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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宣武皇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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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元禧雖然知道於烈是個威脅,也打定主意把他趕走,卻沒有先解除他的領軍職務。於烈到此地步,一不做二不休,只好悄悄聯絡皇帝,推動政變發生。元禧與於烈的衝突對於夾在其間的許多文武官員來說固然是災難,不過,對於宣武帝和他身邊那些親信來說,則是從天而降的好訊息。可想而知,在宣武帝與於烈之間溝通聯絡的,除了於烈的兒子於忠,就是原東宮親信如王顯、趙修這類人物。於烈讓於忠秘密地傳話給宣武帝:「諸王等意不可測,宜廢之,早自覽政。」這話才是說到宣武帝心坎裡了。

恰在這時,身居元輔卻被元禧壓了一頭的元詳也忍不住了。元詳雖是幼弟,卻深得孝文帝器重,只是太和末年被元勰搶盡風頭,新君繼位後又被元禧高居其上,自然憋悶含屈。他主動跟宣武帝說,元禧有些做法太過頭了,不能再讓他這樣搞。很顯然,元詳的目的是扳倒元禧,不過去掉元禧,不等於宰輔之位自動歸入元詳。於是元詳又跟宣武帝說,元勰名望太高,對於皇上總是個威脅,不宜擔任宰輔。元詳這些想法的一個前提,便是宣武帝自己不能執政,必須有個親王宰輔。去掉了元禧和元勰,雖然還有兩個哥哥在,但他們名聲才器都不突出,擔任宰輔只有元詳最合適。

可是宣武帝考慮的卻是終結親王輔政,這當然是元詳意想不到的。

到景明二年(501)正月,十九歲的宣武帝居喪守孝理論上已跨三個年頭(其實還不到二十個月),可以結束「諒闇」狀態了。《魏書·術藝傳》:「罷六輔之初,(王)顯為領軍於烈間通規策,頗有密功。」王顯以御醫身份,有較大的便利往來於宮廷內外,特別適合充當宣武帝與於烈之間的聯絡人。這些參與密謀的一幫人(特別是其中最有頭腦的高聰),選擇的行動時機正是礿祭。正月間最大的國家祭典是礿祭,祭日,三公諸王要一大早到太廟旁邊齋潔,預備入廟行禮。據《魏書·世宗紀》,宣武帝宣佈親政在正月庚戌(501年2月18日),可見行動就在這一天。據《魏書·彭城王傳》,元禧、元勰和元詳(一定還有其他王公大人)在太廟東坊齋潔時,於烈帶著六十餘名「宿衛壯士」闖了進來,大概他們先已在外面控制了這三個親王帶來的貼身警衛。

《魏書·於烈傳》對事件經過有淺白的描述,特別記有宣武帝與於烈父子的對話,顯得是宣武帝一人一時的決策,於忠只是傳話者,於烈只是執行者。比如宣武帝前一晚讓於忠傳話給於烈,說「明可早入,當有處分」。次日一早於烈入見,宣武帝說了一堆「諸父慢怠,漸不可任」的話,於烈隨即表態「今日之事,所不敢辭」,頗有舞臺效果。其實這麼危險的行動,一定是宣武帝與於烈早就仔細籌劃過的,這一天不過是依計而行罷了,哪裡用得著他們二人事到臨頭一個找理由,一個表決心?

據《魏書·於烈傳》,於烈「乃將直閣已下六十餘人,宣旨詔咸陽王禧、彭城王勰、北海王詳,衛送至於帝前」。據《魏書·咸陽王禧傳》,於烈把元禧、元勰和元詳三人押送到光極殿,見到了宣武帝。宣武帝拿出準備好的說辭:「恪雖寡昧,忝承寶曆,比纏尪疹,實憑諸父,苟延視息,奄涉三齡。父等歸遜殷勤,今便親攝百揆。且還府司,當別處分。」最後一句,不是讓他們各回各家,而是「且還府司」,意味著要暫時把他們留在什麼地方,等接管權力的部署安排完畢,才會放他們回家。訊息傳出,引起朝廷上下不小的震動,很多人擔心會有大規模殺戮,殃及池魚,於是有些朝臣躲避奔藏,有些甚至逃出洛陽。《魏書·張彝傳》記擔任尚書的張彝和邢巒「聞處分非常,出京奔走」。

