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漫長的餘生》小說信息

第17章 大馮夢破(第2頁,共2頁)

字體:

至少,孝文帝不願意回到洛陽去迎接新年。太和二十三年的新年正旦(499年1月28日),他在鄴城與群臣共慶新年,以病癒為由賜群臣「大饗於澄鸞殿」。初五這一天(499年2月1日),孝文帝還從容地「幸西門豹祠,遂歷漳水而還」。偏偏在這時,來自沔北前線的報告說,蕭齊大將陳顯達兵至襄陽,即將發起奪回沔北五郡的戰事。如果不是因為這條戰報,孝文帝不知還會在鄴城耗到何時。攻取沔北是他一生最大的軍事勝利,這一歷史榮耀不容有失。於是孝文帝突然加快了節奏,正月乙酉(499年2月4日)離開鄴城,戊戌(499年2月17日)回到洛陽,十三天走了差不多七百里。

大馮早就察覺到皇帝對自己起了疑心,特別是皇帝滯留鄴城時,她的不安和憂懼達到一個高峰。《魏書·皇后傳》:「高祖自豫州北幸鄴,後慮還見治檢,彌懷危怖,驟令閹人託參起居,皆賜之衣裳,殷勤託寄,勿使漏洩。」大馮派出一批又一批宦官前往鄴城探望皇帝,她結好這些宦官,指望他們不說自己的壞話。而且,她還派自己親信宦官雙蒙去探測皇帝的態度:「亦令雙蒙充行,省其信不。」對這些負有多重使命的洛陽宮來使,大概孝文帝都予以接見,言語之間不免虛虛實實、彼此試探。大馮委派的這些宦官不辱使命,都不肯說大馮的壞話(即使皇帝在那裡暗示並引導),只有一個例外:「然惟小黃門蘇興壽密陳委曲,高祖問其本末,敕以勿洩。」從孝文帝對蘇興壽「敕以勿洩」來看,孝文帝的調查一直是秘密進行的。

受沔北戰事影響,孝文帝在洛陽只停留了一個半月。這一個半月當然要處理許多政務,以及主持或出席許多重要儀典,這些事都是公開舉行的,會被記錄下來。當然,最重要的事卻絕對不會公開,甚至也不大可能被記錄(史書所記往往得自參與者事後的回憶或社會上的傳聞,不一定可靠),那就是清算大馮的罪過,並給出明確的「判決」。《魏書·皇后傳》:「至洛,執問菩薩、雙蒙等六人,迭相證舉,具得情狀。」最後的時刻到來了(具體日期已不可考),這是自前年秋天送別之後,大馮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皇帝。仍在病中的孝文帝,躺在含溫室的病床上,被執的高菩薩等六人立於門外,室內外戒備森嚴,然後叫皇后進來。《北史·后妃傳》:「後臨入,令搜衣中,稱有寸刃便斬。」《魏書·皇后傳》:「後臨入,令閹人搜衣中,稍有寸刃便斬。」文字雖小有不同,孝文帝的緊張與恐懼卻一樣瀰漫於字裡行間。這種緊張與恐懼,是孝文帝二十三四歲之前的日常,現在又回來了。

顯然大馮沒有攜帶任何武器,所以被准許入內,但孝文帝仍對她極為戒備,讓她坐在遠離自己的地方:「後頓首泣謝,乃賜坐東楹,去御筵二丈餘。」接下來,孝文帝讓門外的高菩薩等把先已招供的罪狀再說一遍,然後斥責大馮。《北史·后妃傳》記孝文帝的話:「汝有妖術,可具言之。」《魏書·皇后傳》則記為:「汝母有妖術,可具言之。」大馮是什麼反應呢?她要求旁人都退出,說有機密的話要跟皇帝說(「後乞屏左右,有所密啟」)。皇帝命貼身侍衛都退出,只留下宦官中地位最高的大長秋卿白整,白整「取衛直刀柱之」,就是拿了一把衛士用的長柄大刀,杵著刀立在一旁。大馮見白整在,仍不肯說話。孝文帝用細布塞住白整的耳朵,還低聲叫白整的名字,叫了三次,白整都沒反應,說明他真是聽不見了。於是大馮說了一番話,當然,「事隱,人莫知之」。

這一番神秘的談話之後,孝文帝讓他的兩個弟弟彭城王元勰和北海王元詳進來。二人是孝文帝最信任也最有能力的兩個親王:前者一直隨侍孝文帝,協助處理軍國大務,在孝文帝病重時更是日夜不離病榻;後者留守洛陽,被孝文帝召至懸瓠、委付機密後再返回洛陽,可以說是孝文帝在洛陽的代理人。不過他們兩個都知道後宮深險,所以「固辭」,不敢進含溫室。孝文帝對他們說:「昔是汝嫂,今便他人,但入勿避。」兩人一進來,孝文帝就說:「此老嫗乃欲白刃插我肋上!可窮問本末,勿有所難。」在兩個弟弟面前(以及可以想象的更多人面前),孝文帝的羞愧和他的憤怒幾乎是一樣強烈,或更加強烈。《魏書·皇后傳》:「高祖深自引過,致愧二王。」

最終怎麼處理呢?孝文帝先確定一個原則:「馮家女不能復相廢逐。」小馮被廢,孝文帝已自覺有損清德,一之謂甚,其可再乎?哪怕只為自己的名譽計,也不能再廢一個皇后了。更何況還涉及前太子元恂的諸般冤情,張揚開去有害無益。孝文帝對兩個弟弟說:「且使在宮中空坐,有心乃能自死,汝等勿謂吾猶有情也。」名義上不作任何處理,實際上已視為囚徒,僅在表面上保留她的皇后排場。史書這樣解釋孝文帝何以不廢大馮:「高祖素至孝,猶以文明太后故,未便行廢。」把孝文帝從寬處理的原因歸之於他對馮太后的「至孝」,怕是隻見其表未見其裡。我的理解,孝文帝對馮太后及其家族,恐懼多於感念,循禮多於真情。不廢大馮,與其說孝文帝對馮太后仍存孝心,不如說他礙於清議,自惜羽毛。

