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馮的成功,對於王鍾兒意味著什麼呢?她的墓誌說:「太和中固求出家,即居紫禁。」這裡的「太和中」,應該是高照容死後的太和二十年(496)或二十一年(497),王鍾兒已五十七八歲。當大馮接管元恪的撫養權,要扮演母親角色時,元恪的生母高照容固然必須消失,長期服侍高照容、幫助她養育孩子的王鍾兒也不能再留在元恪的世界裡。墓誌說王鍾兒「固求出家」,實際上,很可能是被安排出家。不過,她雖然出家,卻沒有離開洛陽宮,墓誌說「即居紫禁」,就是仍然生活在宮內。墓誌後面說她老年生病時遷往「外寺」,那麼在皇宮內的尼寺大概可稱「內寺」。作為比丘尼,她獲得了新的身份,法名慈慶。我們今後就用慈慶來稱呼她。
當慈慶開啟陌生的比丘尼生涯時,諸事順遂的皇后大馮正在享受她的高光時刻。不過大馮一定想不到,她的高光時刻不會如她所願的那樣延續很久,事實上前後合起來還不到一年。
不贊成孝文帝遷都和改制的人一定很多,只是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除了消極抵抗別無他法,少數膽敢走極端者如穆泰、陸叡等也幾乎註定會失敗。大馮廢儲奪宮一路走下來,得罪的人雖遠不如孝文帝多,然而她顯然是比孝文帝更容易針對的目標,而且很可能,她引發、招徠並凝聚的敵意更具體、更鮮明、更迫切。可以設想,個人性的憤懣與敵意會在適當的時候轉化為社會網路,甚至進一步轉化為目標明確的有計劃行動。當然,無論在當時還是在後世,巨大的宮廷陰謀都不大可能留有檔案,圈內人諱莫如深,圈外人茫然不曉,寫史者無可得而措筆,讀史者無可得而窺秘。正如元恂失去孝文帝信任及隨後被廢被殺的真實過程已無從復原,毫不奇怪的是,圍繞大馮人生最後兩年所發生的一切也相當怪誕離奇。
對孝文帝來說,大馮被立為後,一年多來高度緊張的洛陽宮終於安定,他可以專心對蕭齊用兵了。一個半月後,即太和二十一年八月庚辰(497年10月7日),「車駕南討」。送別的時候,大馮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是一次致命的分別,正享受巔峰感的她完全意識不到,與皇帝的長時間隔離會給暗中的敵對者最大的機會。一年半後她才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皇帝,而那時她的悲慘結局已經無可挽回了。
孝文帝在位的最後五年,差不多一半時間用在對蕭齊用兵,要麼身在南征軍中,要麼忙著籌劃南征。他的目標非常清楚,就是要把北魏的南部邊境大幅前推,壓迫蕭齊的北方邊境向南退縮,以便為首都洛陽製造更安全的戰略空間。從孝文帝的軍事安排看,他有三個主要目標。第一個,也是最緊迫的,在洛陽的正南方,面對蕭齊的雍州(襄陽)重鎮,必須奪取蕭齊在漢水(沔水)以北的南陽盆地,做到與蕭齊隔漢水分境。第二個,是把魏境南推至淮河上游的桐柏山、大別山北麓,奪取蕭齊在這個區域的主要軍鎮義陽(今河南信陽)。第三個,是在東南方向攻佔蕭齊的淮南地區,把南朝防線擠壓到長江南岸,實現與南朝隔江對峙。這三個目標,要用三個戰役分別達成。三大戰役可分別稱為沔北戰役、義陽戰役和淮南戰役。從歷史發展看,孝文帝用半年多實現了第一個目標,緊接著啟動義陽戰役,想盡快實現第二個目標。然而後院失火,洛陽宮的動盪迫使他緊急班師。這樣他就永遠失去了實現第二個和第三個目標的機會。
