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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帝舅之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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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修的高光時刻並不長,延續了不到兩年。他在宣武朝所做的事情中,長期政治影響最大的,是說服宣武帝立於勁的女兒為皇后。據《魏書·世宗紀》,景明二年九月己亥(501年10月5日),即處死元禧三個多月後,「立皇后於氏」。《北史·后妃傳》記宣武順皇后於氏:「以嬪御未備,因左右諷喻,稱後有容德,帝乃迎入為貴人,時年十四,甚見寵愛,立為皇后。」這個能對宣武帝施加影響的「左右」,就是趙修。於勁是領軍將軍於烈之弟,於勁應該與其家多人一樣,都在禁軍任職。他們在宣武帝奪權和挫敗元禧謀反的鬥爭中立下大功,因而也與宣武帝身邊的親信侍衛建立了私人聯絡。

《魏書·恩倖傳》:「初,於後之入,(趙)修之力也。」一年多後趙修被捕時,他正在於勁家玩遊戲(樗蒲),儘管可能是於勁受命為穩住他而特意招他來玩(如此懷疑是因為趙修被捕後帶到領軍府受審),於勁和趙修關係親密是無疑的。《魏書·恩倖傳》:「(趙)修死後,領軍於勁猶追感舊意,經恤其家,自餘朝士昔相宗承者,悉棄絕之,示己之疏遠焉。」史書不記於勁為領軍的時間,我猜可能在景明三年八月。《魏書·於烈傳》:「順後既立,以世父之重,彌見優禮。八月,暴疾卒,時年六十五。」於烈死後,於勁繼為領軍。

景明三年八月也是趙修偏享皇上親寵的最後時刻。這之前,每次趙修升官,他都在家裡大擺筵席,宴請宣武帝及王公百官。《魏書·恩倖傳》:「每受除設宴,世宗親倖其宅,諸王公卿士百僚悉從,世宗親見其母。」趙修酒量奇大,宴席上憑自己酒力強勸客人暴飲(「逼勸觴爵」,勸人一碗,自己也得喝一碗),即使貴如北海王元詳、廣陽王元嘉,都被他折騰得吃不消(「必致困亂」)。宗廟祭典時,皇帝總是讓趙修和自己同乘一車。而且,趙修還獲得了在皇家北苑華林園騎馬的特權,從那裡一直騎到禁內。

《魏書·咸陽王禧傳》也把元禧謀反歸因於「趙修專寵,王公罕得進見」。《魏書·恩倖傳》:「(趙)修起自賤伍,暴致富貴,奢傲無禮,物情所疾。」所謂賤伍,就是最低等級計程車兵(白衣左右)。何況趙修沒有受過教育,「不閒書疏」,「不參文墨」,自然為內外朝臣所敵視。不過只要趙修跟皇帝在一起,別人再敵視也沒有辦法。到景明三年秋,趙修回鄉葬父,他意識不到,這次與皇帝的短暫分離,是他告別榮華的開始。

不僅意識不到危險,而且他可能還誤以為這是展示權勢的大好時機。趙修家在趙郡房子縣(今河北贊皇),他先把大宗物資如在洛陽製作的碑銘、石獸和石柱等,先送到房子去。趙修為亡父所制碑銘,是請高聰寫的。《魏書·高聰傳》:「趙修嬖倖,聰深朋附,及詔追贈修父,聰為碑文,出入同載,觀視碑石。」趙修從洛陽出發時,一行喪車近百輛。路上所有花銷,都從官出。《魏書·恩倖傳》:

(趙)修之葬父也,百僚自王公以下無不弔祭,酒犢祭奠之具,填塞門街。於京師為制碑銘、石獸、石柱,皆發民車牛,傳致本縣。財用之費,悉自公家。兇吉車乘將百兩,道路供給,亦皆出官。

恰好這時宣武帝要到鄴城閱兵講武。據《魏書·世宗紀》,景明三年九月丁巳(502年10月18日)「車駕行幸鄴」,這是從洛陽出發的時間,二十天後,宣武帝在鄴城以南「閱武」。趙修參與了這個過程。閱武結束,趙修要告別皇上,北上回鄉了。可是宣武帝另有展示神射的計劃,他要趙修陪他直到御射結束,趙修的行程因而拖延了一個月。這次御射在史書上又寫作「馬射」,御射的地點是「射宮」。十月庚子(502年11月30日),趙修和宣武帝乘同一輛車進入射宮,可是從東門進入時,車上的旒竿撞斷了,後來這被視為趙修的不祥之兆。御射結束,趙修趕回趙郡。因擔心趕不上早已確定的葬期,宣武帝允許他「驛赴窆期」,就是利用國家的高速驛傳系統。同時,「左右求從及特遣者數十人」,即宣武帝所派遣,以及自願要求跟隨趙修回鄉的御前侍衛,還有幾十個人。據說回鄉路上趙修做了很多壞事,全無葬父之悲慼,還聚眾奸掠婦女。不過我猜,這些罪行都是扳倒趙修時臨時拼湊的,未必屬實。

