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四月丁巳(499年5月7日)元恪在魯陽(今河南魯山)即位,是為北魏世宗宣武帝。宣武帝在位十六年(按古代標準,他在位時間跨了十七個年頭,從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到延昌四年正月,499—515),使用過四個年號(景明、正始、永平、延昌),每個年號都是四年。《魏書·世宗紀》說他小時候「有大度,喜怒不形於色,雅性儉素」,做了皇帝之後,「善風儀,美容貌,臨朝淵嘿,端嚴若神,有人君之量矣」。這是對他個人品性風格的描述,格於史體,當然都是儘量說好話的。至於他統治時期的朝政狀況,《魏書》的評價就不高了:「垂拱無為,邊徼稽服。而寬以攝下,從容不斷,太和之風替矣。比夫漢世,元成安順之儔歟。」以西漢的元帝、成帝,東漢的安帝、順帝來比附他,也就把後來北魏衰亂的責任部分地推給了他。
《魏書》稱宣武帝「垂拱無為,邊徼稽服」,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總結性評價,說的是宣武帝本人不像他父親孝文帝那樣銳意製作,各方面都沒有改革創新的努力,卻意外地在南北軍事對抗方面收穫了巨大成功。這些成功中最重要的兩項,即奪取南朝的漢中和壽春,並非北魏積極進取的結果,而是和獻文帝時獲得劉宋的淮北淮西大片土地一樣,是收了南方內政破裂的大禮。只有奪取義陽,算得魏軍主動進攻的重大成就。不過,不管過程如何,論疆境南擴的深度,宣武帝時期的成就遠遠超過了孝文帝時期,而且這些重要戰略要地的獲得,註定了南北軍事上強弱攻守的態勢再無翻盤的機會。
也許這些軍事成就反倒加深了北魏政治醞釀已久的內部危機。儘管一直有戰事,但規模都不大,而且都在南方,可是在北方和西北,傳統的軍鎮密集區和職業軍人最多的地方,進入了太平盛世般無仗可打的和平時期。北魏以征服立國,軍隊在體制內最為尊崇,尤其是軍力所賴的北方邊鎮,在朝廷財政支出中享有優先地位。孝文帝遷都,以六鎮為首的北方邊鎮地位開始下降。對高階將領來說,無仗可打意味著無功可立和升遷緩慢,造成邊鎮官職的吸引力下降。對中下級軍官來說,無仗可打意味著得不到正常財政支出之外的後勤補充,那也就意味著經濟利益的不小損失。
來自朝廷的好處大幅下降後,軍鎮各級官貴勢必加大對所領鎮戍軍民的盤剝,底層軍民的日子會越來越不好過,戰爭提供的階層流動性趨於凍結。再加上宣武帝時期北方連年大旱,嚴重削弱了邊鎮各戍耕牧自給的能力。此外,隨著王朝大興文治,越來越多的官職開放給華夏士人,相應的,能夠供應遷洛代人的官職日見寡少。《魏書·山偉傳》:「時天下無事,進仕路難,代遷之人,多不沾預。」雖然說的是孝明帝時期的情況,其實主要是宣武帝時期造成的。
不過,以上話題都是傳統政治史所關注的,與我們這裡圍繞王鍾兒/慈慶所講的故事,雖有聯絡,卻不是那麼直接。有直接聯絡的是宣武帝對權力、對宮廷、對身邊各類人的看法和處理方式。
