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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高肇之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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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慈慶七十五歲這一年,北魏最高層人事調整中發生了一個對後來政局有重大影響的變化,就是領軍將軍換人了。大概在永平元年(508)底或稍後,本來擔任禁軍副統帥左衛將軍的元珍,對,就是那個親自動手逼元勰飲下毒酒的元珍,升任領軍將軍。元珍墓誌這樣描述他的領軍任命:「始荷腹心之任,受六師之重,掩虎旅於神扉,啟禦侮而肅警。」墓誌接著說:「延昌二年,遷尚書左僕射。」從級別待遇上說,領軍將軍是二品上,尚書左僕射是從一品中,不只是升了,而且還跳了一級。但兩個官職的權責差別很大。平時也許看不出領軍將軍這個職位的關鍵性,但到了最上層特別是皇權本身過渡或轉移的關節點上,它就比幾乎其他所有職位都更重要。元珍升為左僕射,領軍將軍由於忠接任。

於忠當然也是宣武帝最信任的武官之一。從推翻六輔體制到平定元禧叛亂,宣武帝依賴的都是領軍將軍於烈,而於烈之子於忠那時一直擔任左右郎將、領直寢這樣的御前侍衛軍官,而且他一直是宣武帝與於烈之間最重要的聯絡人。於忠本名今已不知,太和中孝文帝給他賜名登。宣武帝又給他賜名忠,對他說:「朕嘉卿忠款,今改卿名忠。既表貞固之誠,亦所以名實相副也。」於烈死後,於烈之弟、於皇后之父於勁繼任領軍將軍,而於忠擔任禁軍高階將領中的武衛將軍。同時於氏家族的多人都擔任禁衛軍官,可見於氏在禁軍系統根基極深。

據《魏書·於忠傳》,於忠曾與北海王元詳關係緊張。元詳甚至當面對他說:「我憂在前見爾死,不憂爾見我死時也。」於忠怒懟道:「人生於世,自有定分,若應死於王手,避亦不免;若其不爾,王不能殺。」雖然元詳做手腳把於忠從禁中擠到外朝,但最後還是於忠看到了元詳慘死。元詳之死,史書多推給高肇,其實於氏只怕沒少用力。正因為這樣,後來元詳之子元顥在南朝支援下稱帝殺回洛陽後,雖然全力籠絡朝野人物,卻毫不客氣地殺掉了於勁之子、位居尚書僕射的於暉。

領軍將軍一職從元珍轉給於忠,對宣武帝來說差別不大,兩人都長期在禁中擔任禁衛軍官,久經考驗,完全信得過。可是對於高肇而言,局面就大大不同了。元珍與高肇交好,見《北史·魏諸宗室傳》:「宣武時,(元珍)曲事高肇,遂為帝寵暱。」而於忠偏偏是高肇在朝廷上比較少見的、公開的對頭,這種強烈的敵意,也許至遲開始於於皇后及其子元昌神秘死去之時。據《魏書·於忠傳》,當於忠任河南尹時,「高肇忌其為人,密欲出之,乃言於世宗……於是出授安北將軍、定州刺史」。於忠為河南尹時,還擔任河南邑中正,最重要的工作是受命與元暉、元匡和元萇一起「推定代方姓族」。這四個人在元萇墓誌裡稱為「銓量鮮卑姓族四大中正」,可能是正式名稱,墓誌模糊地記此事於「永平中」。而《魏書·世宗紀》載永平二年(509)十二月有論定五等諸侯選式的詔書,事與「推定代方姓族」「銓量鮮卑姓族」雖不同卻相關,看來這一年集中討論過這類問題,故可推測於忠列名四大中正在永平二年。那麼,高肇把他排擠出洛陽,應該也在這一年或稍後。

但皇子元詡出生後,宣武帝調整禁軍人事,迫切需要把最可信賴的人放在禁軍主要將官的位置上。《魏書·於忠傳》記於忠出任定州刺史不久,宣武帝「既而悔之」,又把他調回來,「復授衛尉卿,領左衛將軍、恆州大中正」。於忠以三卿領左衛將軍(禁軍副帥),堪稱心膂有寄。不過定州刺史畢竟是一種榮授,所以宣武帝「密遣中使(宦官)」去見於忠,向他解釋道:「自比股肱褫落,心膂無寄。方任雖重,比此為輕。故輟茲外任,委以內務。當勤夙無怠,稱朕所寄也。」元詡立為皇太子,於忠「除都官尚書,加平南將軍,領左衛、中正如故,又加散騎常侍」,這些職務中最要緊的還是左衛將軍。