前面提到的宣武帝黜落趙修的詔書,在列舉趙修罪失後說:「法家耳目,並求憲網。」意思是,向他檢舉揭發趙修罪行的兩個人,分別上書請求處理趙修。法家指御史中尉甄琛,職在司法監察,耳目指王顯,雖然那時官廷尉少卿,但「仍在侍御」,為宮內第一御醫,在宣武帝眼裡還是耳目和左右。據《魏書·甄琛傳》,甄琛是朝官中巴結趙修最賣力的三個人之一(另兩個是李憑和高聰):「於時趙修盛寵,琛傾身事之。琛父凝為中散大夫,弟僧林為本州別駕,皆託修申達。」甄琛巴結趙修的實際好處,是為老父謀得一箇中散大夫,為弟弟謀得本州別駕,其實都無職無權,圖的不過是個虛名。甄琛表劾趙修,在宣武帝決意拿下趙修之後,是被動倉促的自救行為。真正撬動趙修的是王顯。

王顯跟趙修一樣為宣武帝東宮舊人,同樣在對六輔的鬥爭中立下汗馬功勞,而且也是和皇帝日常廝混在一起,極為親密。王顯跟趙修本來關係不錯,但不知怎麼發生了爭執,王顯竟暗暗起了敵愾之心。《魏書·恩倖傳》:「初,王顯祗附於修,後因忿鬩,密伺其過,規陷戮之。」只是趙修自己全無覺察(「都不悛防」),還忙著回老家當孝子。就在趙修離開的這段時間,王顯本人,以及他指揮下的左右侍從,開始在皇帝耳邊灌輸趙修的種種劣跡,所謂「因其在外,左右或諷糾其罪」。效果明顯,即使宣武帝還沒有決心拋棄他,也不如以前那麼喜歡他了,即所謂「自其葬父還也,舊寵小薄」。

這種情況下,很可能在景明四年春夏間,王顯啟動了最後一擊,密表趙修罪行,包括回鄉途中「淫亂不軌」,私匿民間所獻玉印(玉印非人臣所宜有),違規擴建私宅,等等。《魏書·恩倖傳》說「高肇、甄琛等構成其罪」,實際過程應該是,宣武帝認真對待王顯的控告後,把尚書省長官高肇和御史臺長官甄琛叫來,也許還有別人,問他們的看法,他們都支援王顯。這樣宣武帝只好下決心,也才有甄琛的正式表奏,及隨後宣武帝的詔書。

高肇樂於除掉趙修容易理解,甄琛本來和趙修關係甚好,他為什麼也積極參與「構成其罪」呢?《魏書·甄琛傳》的解釋是,他是為了自保。宣武帝親政後提拔甄琛為御史中尉,在肅清諸王影響、整頓朝官秩序方面立下大功,但也因此結怨甚廣。如今趙修倒臺,一方面為了自保不得不痛下殺手,另一方面還有點惻隱疼惜。雖然宣武帝判決趙修「可鞭之一百,徙敦煌為兵」,但宣武帝還是存了一點舊情,他讓尚書右丞元紹複核此案。據《北史·魏諸宗室傳》,元紹是常山王拓跋遵的曾孫,「斷決不避強御」,奉宣武帝詔命後,沒有按照程式回報皇上,而是就地宣佈立即執行前詔的判決。這也顯示了朝臣中存在一種共識,不只是打他一頓遠徙敦煌而已,那樣他還有機會回來(年輕的皇上對他仍有不捨),所以必須儘快結束他的性命。

甄琛和王顯一起「監決其罰」。據《魏書·恩倖傳》,行刑官「先具問事有力者五人,更迭鞭之,佔令必死」,先已定了當場打死的目標,於是找力氣大的行刑者往死裡打,怕行刑者力竭,讓五人輪換著打。甄琛作為監刑者,眼見過去的好友如此遭罪,難免心下不忍。《魏書·甄琛傳》:「及監決修鞭,猶相隱惻。」甄琛這一矛盾心情,傳文有形象的描述。看著一鞭一鞭打得趙修皮開肉綻,甄琛故作輕鬆,向其他官員開玩笑道:「趙修小人,背如土牛,殊耐鞭杖。」這個態度也引起旁人反感,「有識以此非之」。御前侍衛出身的趙修胖大強壯,特別耐打。《魏書·恩倖傳》:「(趙)修素肥壯,腰背博碩,堪忍楚毒,了不轉動。」不可思議的是,一百鞭打完,趙修離死還遠。於是行刑官、監刑官都不顧詔書所判的明確數字,硬是又加了二百鞭,所謂「旨決百鞭,其實三百」。三百鞭打完,趙修竟然還沒有死。於是叫來驛傳快馬送他去敦煌,直奔洛陽城西門。趙修這時已上不了馬,在馬上也坐不住了,於是被捆綁在馬鞍上,打馬飛馳。趙修的母親和妻子跟在後面,卻說不上話。奄奄一息的趙修這樣奔行八十里,終於一命嗚呼。