毫無疑問,元恪當上皇帝,年過六十的慈慶一定是高興的。後來宣武帝把慈慶留在宮內,最緊要的時刻還想到請老太太出馬,可見他們一直是有聯絡的。和北魏此前歷代皇帝比,宣武帝崇佛最甚。《魏書·世宗紀》說他「雅愛經史,尤長釋氏之義,每至講論,連夜忘疲」,並記永平二年十一月己丑(509年12月12日)「帝於式乾殿為諸僧、朝臣講《維摩詰經》」。宣武帝在皇宮聚眾講經遠不止這一次。《魏書·釋老志》:「世宗篤好佛理,每年常于禁中親講經論,廣集名僧,標明義旨,沙門條錄為《內起居》焉。」可以想象,慈慶是一定會參與這類講經活動的。在舊有的情感凝結之外,老尼慈慶與宣武帝又有了一層新的精神聯絡。
不過,對於宣武帝來說,從在魯陽即位到自如地安坐洛陽宮,並非理所當然,而是經歷了一番風雨艱險的。
孝文帝在南陽病重,自知大限已到,匆忙為繼承人安排輔政班子時,彭城王元勰央求孝文帝不要選他,允許他在新君繼位後退居閒散,還要求孝文帝立下字據。孝文帝共有六個弟弟,他一向器重的是最小的兩個弟弟彭城王元勰和北海王元詳,尤其是元勰,遷洛後深得倚重,兼綜軍國大務,聲實俱隆。反倒是孝文帝的長弟咸陽王元禧,在軍政事務中都無關緊要。元勰大概明白,孝文帝在世一切都好,只要孝文帝不在,自己的處境會非常危險(「震主之聲,見忌必矣」),所以他堅定地請求孝文帝允許他「辭蟬舍冕,遂其衝挹」。孝文帝當然理解這一要求的合理之處,不僅答應他,還給太子元恪一份手詔,要他尊重元勰的立場,「汝為孝子,勿違吾敕」。
因元勰退出,孝文帝給元恪安排的輔政大臣一共六人,號稱「六輔」。六輔之中,咸陽王元禧和北海王元詳分別是孝文帝的長弟與幼弟,代表皇室;任城王元澄和廣陽王元嘉在太和後期為孝文帝所親重,代表宗室;尚書令王肅和吏部尚書宋弁是太和後期諸般改革的智庫,代表朝臣,特別是其中越來越重要的文士。雖同為輔臣,六人輕重不同,元禧、元詳分任太尉、司空,地位最高,宋弁只是吏部尚書,名位最輕,且死在孝文帝晏駕之前。餘下三人都是尚書省長官,王肅是尚書令,元澄、元嘉分任左右僕射。照說王肅位高,不過他從蕭齊逃難而來,雖受孝文帝寵用,在朝中全無根基,元澄等人自然不服。
恰好有南齊降人舉報王肅與南邊勾結謀叛,元澄立即抓捕王肅,同時上報朝廷。審查的結果是子虛烏有,這下子元澄就麻煩了。他因在太和後期特受孝文帝信任,元禧早已反感,於是藉機與元詳聯名上奏,指責元澄「擅禁宰輔」,迫其「免官歸第」。王肅雖獲昭雪,心氣已挫;元澄雖不久再獲任用,亦遠離中樞。這件事發生在宣武帝即位之初。六輔格局還沒開始就死了一人,剛剛開始再廢去二人,意味著所謂的「六輔」,實際從未存在過。
即使在六輔格局中,真正有權威的也只是元禧和元詳二王。在宋弁早死,王肅、元澄淡出後,廣陽王元嘉以疏屬(太武帝子孫)年老,「好飲酒,或沉醉」,本來就有裝飾意味,現在更不會再擺輔臣的架子。這樣真正發揮輔政大臣作用的只剩下元禧和元詳,而元禧作為孝文帝長弟尤為崇重。即位之初的宣武帝,因居喪守孝(所謂「諒闇」),理論上不聽政事,實際上也不被允許行使皇權,軍國萬機皆決於元禧、元詳二人。北魏自道武帝以來雖不見兄終弟及之事,但可汗諸弟依次上位的古老內亞傳統並未完全消失。美國學者艾安迪指出,北魏中前期許多皇弟死得不明不白,很像是被有計劃地殺死的,目的大概是避免他們在皇帝死後參與皇位繼承之爭。從這個角度講,宣武帝元恪的潛在權力競爭者首先是他的六個叔父。