從太和二十一年九月到二十二年(498)三月,北魏大軍以絕對的優勢兵力,把南陽盆地的幾個蕭齊郡縣戍城分割隔斷,築圍攻擊,先後攻克新野、赭陽、舞陰、南鄉、南陽(宛城)和鄧城,蕭齊的沔北五郡盡數入魏,齊軍據守的軍城中,只剩下漢水邊的樊城兀然獨存。樊城依託漢水,南與襄陽相連,對於魏軍來說,既難攻擊,又難守禦。孝文帝見好就收,滿足於距離洛陽最近的蕭齊勢力已基本清除,於三月庚寅(498年4月15日)來到樊城城下,「觀兵襄沔,耀武而還」。之後孝文帝馬不停蹄地奔赴淮源,去實現他的第二個目標。
值得注意的是,當孝文帝親臨新野城下,指揮大軍「築長圍以守之」,可謂戎馬倥傯之際,他卻抽出時間處理了一宗可能只有大馮才會關心的事務。太和二十一年十月乙亥(497年12月1日),「追廢貞皇后林氏為庶人」。貞皇后林氏即元恂生母,被馮太后殺害已十四年,四年前因元恂被立為太子而追尊為皇后。元恂被廢被殺時,似無人想起這位空有名號的皇后。現在孝文帝忽然有此決定,表面上是因「有司」上報,事實上只能是在洛陽的大馮想起此事,或被提醒,不能容忍有人分享皇后名號,才有這麼一份報告出現在孝文帝面前。孝文帝批准追廢林氏,固然有禮法依據,但也可看出他對大馮情義如故。不過半年後情況就發生了大變。
沔北戰役還沒有完全結束時,孝文帝命徵南將軍王肅開始圍攻義陽城,這標誌著第二個戰役的開始。孝文帝在樊城城下耀兵沔上、南望襄陽之後,立即揮師東進,加入王肅剛剛啟動的義陽戰役。這次行軍異常迅疾,半個月後,即太和二十二年三月辛亥(498年5月6日),孝文帝抵達義陽戰役中魏軍的大本營懸瓠城。這個懸瓠城,就是王鍾兒(慈慶)被俘入平城宮之前長期生活過的那個汝河上游的軍事重鎮。
因蕭齊援軍漸至,速勝的機會已經喪失,孝文帝在進入懸瓠二十天之後,於四月庚午(5月25日)下詔「發州郡兵二十萬人,限八月中旬集懸瓠」。這大概是因為,魏軍不得不把相當兵力留在沔北,只好另外動員兵力投入義陽戰役。這次動員的各地人力物力,包括北鎮的高車部落。據此安排,來自各州郡的增援軍隊到八月中旬才能抵達懸瓠,因而對義陽的總攻只有到八月底以後才能展開,那麼九月前的四個月,除戰役籌備之外別無大事,孝文帝本人並無必要留在懸瓠。然而,孝文帝從三月底進駐懸瓠,到諸軍齊聚的九月底突然宣佈停止義陽戰役,他竟然在懸瓠城住了整整五個月。這是極不正常的。
一個解釋是孝文帝突然病重。《北史·后妃傳》說大馮與宦官高菩薩私亂,「及帝在汝南不豫,後便公然醜恣」。據此,孝文帝病重在前,得知大馮失德在後。《魏書·術藝·徐謇傳》:「(太和)二十二年,高祖幸懸瓠,其疾大漸,乃馳馹招謇,令水路赴行所,一日一夜行數百里。至,診省下治,果有大驗。」孝文帝的確在懸瓠重病了一場,病因很可能是長期吃五石散或各種丹藥(甚至可以說,北魏皇帝多壯年病死者,主要是因為食散服丹),因此急招擅長合金丹的御醫(侍御師)徐謇到懸瓠。這一番忙亂,身為皇后的大馮自然知道了皇帝生病之事,所以《北史·后妃傳》的敘事時序似乎有道理。不過,《徐謇傳》載孝文帝九月間在汝濱為感謝徐謇舉行的宴會上所下的詔書,明確說到自己生病的時間:「仲秋動痾,心容頓竭,氣體羸瘠,玉幾在慮。」可見孝文帝生病在八月,去三月底初至懸瓠已經四個多月了。因此,孝文帝久駐懸瓠,是別有原因的。