同一天,宣武帝頒佈了親政詔書(可想而知,所有檔案都是高聰早已擬好的),讓魏朝上下都知道現在是皇帝自己行使皇權了。詔書一方面感謝幾個叔父「劬勞王室」,另一方面宣佈「便當勵茲空乏,親覽機務」,同時給元禧、元詳加些好聽的官號。據《魏書·彭城王傳》,宣武帝告訴元勰,將遵照先帝指示,允許他「釋位歸第」,元勰表示「悲喜交深」。

宣武帝親政後,似乎與幾個叔父特別是元禧的關係仍然緊張。據《魏書·咸陽王禧傳》,元禧失去權位後,連見宣武帝一面也做不到,「趙修專寵,王公罕得進見」。咸陽王府的衛隊首領(齋帥)劉小苟向元禧報告說,皇帝身邊的一幫近侍(如趙修)揚言要誅殺元禧。元禧嘆道:「我不負心,天家豈應如此。」嘴裡這樣說,心下卻萬分不安,「常懷憂懼」。四個月過去,覺得日子有點過不下去了,可能加上身邊有人慫恿,元禧竟動了李逵那種「反了吧」的念頭。正當這個念頭愈來愈熾時,五月壬子(501年6月20日),元禧的弟弟廣陵王元羽暴死。元羽之死並無政治背景,純是一個不光彩的意外。《魏書·廣陵王羽傳》:「(元)羽先淫員外郎馮俊興妻,夜因私遊,為俊興所擊。積日秘匿,薨於府,年三十二。」孝文帝曾嚴厲批評元羽,說他「出入無章,動乖禮則」,似乎早就知道元羽在外偷雞摸狗,只是想不到他會死在這種事上。元羽雖然死得不光彩,畢竟是元禧的長弟,我們不知道的是,元羽的死是否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元禧下決心?

十天後,宣武帝到黃河南岸的小平津打獵,元禧在洛陽城西的小宅召集親信商議,計劃「勒兵直入金墉」,關閉洛陽城門(如曹魏的高平陵之變)。元禧似乎早就確定了要在這一天採取行動,已通知他在禁衛軍裡安排的親信(後來宣武帝說「直閣半為逆黨」),讓他們在北邙山伺機下手刺殺宣武帝,同時派長子元通奔赴黃河北岸的河內郡,在那裡舉事響應洛陽。不過奇怪的是,元禧在城西小宅的會議上竟全無控制力,參會者「眾懷沮異」(就是對元禧的計劃提出種種質疑,讓元禧意識到無法操作),會議開了一整天,未能形成一個行動方案。等到會議拿不出個結論,元禧自己也考慮等等再說,才派人去追趕元通(當然是追不上的,也就斷送了元通的性命)。會議不了了之,跟大家約好保密,然後元禧自己帶著家人(「臣妾」)前往他在城東的洪池別墅。參會的武興王楊集始一齣門就飛騎直奔北邙山,把元禧謀反的事報告給宣武帝。

據《北史·咸陽王禧傳》,宣武帝打獵歸來途經北邙山,在一座佛塔的陰涼裡午睡,侍衛們四下追逐獵物去了,身邊只有元禧安排的幾個武士,但他們擔心刺殺皇帝會招致不祥(「吾聞殺天子者身當癩」),最終沒敢動手,錯過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楊集始趕來告變時,宣武帝身邊侍衛不多,又不瞭解洛陽發生了什麼,一時頗為驚惶,只好派於忠先去探探洛陽的情況。於忠馳回洛陽,見自己父親於烈已佈置好了安全警戒,這才到北邙接宣武帝回宮。這之後,自然是對元禧及其黨羽的大搜捕,很快就在洛水南岸的柏谷塢抓住了元禧。元禧人生最後一兩天的細節,《魏書》《北史》記之甚詳,這裡一律從略。

宣武帝親自審問了元禧,結果當然是賜死,死後秘密埋在北邙山上。時在景明二年五月壬戌(501年6月30日)。「同謀誅斬者數十人。」元禧還活著的兒子們(長子元通被殺於河內),一律逐出宗室,即所謂「絕其諸子屬籍」。元禧的女兒們,「微給資產奴婢」。元禧傾力積攢的龐大家產,主要部分都被宣武帝賜給他最寵信(意味著在反元禧的事業中功勞最大)的趙修,以及舅舅高肇,剩下的則由內外百官瓜分。元禧諸子衣食匱乏,只有叔父元勰願意略加救濟。走投無路之下,元禧的幾個兒子先後都外奔蕭梁。

