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宣武帝精心組成的這個團隊,由哪些人組成呢?過去讀史者大概能夠猜到,其中一定有御醫王顯。現在有了王鍾兒/慈慶墓誌,我們知道還有老尼慈慶。墓誌載慈慶死後孝明帝的手詔雲:「並復東華兆建之日,朕躬誕育之初,每被恩敕,委付侍守。」可見慈慶參加這個特殊團隊,是宣武帝親自安排的,專意委託她來「侍守」。常景所撰墓誌稱「保衛聖躬於載誕之日」,這種「保衛」,當然不會只在「載誕之日」,必定包括出生前後很長一段時間。
問題是,永平二年夏胡氏懷上孝明帝時,慈慶已經七十一歲,就算身體康健,也不再能承擔一般保母的工作。為什麼宣武帝還要找她呢?首先,當然是因為信任。其次,不是要讓她幹體力活兒,而是要利用她近三十年前與王顯共事的經歷和資歷。第三,也許是更重要的,她不是現有內宮體制下的一員。孝明帝出生後,宣武帝把他「養於別宮,皇后(高英)及充華(胡氏)皆莫得而撫視焉」。由此來看,宣武帝既不信任悍忌的高皇后,也不信任皇子的生母胡氏,而要把皇子與她們完全隔離開來。這麼做需要兩個前提條件,第一是必須使用他完全信任,也只對他忠誠的人,第二則是要建立一個在內宮工作,卻是內宮體制之外的團隊。
前一個條件,他找到了兩個人擔任團隊領袖,就是照顧過他自己和他母親高照容,並且多年來一直和他保持親密聯絡的王顯和王鍾兒/慈慶。後一個條件,那就需要已經獲得體制外身份的慈慶幫他在體制外另外找人。《北史·后妃傳》記宣武帝組建團隊,「為擇乳保,皆取良家宜子者」。所謂「皆取良家宜子者」,就是擺脫內宮已有的體系,去宮牆外另覓合適人選。所謂「乳保」,包括乳孃和保母。所謂「宜子者」,就是養育孩子經驗較多者。除了乳孃稍稍年輕些,生育過較多孩子的女性自然不會太年輕。這些乳保做的事雖然重要,但她們的身份畢竟低賤,為史書所輕忽,後世亦無從瞭解。不過十分幸運的是,今天我們可以讀到其中一個所留下的墓誌。這就是杜法真墓誌。
杜法真墓誌沒有志題,第一句就說「傅母宮大監杜法真者,黃如人也」。黃如地名不見於北朝,可能是誤寫。杜法真的宮職「傅母、宮大監」,傅母是她在宮內的工作,宮大監可能是死後追贈的。墓誌說杜法真晚年「隱疏下邦,養身洛陽」,且「殞於洛陽」,死後「兒息涕戀,攀車結慕」,可見她的家人都在洛陽,並非罪犯家庭。據墓誌,杜法真死於正光五年十月三日(524年11月14日),年六十六,則其生年當在文成帝太安五年(459)。墓誌說杜法真「年有五十,奉身紫掖」,可見她是到了五十歲才入宮,而她五十歲,恰好就是永平二年(509),即胡氏懷孕之年。墓誌稱杜法真「何(荷)知遇於先朝,被顧問於今上」,強調她跟兩代皇帝宣武帝(先朝)和孝明帝(今上)都有相當特別的關係。
老尼慈慶在永平二年秋緊急建立了一支由宮外良人組成的乳保團隊,杜法真就是其中一員。「法真」之名,顯示她出自信佛家庭,她本人很可能也是虔誠的佛教徒。慈慶能夠找到她,也許與她信佛有關。當然這不是說慈慶以前就認識她。但杜法真信佛,應該會參加某個邑義(或稱法義)。慈慶雖在宮內出家,卻因比丘尼身份可以相對自由地出入禁中,可以想象,她在宮外的社會生活,主要與各種信徒社團組織有關。宣武帝請她,可能正是看中了她的這一特點。而她尋覓團隊成員,一定會依賴她在洛陽的社會關係,其中當然包括各種邑義組織。
杜法真墓誌說她在孝明帝即位後「歷任雖清,非其願也,遂隱疏下邦,養身洛陽」,意思是杜法真本可以在宮內享清福(會給她很不錯的職位),但她不願意留在宮裡,於是出宮回到她在洛陽的家裡,和家人一起生活。可見慈慶建立的這個團隊,入宮時固然都要轉變身份成為宮女,但這個身份是有條件的,因為她們本來是良人,不是奚官奴。完成撫育孝明帝的任務後(獲得報酬和獎勵之後),她們都可以選擇回到自己原有的生活中。
