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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馮夢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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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瓠的夏天炎熱多雨,可是對於正在蒐集和分析洛陽資訊的孝文帝來說,也許他時常感受到的是一陣陣的透心涼。孝文帝蒐集資訊的渠道一定很多,其中包括與來自洛陽的各類人員談話。據《魏書·閹官·劉騰傳》,太和二十二年夏,宦官劉騰時任職中黃門,「高祖之在懸瓠,騰使詣行所,高祖問其中事,騰具言幽後私隱,與陳留公主所告符協」。劉騰參與顛覆大馮,為他後來飛黃騰達積累了資本,這次向孝文帝報告「幽後私隱」,可說是關鍵的一步。

《魏書·高祖紀》記錄孝文帝於太和二十二年七月壬午(498年8月5日)釋出了一道詔書:「朕以寡德,屬茲靖亂,實賴群英,凱清南夏,宜約躬賞效,以勸茂績。後之私府,便可損半;六宮嬪御,五服男女,常恤恆供,亦令減半;在戎之親,三分省一。」詔書內容是讓皇室內外為南邊戰事「約躬賞效」,節省開支,其中「後之私府,便可損半」,更是明確地大大減少了皇后的例入。這一措施表面上看並不是針對皇后,但放在孝文帝全面調查大馮並已基本得出結論的背景下,不能不說有一定的針對性。

《北史·后妃傳》所記大馮諸般劣跡,大概是孝文帝后續調查結果中那些可以在小範圍內公佈的內容:

此後(指陳留公主見孝文帝之後)後漸憂懼,與母常氏求託女巫,禱厭孝文疾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輔少主稱命者,賞報不貲。又取三牲,宮中祅祠,假言祈福,專為左道。母常或自詣宮中,或遣侍婢與相報答。

這些指控中,也許最令孝文帝驚恐不安的是,大馮想要步馮太后的後塵「輔少主稱命」。製造這一指控的人顯然瞭解孝文帝精神世界最黑暗的部分,知道馮太后留給孝文帝的噩夢般的記憶。當然,這種指控也可以在孝文帝那裡迅速獲得確認,因為符合他對歷史的理解和對現實的觀察。可以肯定,孝文帝的調查結果遠不止這些僅僅涉及大馮私德的事情,一定還關涉過去數年間大馮為扳倒小馮和元恂所使用的諸般手段。只是後者諸項,要麼孝文帝自己負有責任,要麼說出來徒增傷悲,因而完全不見於史。當所有的調查都一再確認陳留公主和劉騰的密告,甚至進一步揭示更多、更驚心的過去與現在時,孝文帝的身心都經受了巨大折磨。最終,當四月間下令召集的二十萬各地援軍陸續抵達懸瓠時,三十二歲的孝文帝終於病倒了。一個多月後他回憶這場病,如此描述:

夫神出無方,形稟有礙,憂喜乖適,理必傷生。朕覽萬機,長鍾革運,思芒芒而無怠,身忽忽以興勞。仲秋動痾,心容頓竭,氣體羸瘠,玉幾在慮。

孝文帝發病的具體時間,現已無法知道,只知道是八月(仲秋)。不過八月辛亥(八月初二,498年9月3日)這一天懸瓠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皇太子自京師來朝」。皇太子到懸瓠,當然是奉了皇帝的召喚。從洛陽與懸瓠之間近六百里的距離看,召皇太子元恪來赴的詔命,是七月下達的,絕不會遲至八月孝文帝發病以後。也就是說,孝文帝在七月中下旬已對持續近兩月的調查有了基本結論,之後把皇太子與皇后分開,並把皇太子召到自己身邊,可能是他非常優先的措施。孝文帝對元恪生母高照容的離奇死亡不會全無所知,但惑於大馮私愛,寧願睜隻眼閉隻眼。而且,大馮母養元恪,應該也是他支援並鼓勵的。也許正是因為他的叮囑,元恪中規中矩地母事大馮,大馮更是全力表現母親的慈愛。《北史·后妃傳》這樣描述元恪與大馮的關係:

宣武之為皇太子,二日一朝幽後,後拊念慈愛有加。孝文出征,宣武入朝,必久留後宮,親視櫛沐,母道隆備。

孝文帝和他的父親獻文帝都曾與馮太后有過這樣的關係,不過他們都是在嬰幼兒時期開始這種關係的,不像元恪在進入青春期時才突然失去母親而不得不另認一個母親。一旦瞭解到大馮的另外一面,孝文帝立即意識到這種關係的危險性,關於過去,關於父親之死和自己幾乎被廢的記憶,有如噩夢復現。元恪被召至懸瓠一事,大概應該這樣理解。這一邏輯的自然發展,就是孝文帝也知道了元恂的廢死背後,存在那麼多的神秘外力與精心安排。這不可能不引發他巨大的悔恨與痛苦。以孝文帝的抱負自期與宏圖遠志,當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生活在別人的計謀安排之下,怎麼會不迸發「懷疑人生」的絕望?所謂「仲秋動痾,心容頓竭,氣體羸瘠,玉幾在慮」,就是在這一背景下發生的。