六個叔父中的趙郡王元幹,死在孝文帝之前。剩下的五個叔父,名聲最大的彭城王元勰在魯陽時就把孝文帝的手詔跪呈給元恪,表現出告別權力的決心。而陪同元恪南來的元禧,和元恪的東宮諸臣一樣,一開始並不信任元勰,元禧甚至不肯入城,而留在城外逗留觀望。大概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元勰有奪位自立的野心,這是他採取行動的最佳時機,甚至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時機。當元勰把大軍指揮權分享給元恪的東宮官屬,讓孝文帝的御前侍衛轉而為元恪效力,和元澄一起在第一時間扶元恪即位,這才基本上洗脫了嫌疑,元禧也才放心入城。兄弟見面,元禧對元勰說:「汝非但辛勤,亦危險至極。」元勰知道他為何遲遲不入城,心下怨憤,回道:「兄識高年長,故知有夷險,彥和(元勰字彥和)握蛇騎虎,不覺艱難。」從魯陽開始,元禧代表皇帝行使軍國大權。回到洛陽,元詳也加入進來,不過他作為幼弟,不能與元禧完全並立。就這樣,元禧把自己推到新君頭號畏忌物件的位置上。
這時宣武帝元恪已經十七歲,不是任人與奪的少年了,但他從無監國或帶兵的經歷,與朝臣缺乏個人聯絡,因而不知道可以倚靠或利用朝臣中哪些人來抗衡元禧。而他的成長經歷,特別近四五年來過山車般的洛陽宮經歷,讓他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對宮廷內外以及朝廷上下幾乎無法建立信任。這種情況下,他會本能地在自己身邊尋求支援。所謂身邊,就是物理距離最近的人,只能是侍衛武官和宦官。《魏書》闢有《恩倖傳》,專記那些出身細微、以近侍身份大得皇帝(或太后)信賴因而飛黃騰達的人。《魏書·恩倖傳》一共為九人立傳,其中六人活躍於世宗朝,可見近侍貴寵的現象以宣武帝時期最為多見。
自在魯陽即位,宣武帝接觸最多的便是身邊的侍衛武士,而這些侍衛武士又由兩部分人構成,一部分是原太子宮侍衛,另一部分是原孝文帝御前侍衛。宣武帝與他們日常廝混,建立起一定的信任和親密關係,其中乖巧者自然能夠察知皇帝的心事,會主動為皇帝出謀劃策、排憂解難。《魏書·恩倖傳》所記的王仲興本是孝文帝的貼身侍衛,宣武帝即位後繼續擔任近侍武官,職為齋帥,深得宣武帝信任,後來升為武衛將軍,總領宮內禁衛軍。另一個「恩倖」寇猛,孝文帝時任羽林中郎,屬於禁軍的下級軍官。宣武帝「愛其膂力,置之左右,為千牛備身」,成了手執大刀緊貼皇帝的御前侍衛,後來也做到武衛將軍。
不過宣武帝即位之初,最親密最信任的還是太子宮的舊人,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趙修。據《魏書·恩倖傳》,趙修「起自賤伍」,「本給事東宮,為白衣左右」,可見是作為廝役小人在太子宮打雜,雖具「左右」之名,卻是「白衣」,即不在正式編制之內,沒有官方身份。趕上年輕的太子爺最喜歡拳腳功夫好、擅長騎馬射箭的衛士,「頗有膂力」的趙修很快就成了心腹。宣武帝即位後,趙修轉為禁中侍衛,繼續貼身服侍宣武帝,「愛遇日隆」。可以說,趙修是宣武帝即位之初最重要的耳目和爪牙。從他後來與於烈兄弟關係特親來看,宣武帝與於烈聯手終結親王輔政,居中聯絡的除了於烈之子於忠、東宮御醫王顯,趙修也發揮了很大作用。
北魏洛陽城示意圖(參照《中國史稿地圖集》、錢國祥《北魏洛陽宮城的空間格局復原研究》等研究,馮博文製圖)