《魏書·肅宗紀》:「永平三年三月丙戌(510年4月8日),帝生於宣光殿之東北,有光照於庭中。」宣光殿在洛陽宮永巷以北,與永巷以南的顯陽殿分別是禁中南北兩大主殿,理論上皇后住宣光殿,皇帝住顯陽殿。所謂「宣光殿之東北」,語義含混,不知道是指宣光殿周垣內東北角的一所房子,還是指周垣之外西遊園的某所房子。這種含混不清,或許意味著胡氏生子的處所本來就是一個秘密,只有皇帝特許的極少數人知道。
如果孝明帝出生的地方已經有點神秘,那麼他出生之後,立即被轉移到一個更加神秘的地方。《北史·后妃傳》說孝明帝出生後,由宣武帝親自安排「養於別宮,皇后及充華皆莫得而撫視焉」。史書不言養於哪一個「別宮」,看來是秘而不宣的,這個地方只向皇帝特許的人開放。皇后高英貴為後宮之主,充華胡氏親為皇子生母,都被禁止訪問這所後宮中的「別宮」。那裡只有慈慶的團隊,正為大魏的未來服勤劬勞。
皇子出生時,宣武帝已經二十八歲,即位剛滿一紀(十二年),即《魏書·世宗紀》載宣武帝十月丙申詔書所謂「乘乾御歷,年週一紀」。這一年六月丁卯(510年7月18日),「名皇子曰詡」,元詡就是宣武帝唯一的子嗣。喜得皇子,促使宣武帝以行善的方式來紀念自己做皇帝年滿一紀。十月丙申(510年12月14日),宣武帝釋出詔書,決定建一所慈善醫院,「使京畿內外疾病之徒,鹹令居處,嚴敕醫署,分師療治」,另外還從卷帙浩繁的醫書中摘抄條目,編寫成簡單易學的醫書,分發到各地,「取三十餘卷,以班九服,郡縣備寫,佈下鄉邑,使知救患之術耳」。
《魏書·術藝傳》記王顯受宣武帝之命「撰藥方三十五卷,班布天下,以療諸疾」,與前引詔書所說應該是同一件事。這時王顯一身多職,特別是擔任監察百官的御史中尉,位高權重,同時繼續負責皇帝的醫護。元詡出生後,王顯又必須負責元詡的健康醫護。雖說他「憂國如家」,工作賣力,畢竟時間有限。可以想象,實際上日常負責元詡撫育的,就是慈慶那個團隊。
兩年半之後,按那時的演算法,元詡已年滿三歲,可以立為太子了。《魏書·世宗紀》:「(延昌元年)冬十月乙亥(512年11月12日),立皇子詡為皇太子。」二十天之後的十一月丙申(512年12月3日),宣武帝再下詔:「朕運承天休,統御宸宇,太子體藉靈明,肇建宮華,明兩既孚,三善方洽,宜澤均率壤,榮泛庶胤。其賜天下為父後者爵一級,孝子、順孫、廉夫、節婦旌表門閭,量給粟帛。」《魏書·天象志》總結為:「立皇太子,賜為父後者爵,旌孝友之家。」大概就在這一年前後,皇后高英生了一個女兒,是為建德公主。對宣武帝來說,這都是令他愁眉稍展的好訊息。
東宮肇建,就要配一套東宮官。東宮官分兩種,一種是名譽性的,一種是實質性的。地位隆崇的三師三少是前者,太子詹事、太子中庶子是後者。元澄為太子太保,郭祚為太子少師,崔光為太子少傅,甄琛為太子少保,都是名譽性的。東宮官實際上最重要的是太子詹事,宣武帝把這個職位給了王顯。太子中庶子中,裴延儁、裴譚、高貞、王紹,要麼是名門,要麼是貴戚,另外還有一個侯剛,卻是宣武朝最著名的皇家大廚,是絕對的親信左右。而且,宣武帝還讓侯剛擔任了在禁軍統帥中排名第三的右衛將軍。看得出宣武帝安排太子官屬十分講究,實權都在自己最親信的「左右」「恩倖」手裡。《魏書·術藝傳》記王顯雲:「東宮既建,以為太子詹事,委任甚厚。世宗每幸東宮,顯常迎侍。出入禁中,仍奉醫藥。」
成為皇太子的元詡仍然是個幼兒,仍需要慈慶組建的傅母團隊的撫育。據《魏書·楊播傳》附《楊昱傳》,當延昌三年(514)楊昱擔任東宮官太子詹事丞時,看到皇太子總是由乳母、保母抱著各處行走,東宮官反而全不知情,亦不能干預:「於時肅宗在懷抱之中,至於出入,左右乳母而已,不令宮僚聞知。」楊昱向宣武帝建議以後太子出入(「出入」指離開東宮入禁中見宣武帝)應該憑皇帝的「手敕」,讓東宮官都知情,值班的宮僚應該陪同。宣武帝於是下詔:「自今已後,若非朕手敕,勿令兒輒出。宮臣在直者,從至萬歲門。」
不過到了延昌三年,皇太子元詡還不到五歲,老尼慈慶卻已經七十六歲了。很可能她仍在東宮操勞。慈慶墓誌讚揚她:「雖劬勞密勿,未嘗懈其心;力衰年暮,莫敢辭其事。寔亦直道之所依歸,慈誠之所感結也。」恐怕不全是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