元勰、元詳離開後,孝文帝「乃賜後辭死訣」,就是宣佈至死不復相見。「再拜稽首,涕泣歔欷。」大馮回宮後,似乎還不太清楚問題的嚴重,竟對孝文帝派來問話的宦官發脾氣,說:「我天子婦,當面對,豈令汝傳也!」於是孝文帝讓大馮的母親常氏入宮,拿木杖「撻之百餘乃止」。算是讓她認清形勢,面對現實,不再擺皇后的譜。可是,對皇后的處理既不公開,知者有限,她必要的威儀還是要維持。如史書所說:「(皇后大馮)雖以罪失寵,而夫人嬪妾奉之如法。」表面上還是皇后,有基本的面子,實際上已被監控起來。

這些事還沒處理完,沔北戰場傳來了壞訊息。二月「癸酉(499年3月24日),(陳)顯達攻陷馬圈戍」。據《南齊書·陳顯達傳》,陳顯達率領的四萬齊軍,圍攻馬圈四十天,守城魏軍「食盡,啖死人肉及樹皮」,只好棄城而逃。軍情緊急,魏軍如不及時奪回馬圈,沔北各戍可能發生連鎖性的潰敗。孝文帝只好抱病再度親征,三月庚辰(499年3月31日)從洛陽出發。按照他離開時的安排,儘管大馮仍保留表面上的皇后排場,皇太子元恪卻與大馮之間實現了完全的切割,「令世宗在東宮,無朝謁之事」。元恪再也不需要「二日一朝幽後」了,他與大馮之間的母子關係正式解除了。毫無疑問,對於元恪來說,這是自遷洛以來頭一次真正輕鬆的時刻。

孝文帝大軍自洛陽向南,十七天後,三月丁酉(4月17日)到馬圈城下。然而,就在抵達馬圈的前十一天,「帝不豫」,孝文帝的病情忽然加劇。彭城王元勰和在懸瓠時一樣「內侍醫藥,外總軍國之務」。據《魏書·獻文六王·彭城王傳》,孝文帝對元勰說:「牽痾如此,吾深慮不濟。」又說:「吾患轉惡,汝其努力。」而且很可能,這次親征之始,孝文帝就對自己的健康信心不足。據《魏書·景穆十二王·任城王傳》,孝文帝出征前對元澄說:「朕疾患淹年,氣力惙弊,如有非常,委任城大事。是段任城必須從朕。」

幾乎與魏軍大敗齊軍同時,孝文帝病情越來越重,進入危重狀態。庚子(4月20日)「車駕北次谷塘原」(谷塘原在今河南鄧州附近),六天後的四月丙午(4月26日),孝文帝去世。據《魏書·高祖紀》,在死前兩天(三月甲辰,即4月24日),孝文帝做出了一系列重大決定:第一是「詔賜皇后馮氏死」,第二是「詔司徒勰徵太子於魯陽踐阼」,第三是確立六大臣建立新皇帝的輔政班子。實際上,這大概是元勰等在御醫徐謇等確定皇帝即將不治之後,提出的一套對策,讓彌留之際(也許一直昏迷中)的孝文帝認可,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孝文帝會不同意這樣處理。

《北史·后妃傳》對上述第一條決定有細緻描述,記孝文帝對元勰說:「後宮久乖陰德,自絕於天,吾死後可賜自盡別宮,葬以後禮,庶掩馮門之大過。」彌留之際怎麼會說得這麼囉唆呢?毋寧說是元勰事後解釋遮掩的話。孝文帝死於谷塘原,因敵軍離得不遠,元勰與元澄決定秘不發喪,儀仗軍容不變,裝作孝文帝仍然活著的樣子,繼續北行。到南陽宛城,悄悄把孝文帝屍體裝入棺材,再放進大車裡,仍裝作他還在養病的樣子。一路向北,又走了十天,終於抵達魯陽,與從洛陽來奔的皇太子元恪、孝文帝長弟咸陽王元禧等相遇。四月丁巳(5月7日)正式宣佈皇帝駕崩,同日元恪即位。

很可能是在孝文帝剛死、大軍還在谷塘原時,元勰派使者前往洛陽傳信給皇太子,同時向元禧、元詳等報告噩耗。根據分工,元禧陪太子南奔,元詳坐鎮洛陽。元詳首先要做的,就是執行孝文帝的遺詔處死大馮。《北史·后妃傳》:

北海王詳奉宣遺旨,長秋卿白整等入授後藥。後走呼,不肯引決,曰:「官豈有此也!是此諸王輩殺我耳。」整等執持,強之,乃含椒而盡。梓宮次洛南,咸陽王禧等知審死,相視曰:「若無遺詔,我兄弟亦當作計去之。豈可令失行婦人宰制天下,殺我輩也?」諡曰幽皇后,葬長陵塋內。

算算大馮從立為皇后到「含椒而盡」,不過一年八個月,其中還有超過一半時間處在擔驚受怕中。李善注《文選》引《文子》曰:「有榮華者,必有愁悴。」愁悴來得如此迅疾,也是難以想象。恰如班固所言:「朝為榮華,夕而憔悴,福不盈眥,禍溢於世。」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