的畢竟是少數,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宗室近屬不大可能公然反對。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穆泰等人的謀叛經不起李煥一介單騎的打擊。

對謀叛者的審訊,一定會涉及一個關鍵問題:皇太子元恂是否知情?如果元楨離開平城前見過穆泰等,元恂也同樣有機會和他們接觸。《魏書·元丕傳》:「丕父子大意不樂遷洛。高祖之發平城,太子恂留於舊京,及將還洛,隆與超等密謀留恂,因舉兵斷關,規據陘北。時丕以老居幷州,雖不預其始計,而隆、超鹹以吿丕。丕外慮不成,口雖致難,心頗然之。」這裡說元丕的兒子元隆、元超密謀把元恂留在平城,同時發兵控制雁門關,應該是太和十九年秋冬的事。如果這是穆泰等人計劃中的選項之一,那麼非常困難的一步就是奪取雁門關的控制權,因為孝文帝剛剛把肆州從恆朔軍區單列出來。孝文帝給李衝、於烈的詔書提到陸叡等「以朕遷洛,內懷不可,擬舉諸王,議引子恂,若斯之論,前後非一」。所謂「議引子恂」,就是已經瞭解到陸叡等有擁立元恂以對抗孝文帝的計劃。聯絡到太和二十年八月元恂曾計劃北奔恆代,至少看上去,元恂和平城是曾經或一直互通聲息的。

儘管這仍然不能說明元恂本人對平城謀劃是否知情,或是否同意,調查結果一定讓孝文帝深感震撼。從元楨墓誌所透露的時間線索看,陸叡、穆泰等失敗在太和二十年十一月前後。孝文帝下決心廢黜皇太子元恂在太和二十年十二月丙寅(497年1月26日),不能不說這兩個事件是相關的。一個月後,即太和二十一年正月丙申(497年2月25日),孝文帝「立皇子恪為皇太子」。再過九天,即正月乙巳(497年3月6日),「車駕北巡」,孝文帝親自前往平城,處理穆泰等謀叛之後的諸般遺留(主要是判決)問題。

這次北巡歷時半年。經過太原時,孝文帝把元丕帶上,讓他到平城旁聽對他弟弟和幾個兒子的審訊。在平城、雲中(即朔州的中心城市盛樂城)、離石、平陽等地巡行之後,孝文帝於四月抵達長安。按照計劃,孝文帝很快要從長安東行,迴歸洛陽。然而正是在長安,孝文帝接到了御史中尉李彪的密表,觸發了對於元恂的終極處理:

帝幸代,遂如長安,中尉李彪承間密表,吿恂復與左右謀逆。帝在長安,使中書侍郎邢巒與咸陽王禧奉詔齎椒酒詣河陽,賜恂死。時年十五餘。斂以粗棺常服,瘞於河陽城。

李彪的密報顯然出自某種指使,指使者只可能來自兩個方向,一個是大馮,一個是孝文帝本人。元恂之死當然符合大馮的利益,不過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要瞞過孝文帝不是那麼容易的。也許孝文帝已深信元恂參與了穆泰等人的政變陰謀,也許他只是不願意一個廢太子再次成為陰謀者的武器。也正是因此,一年半後李彪在御史臺的屬官告發元恂被關押時曾給孝文帝「手書自理」,卻被中尉李彪和侍御史賈尚「寢不為聞」,即指控李彪與賈尚故意不把元恂的書信上報給孝文帝。這當然是重罪,不過孝文帝對李彪沒有深究,不了了之,而賈尚「暴病數日死」,似是滅口之舉。

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孝文帝從平城南返時,感覺對案情有了通盤掌握,已打定主意除掉元恂。所以,在從長安回洛陽前,通過李彪密報,他找到理由殺死了自己的長子。這當然是孝文帝為了社稷長遠利益所做出的痛苦決定。不過,今人讀史,容易把元恂簡單地歸類為反改革的保守派,而事實上我們並不能肯定當時是否存在這樣一個政治派別,以及更重要的,元恂有什麼理由要加入和自己利益明顯無關的政治反對派?穆泰、陸叡等人的政變陰謀即使是可信的,也不能說明參與陰謀的所有人在政治上有完全一致的立場。毋寧說,這樣一個謀叛集團更像是一個失意貴人們發洩不滿、抱怨時政的俱樂部,進入俱樂部的人都不滿意遷都等變化,但對於如何走出困境並無一致意見,對於是否採取行動、採取何種行動更是各有主張。元恂在小馮被廢后決意北奔,與其說是計劃「跨據恆朔」(孝文帝語),不如說是被洛陽宮的各種力量逼著逃命。當然,孝文帝以後會看到這一點的。

太和二十一年六月庚申(497年7月19日),孝文帝回到洛陽。七月甲午(8月22日),「立昭儀馮氏為皇后」。經過將近四年的努力,在高照容被殺,馮熙、馮誕父子恰逢其時地死去之後,大馮全面達成了廢后、廢儲、立子和奪宮的所有目標。這是她人生的高光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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