皇帝離開這麼久,洛陽的確出了一些亂子,表面上看,最嚴重的是高階官員間發生了內鬥。孝文帝留在洛陽處理政務(稱為「留臺」)的三個主要官員是尚書僕射李衝、任城王元澄和御史中尉李彪,衝突發生在李衝與李彪之間。論資歷地位,李彪遠遜於李衝。而且李衝還是李彪最主要的提攜者。《魏書·李衝傳》:「李彪之入京也,孤微寡援,而自立不群,以衝好士,傾心宗附。衝亦重其器學,禮而納焉,每言之於高祖,公私共相援益。」雖然李彪是頓丘李氏,李衝為隴西李氏,本無宗親關係,但李彪對李衝「傾心宗附」,便是以同為李姓而結宗致敬的意思。後來李彪得孝文帝重用,大概對李衝的「宗敬」頗不及初:「及彪為中尉、兼尚書,為高祖知待,便謂非復藉衝,而更相輕背,惟公坐斂袂而已,無覆宗敬之意也。」《魏書·李彪傳》:「彪素性剛豪,與衝等意議乖異,遂形於聲色,殊無降下之心。自謂身為法官,莫能糾劾己者,遂多專恣。」按照《魏書》這種敘述,李衝對李彪的打擊是出於個人原因,與國事關係不大。不過《魏書》又記李衝的態度是不尋常的憤怒:「衝時震怒,數數責彪前後愆悖,瞋目大呼,投折几案。盡收御史,皆泥首面縛,詈辱肆口。」李衝一貫持重、溫和,怎麼會突然間性情大變呢?看起來無論如何是一場蓄積已久的大爆發。
我認為,李衝這場大爆發是洛陽一連串針對大馮行動的一個環節,當然可能還是十分重要的一個環節。李彪是洛陽最高司法官員,掌握著洛陽城內外的治安警戒大權,宮內外各種秘密活動很難逃過他的眼線。正是因此,當針對大馮的大規模行動即將展開時,李彪是應該首先被除掉的。如此顯要、深得皇帝信任的一個人物,怎麼才除得掉呢?唯一的途徑是讓留臺三駕馬車自相殘殺。只有這時,李衝與李彪的隱性矛盾才可能被利用、被放大、被引爆。
而且不要忘記,李彪正是導致廢太子元恂最終被殺的舉報人,是他「承間密表,吿恂復與左右謀逆」。無論李彪的舉報是不是受到孝文帝指使,他的行為決定了他很大程度上被視為大馮一黨。也不要忘記了,元恂立為太子後,李衝一直擔任太子少傅,所以太子被廢,李衝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孝文帝謝罪。李衝對元恂被陷害一定有所察覺,只是無可奈何而已,而他提攜起來的李彪直接助力了元恂之死,這當然會使他憤懣難抑。在皇帝缺席的洛陽,那些想除掉李彪的人,對這些情況必定了如指掌。我們當然不知道他們都是誰,但他們的確是存在的,而且歷史地看,他們無處不在、十分強大。他們要做的,只是一點點撐大李沖和李彪之間的裂隙,在李衝那裡火上澆油,促使他爆發。
李衝聯合元澄對付李彪,「積其前後罪過,乃於尚書省禁止彪」,上書孝文帝,激烈地攻擊李彪,甚至賭上了自己一生積攢的政治資本。李衝雖在上表中隱隱提及「往年以河陽事」(即誣告元恂事),畢竟不敢冒犯皇上,但最後說:「如臣列得實,宜殛彪於有北,以除奸矯之亂政;如臣無證,宜投臣於四裔,以息青蠅之白黑。」分明是不共戴天的決絕。孝文帝讀表大驚:「何意留京如此也!」儘管為了李衝的面子不得不處理李彪,但還是留有餘地。「有司處彪大辟,高祖恕之,除名而已。」而且,孝文帝還很不高興地說:「道固可謂溢也,僕射亦為滿矣。」道固是李彪的字,僕射指李衝,意思是兩人都不知謙謹,致有此亂。從孝文帝這一各打五十大板的評論來看,他似乎完全沒有讀出這一事件的重大政治含義。
李沖和李彪的這場衝突何時發生,史無明文,《資治通鑑》繫於太和二十二年三月底四月初之間,把二人衝突的始末及因此李衝發病而死總而敘之,似是認為衝突發生在三月底之前。這樣處理很可能是對的。無論如何,儘管這個事件相當嚴重,而且隨後李衝死去,都沒有影響孝文帝完成義陽戰役的決心。只是隨著李彪被除名,洛陽宮內外針對大馮的行動開始加速。大概是五月至七月間的某一天,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徹底改變了孝文帝的計劃,逆轉了五年來宮廷政治的發展方向。