皇帝出征,自然有御醫隨侍,而且很可能當時御醫中地位最高的太醫令李修也和孝文帝在一起。李修和徐謇都是獻文帝奪取劉宋淮北四州時獲得的南方醫學人才,兩人也都因在馮太后當權時期的平城宮服務而成為名醫,不過李修資歷高於徐謇,而且更得馮太后信任。《魏書·術藝·徐謇傳》:「文明太后時問治方,而不及李修之見任用也。謇合和藥劑,攻救之驗,精妙於修。」孝文帝在馮太后死後才注意到徐謇:「高祖後知其能,及遷洛,稍加眷幸。體小不平,及所寵馮昭儀有疾,皆令處治。」按本傳的說法,徐謇最擅長的是製作延年益壽的金丹,所以孝文帝對他的重用,似乎主要在食散服丹方面:「謇欲為高祖合金丹,致延年之法,乃入居嵩高,採營其物,歷歲無所成,遂罷。」孝文帝病重時,徐謇正在嵩山上採備合和金丹的材料,所以後來孝文帝說他「馳輪太室,進療汝蕃」。

懸瓠行宮自有國醫聖手,為什麼必須「馳馹招謇,令水路赴行所,一日一夜行數百里」呢?當然有可能因行宮諸醫皆束手無策,或診治不見療效。不過存在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已成驚弓之鳥的孝文帝不敢信任身邊這些御醫,因為包括李修在內,重要的御醫都是平城時期深受馮太后恩惠的,與馮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徐謇雖然也曾服務於馮太后,可他是個有性格的人,「性甚秘忌,奉承不得其意者,雖貴為王公,不為措療也」。這樣的人,多多少少是在主流之外的。更何況,最近一段時間徐謇一直在嵩山採藥,與洛陽宮各方勢力無染。也許,這才是孝文帝急召徐謇水陸兼程「一日一夜行數百里」奔赴懸瓠的主因。

徐謇到懸瓠,「診省下治,果有大驗」,孝文帝病情頗有好轉。不過,八月和九月的大部分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孝文帝身體虛弱,又關切洛陽宮的大事,哪有心情繼續作戰?於是九月己亥(498年10月21日)「帝以蕭鸞死,禮不伐喪,乃詔反旆」。七天後,「車駕發懸瓠」,大軍北行。據《南齊書》,齊明帝蕭鸞之死在七月己酉(七月三十日,498年9月1日)。孝文帝卻要過了五十天才說「禮不伐喪」,因為這些天裡他自己病重纏綿。待身體稍好可以行動了,孝文帝立即藉口「禮不伐喪」班師北歸。

孝文帝為義陽戰役興師動眾,除了從沔北戰場帶來的數十萬禁軍精銳(主力),還從各地額外徵發了二十萬人(壯聲勢的炮灰),如此陣仗,要是說解散就解散,似乎也不好交代。恰好,被徵發前來懸瓠的高車部落兵厭戰避役,在袁紇(韋紇,即唐代的回紇、回鶻)部落酋長樹者帶領下北逃,驚動了北魏的故都朔州、恆州等地。這時坐鎮平城的是江陽王元繼,他上表孝文帝稱:「高車頑黨,不識威憲,輕相合集,背役逃歸。計其兇戾,事合窮極,若悉追戮,恐遂擾亂。」所謂高車反叛,其實只是逃避兵役,不值得緊張。不過這給了孝文帝一個好機會,使他從懸瓠撤退時有了把大軍繼續聚在一起的藉口——「北伐叛虜」。事實上,孝文帝從來就是打著南征、北伐或巡視的旗號,把最重要的軍力聚在自己身邊。也許在諸般不確定的時刻,只有這樣才能給他帶來安全感。

既然「北伐叛虜」,孝文帝的行軍路線自然是從懸瓠一直向北。然而這次行軍拖沓緩慢,一點也沒有「北伐」的氣象。九月丙午(498年10月28日)離開懸瓠,十一月辛巳(498年12月2日)抵達鄴城,區區九百里,竟走了三十五天。在此期間,孝文帝一直臥病,大概是軍行遲緩的原因之一。不過更主要的原因是孝文帝需要消磨時間。他無意北伐,同時又不打算立即回洛陽,因為回到洛陽時他必須拿出解決方案,而下決心顯然是非常不容易的。正是因此,在鄴城,孝文帝繼續磨蹭,既不北進,又不解嚴,數十萬大軍就這樣聚集在鄴城內外。

在鄴城耗了一個月,收到江陽王元繼從平城發來的報告,說叛亂的高車已經平定。再沒有理由耗下去了,於是十二月甲寅(499年1月4日),孝文帝「乃詔班師」,正式取消北伐,大概來自各州郡的軍隊都可以遣散了。可是,孝文帝仍然不急著回洛陽,而是在鄴城又住了整整一個月。可以肯定的是,孝文帝仍在病中,身體遠未康復(事實上他一直沒有康復,直到去世),而且,他一直忙於洛陽宮內外的人事安排,不過,猶豫和難下決心恐怕才是他久駐鄴城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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