隨後展開的是對趙修餘黨的清查。甄琛在整趙修時表現再積極,也無法逃脫被清查。後來彈劾他的表奏,特別指出他與趙修勾結已久:「生則附其形勢,死則就地排之,竊天之功以為己力,仰欺朝廷,俯罔百司,其為鄙詐,於茲甚矣。」表奏作者很可能是與甄琛結下私怨的邢巒,他受宣武帝之命主持對甄琛的審查,又與元詳一起上奏審查結果。一番清理審查,「(趙修)所親在內者悉令出禁」,「左右相連死黜者三十餘人」,甄琛、李憑「免歸本郡」,另一個與趙修親好的朝官高聰,因與高肇認了遠親(疏宗),也就是說,正牌出自勃海高氏的高聰願意接納高麗高肇為宗親,高肇出面幫他脫困,所以高聰算是倖免了。

趙修之敗,高肇也許發揮了順水推舟的作用,但肯定不是主謀。那時他入洛不足兩年,剛剛過了劉姥姥初入大觀園的適應期,應該還不至於冒險出擊。但長遠地看,趙修之死對於高肇來說有一個重大利好,那就是改變了後宮的力量平衡。於皇后的地位,固然與她的伯父於烈多次立功有關,也與趙修的大力支援分不開。現在於烈、趙修雙雙死去,雖然她父親於勁繼為領軍,畢竟沒有於烈那樣的功勞地位,這一變化為宣武帝后宮後來的一系列的新發展準備了條件。與此直接相關的一個變化,發生在趙修死後,就是《北史·后妃傳》所記宣武皇后高氏以貴嬪身份進入皇宮。據「魏瑤光寺尼慈義墓誌銘」,這位宣武皇后高氏就是高英,是高肇亡兄高偃的女兒。墓誌說她「世宗景明四年納為夫人,正始五年拜為皇后」。這些變化的進一步發展,是本書下一節的主題,這裡且按下不表。

聽說趙修被司法主官們刻意整死,宣武帝是不高興的。他把主持案件核查的元紹叫來,發了一通火,元紹一番狡辯,最後不了了之。宣武帝不多追究,很可能是因為,這時原來趙修的那個座位,已經有人坐著了。這個人就是茹皓。茹皓在宣武帝即位之初就已進入親信核心圈,但被趙修看出他的潛力,把他排擠出去。景明三年初冬,趙修在鄴城告別宣武帝回鄉葬父時,本在兗州陽平郡擔任太守的茹皓跑來鄴城朝見皇帝,就此留下,替代了趙修的角色。茹皓從景明三年底重歸權力中心到正始元年(504)五月被賜死,享受權寵最多也就一年半,比趙修時間還短。《魏書》和《北史》記茹皓事,零碎混亂,大致上把茹皓之敗歸為高肇嫉妒,且主要是為了搞倒北海王元詳。其實搞倒元詳的一大動力可能來自於氏家族。《魏書·於忠傳》記元詳痛恨於氏,曾以死威脅於忠。後來元顥入洛,殺於勁之子於暉,應該是為其父元詳報仇,見《魏書·外戚傳》。

前面提到,當時和後世都存在把宣武帝的問題推給高肇的傾向,茹皓事也一樣。高肇把從妹嫁給茹皓,顯然是為了在內廷結一個盟友。但茹皓與元詳走得太近,引起宣武帝警惕。對高肇來說,勾結茹皓的元詳與他另一個從妹的不倫之戀,也會激發他極大的敵意,使他樂於協助宣武帝除掉元詳和茹皓集團。這次權鬥比趙修那一次更危險,牽涉更廣,不過歸根結底也只是狐狼之爭而已,這裡就不囉唆講述了。

趙修也罷,茹皓也罷,似乎都沒有把高肇視為競爭對手,因為他們各自在權力格局中所處的位置不同,不一定是競爭的關係。但是無論如何,高肇的個人素質和風格還是很不一樣,他沒有如趙修、茹皓那樣在極短時間內八面樹敵,在長達十三四年的時間裡從沒有引發宣武帝的疑忌和疏遠。

現在我們隨著高肇的目光,越過權鬥,把注意力轉向宣武帝的後宮。因為,正是在那裡發生的一切,把我們的主人公慈慶/王鍾兒再次捲入歷史旋渦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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