可是王顯也好,趙修也好,對朝廷政務都全無瞭解,在政治層面毫無經驗。要對抗親王宰輔,還必須有深通朝政的計謀之士。在年輕的宣武帝跟身邊幾個親信滿腹怨悱卻無能為力時,真正能出謀劃策的人物出現了,他就是從偏遠的流放地秘密潛入京城的高聰。據《魏書·高聰傳》,高聰出自勃海高氏中隨南燕渡河居住青州的那一支,作為平齊民被擄至雲中鎮,成了兵戶(和建立東魏西魏的那些六鎮人士的身份差不多),得同宗的高允提攜,才在魏朝做官。高聰不僅長於經史,文才突出,而且「微習弓馬」,向孝文帝自薦,願意帶兵打仗。可是到了淮水前線,率領二千軍隊的高聰「躁怯少威重,所經淫掠無禮,及與賊交,望風退敗」,被抓到懸瓠(就是孝文帝曾長期駐紮並且生病的那個南方重鎮),孝文帝給他的處分是「恕死,徙平州為民」。平州大致位於今河北省東北角燕山山脈以南的灤河流域(唐山與秦皇島之間),那時屬於邊地。可能高聰剛剛抵達平州,就聽說孝文帝駕崩,於是不顧禁令,悄悄南返,回到洛陽後觀察形勢,發現了機會。
雖然細節已全不可知,反正高聰秘密地聯絡上了宣武帝,獻上了最重要的策略。所以《魏書·高聰傳》說:「六輔之廢,聰之謀也。」宣武帝親政,立即任用高聰為給事黃門侍郎,職居秘要。
高聰為廢六輔做了哪些謀劃,事涉機密,當時知者必甚寥寥,他自己事後決不會說,外間自然無人知曉。我這裡純粹推測,很可能正是高聰替宣武帝發現了於烈這個可用之臣。
據《魏書·於烈傳》,於烈是孝文帝末期非常信任的武將,他雖不贊成孝文帝遷都改革,但從不公開表達自己的反對意見。而且當穆泰、陸叡等在平城謀劃反對孝文帝時,「代鄉舊族,同惡者多,唯烈一宗,無所染預」,為孝文帝深所讚賞,把他提拔到禁軍統帥領軍將軍的關鍵崗位上。太和二十三年孝文帝最後一次出征時,沒有如前次那樣讓於烈從行,而是把他留在洛陽,執手告別,說道:「都邑空虛,維捍宜重,可鎮衛二宮,以輯遠近之望。」當時孝文帝對自己的健康已失去信心,凡事都從長遠考慮,把於烈留在洛陽,就是防範意外。孝文帝死在荊沔前線,於烈是洛陽城中少數幾個得元勰通報的人之一,他「處分行留,神色無變」,為皇位順利轉移立下功勞。不過,於烈很快就和實際執政者元禧發生了衝突。
據說發端於一件小事。《魏書·於烈傳》:「咸陽王禧為宰輔,權重當時。」元禧和元勰的風格很不一樣,一向盛氣凌人慣了的,更何況此刻高居權力巔峰,哪裡把文武臣工放在眼裡。他派一個家僮去見於烈,要於烈從禁衛軍選派一批羽林虎賁來給他當護衛,以便「執仗出入」。羽林虎賁職在宿衛,只從屬皇帝,怎能隨隨便便跟著一個奴僮出去?於烈說,我作為領軍將軍,只知道保衛皇帝保衛朝廷,要我派羽林虎賁,必須得有詔書,斷無私下奉送之理。家僮悻悻而歸,一番報告。元禧動了氣,讓家僮再來見於烈。
家僮傳元禧的話道:「我是天子兒、天子叔,元輔之命,與詔何異?」
於烈面色嚴峻,厲聲回答:「曏者亦不道王非是天子兒、叔,若是詔,應遣官人所由,遣私奴索官家羽林,烈頭可得,羽林不可得!」
無論《於烈傳》這段話是否可靠(顯然在美化於烈的同時醜化元禧,更是為宣武帝的後續行為鋪墊合理性),於烈與元禧之間一定出了大矛盾。執政與禁軍統帥鬧崩,當然是極大的問題。元禧「遂議出之」,就是要把於烈調出洛陽,安排他去舊都平城擔任恆州刺史。於烈不接受,屢屢上表要求留在洛陽,而元禧控制下發布的「詔書」則一再不聽。於烈氣急敗壞,找到彭城王元勰,怒道:「殿下忘先帝南陽之詔乎?而逼老夫乃至於此!」這時的元勰名望雖高,卻不在輔政之位,無從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