咸陽王府的音樂伎人(所謂「宮人」)作為財產自然也被重新分配,她們重新進入音樂伎人的買賣市場,漂泊流離之際,有感於咸陽王府的昔日,編了這麼一首歌:

可憐咸陽王,

奈何作事誤。

金床玉幾不能眠,

夜踏霜與露。

洛水湛湛彌岸長,

行人那得度。

《魏書·咸陽王禧傳》:「其歌遂流至江表,北人在南者,雖富貴,弦管奏之,莫不灑泣。」在江南聽到這首歌而淚水漣漣的北人,一定有元禧的兒子們。

元禧死後剛剛兩個月,七月壬戌(501年8月29日),原六輔中位次較高的王肅病死,六輔之說遂成往事。

以元禧之死為標誌,宣武帝的奪權鬥爭以勝利告終,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對幾個叔父的疑忌已經完結。北海王元詳在元禧死後巴結親附宣武帝的近侍恩倖,因此一度獲得宣武帝的信任,但隨著這一近侍恩倖集團的分裂(確切地說,是這一集團內部發生了權勢轉移),元詳被牽連其中,觸犯了忌諱(比如他和某些禁衛軍官有親密關係)。到正始元年五月丁未(504年5月30日),宣武帝下詔廢元詳為庶人。據墓誌,元詳死於正始元年六月十三日(504年7月10日),地點在關押他的太府寺。

這樣,宣武帝的六個叔父,只剩下彭城王元勰和高陽王元雍在世,其中元勰以名高望重,素為宣武帝及其親信所忌。隨著宣武帝幾個弟弟長大成人,加上宣武帝自己一直未能生子,他非常擔心皇叔元勰與皇弟們走得太近。「詔宿衛隊主率羽林虎賁,幽守諸王於其第。」這不僅是針對宣武帝幾個弟弟的,元勰也享受了同樣待遇。《北史·外戚傳》記高肇「又說宣武防衛諸王,殆同囚禁」。《魏書·彭城王傳》說元勰「既無山水之適,又絕知己之遊,唯對妻子,鬱鬱不樂」。永平元年三月戊子(508年4月20日),唯一的皇子、不到三歲的元昌突然夭折,對宣武帝造成強大心理衝擊。偏偏同年秋天,他的長弟京兆王元愉在冀州稱帝起兵,雖然一個月內就兵敗被殺,深知皇上心意的親信們(包括高肇)立即把元勰牽扯進去。《魏書·世宗紀》:「(永平元年九月)戊戌,殺侍中、太師、彭城王勰。」據此元勰死於戊戌(十八日)。可是元勰墓誌稱「永平元年歲在戊子,春秋卅六,九月十九日己亥薨」,則記元勰死日為九月十九日(508年10月28日)。據《魏書·彭城王傳》,元勰被逼飲毒酒而死,在十八日深夜,十九日清晨「以褥裹屍,輿從屏門而出,載屍歸第」,對元勰家人說他是喝酒喝死的。

孝文帝六個弟弟,到宣武帝即位的第十年,死得只剩一個元雍了。而且那時宣武帝的四個弟弟中,他已經殺了一個,軟禁了一個,剩下的兩個也在嚴格監督之下。傳統讀史者會說,宣武帝元恪稱得上刻薄寡恩。如今我們看元恪的成長經歷和他即位後的權力格局,也可以說,他的所作所為,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內心深處強烈的不安全感。他生長其中的孝文帝時代,留在他記憶中的,主要是驚心動魄的宮廷傾軋和朝廷權鬥,而少許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溫暖記憶,就來自他的母親,以及圍繞母親的那些人和事。正是這種心理特質,使得宣武帝對朝臣特別是位高權重的宗王缺乏信任,而無限親近他身邊那些出身寒賤的侍衛人員。主要是靠著這些侍衛人員,他才從煊赫一時的王公們手中成功地奪回了權力。

同時,宣武帝元恪把對於母親的溫暖記憶,轉化為親近和信任那些與母親有關係的人。這一點因與王鍾兒/慈慶相關,因而為本書所特別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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