不知道具體的日期,一定是在夏季,一個下雨的日子。孝文帝的六妹,過去的彭城公主,現已改號陳留公主,沒有官員陪同,沒有士兵護衛,沒有車隊隨行,只帶著她自己的侍婢家僮,總共十幾個人,「乘輕車,冒霖雨」,狼狽不堪的樣子,突然出現在懸瓠城下。可能是在公主的要求下,和孝文帝談話時,並無他人在側(據《魏書·皇后傳》,彭城王元勰因侍疾得以聞知)。公主向皇兄報告的內容,史書只說是皇后穢亂後宮,諸如「後遂與中官高菩薩私亂」,「後便公然醜恣,中常侍雙蒙等為其心腹」等。當然內容未必限於這些,不過已足夠讓孝文帝震驚了。《北史·后妃傳》:「帝聞,因駭愕,未之信,而秘匿之。」以孝文帝的聰明敏感與經驗豐富,自然知道事關重大。如果皇后大馮真是一直在他背後另有一套,那麼過去幾年他自己在許多事情上的判斷與處置,很可能都是錯誤的。其中包括自己的長子元恂,而這是任何為人父者都難以面對的。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也許是好幾個月,孝文帝身在懸瓠,心在洛陽,秘密調查由此展開。之所以留在懸瓠不動,就是因為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不能輕舉妄動。
為什麼陳留公主會加入針對大馮的行動中呢?
大馮的生母姓常,常氏為馮熙生了兩個孩子,即大馮和她的弟弟馮夙。大馮為馮夙謀劃婚事,立意要讓他「尚主」,就是娶一個公主。這時孝文帝諸妹中,陳留公主恰好新寡。《北史·后妃傳》:「是時彭城公主,宋王劉昶子婦也,年少嫠居。北平公馮夙,後之同母弟也,後求婚於孝文,孝文許之。」大馮替弟弟向孝文帝求婚,孝文帝許婚,說明孝文帝對大馮仍然是信任和寵愛的。不過這一婚事的當事人之一陳留公主(即彭城公主)卻是萬般的不樂意,「公主志不願」,就是看不上馮夙其人。只是既然孝文帝已許婚,身為後宮之主的馮皇后是可以強制執行的,公主的抵抗空間極為有限。正是被逼入絕境,且刻不容緩的形勢,把陳留公主推向了皇后大馮的對立面,加入一個正快速發展的計謀網路中。
公主志不願,後欲強之婚,有日矣。公主密與侍婢及僮從十餘人,乘輕車,冒霖雨,赴懸瓠,奉謁孝文,自陳本意,因言後與菩薩亂狀。帝聞,因駭愕,未之信,而秘匿之。(《北史·后妃傳》)
古代史料存在如何解讀的問題,標點句讀是難點之一。中華書局點校本《魏書》和《北史》上引文的標點,「婚」字都從下句,作「婚有日矣」,似乎是已成婚一段時間了。如果是這樣,陳留公主的反抗還有什麼意義呢?其實只是皇后大馮逼公主與馮夙完婚,即所謂「欲強之婚」,拖不下去了,公主不得不鋌而走險,密赴懸瓠。後來關於陳留公主婚姻史的敘述,都只說她先嫁劉昶之子劉承緒,後嫁王肅,不提她嫁過馮夙。如果公主與馮夙成婚有日,那麼即使後來離婚,也要算她嫁過馮家。
從陳留公主到懸瓠那天開始,孝文帝需要「日理」的「萬機」中,優先項不再是義陽戰役的籌備,而是洛陽宮隱秘諸事的調查。當然,非常可能的情況是,他的這一番調查,不過是發現了別人希望他發現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