據《魏書·於忠傳》,有一次於忠「侍宴」,宣武帝把自己隨身帶的「劍杖」賜給於忠,還端起酒杯向他敬酒,說道:「卿世秉貞節,故恆以禁衛相委。昔以卿行忠,賜名曰忠。今以卿才堪禦侮,以所御劍杖相賜。循名取義,意在不輕。其出入周旋,恆以自防也。」到延昌二年(513),領軍將軍元珍升為尚書左僕射,於忠遞補為領軍將軍,同時還任侍中。侍中是門下省長官,負責協助皇帝處理各類事務,是非常顯要的位置,但日常工作跟文書打交道比較多,需要一定的文化素養。於忠覺得自己不適合,跟宣武帝說:「臣無學識,不堪兼文武之任。」意思是隻做領軍就可以了,不必做侍中。宣武帝回答:「當今學識有文者不少,但心直不如卿。欲使卿劬勞於下,我當無憂於上。」宣武帝的一大特點是念舊,看重老交情,十五年來他對於氏諸人的信任可謂歷久彌新。

這就是宣武帝末年最重要的人事調整。從領軍升至尚書左僕射的元珍,本來算是高肇在朝中的一大盟友,可他次年突然病死。元珍墓誌:「春秋卌七,以延昌三年歲次甲午五月戊申朔廿二日己巳(514年6月29日)寢疾不豫,薨於篤恭裡第。」於是,高肇在朝堂內外比較重要的盟友只剩下王顯,因為王顯擔任御史中尉,可以彈劾百官,又深得皇帝信任,有相當的威懾力。

當然,只要宣武帝健在,高肇以司徒之重,帝舅之尊,掌握朝權長達十二三年之威,大概也不用擔心什麼。即使宣武帝出了什麼意外,只要高肇及時控制住皇太子,即位後搬出皇太后高英來聽政,也是皇權制度下常見的操作。這就要求他要麼一直跟現任的皇帝在一起,要麼能及時掌控未來的皇帝。可是到了延昌三年底,高肇被宣武帝委以統帥之任,率大軍徵蜀,遠遠離開了京師洛陽,也就遠遠離開了現在的皇帝和未來的皇帝。

據《魏書·世宗紀》:延昌三年十一月「辛亥(514年12月8日),詔司徒高肇為大將軍、平蜀大都督,步騎十五萬西伐」。兩個月之後,徵蜀大軍的前鋒部隊剛剛抵達梁州(今甘肅隴南),還沒來得及展開對蕭梁益州的進攻,就傳來了罷軍回師的命令。據《北史·外戚傳》,高肇和徵蜀主要將領如元遙、甄琛等,接到以孝明帝名義寫的書信,「稱諱言以告兇問」,報告了宣武帝去世的噩耗。

對高肇來說,情況真是不可思議的糟糕。不過,畢竟他指揮著北魏最重要的軍隊,如果有心利用這支軍隊,還是可能扭轉形勢的。《魏書·任城王澄傳》:「世宗夜崩,時事倉卒,高肇擁兵於外,肅宗衝幼,朝野不安。」可見洛陽朝廷對此也是有點擔心的。然而高肇不是那種敢做大事的人,而且統軍諸將各有朝中音信,不見得會聽他的。《北史·外戚傳》:「肇承變,非唯仰慕,亦憂身禍,朝夕悲泣,至於羸悴。」自己先嚇得半死了。

《魏書·世宗紀》:「延昌四年春正月甲寅(515年2月9日),帝不豫,丁巳(2月12日),崩於式乾殿,時年三十三。」宣武帝和他父親孝文帝一樣死得早,可能都是因為長期食用過多的五石散之類的補藥。代北時期拓跋君主對華夏文化的吸收,至少在早期階段,一個重要表現是痴迷於天象占卜讖緯等與神秘主義相關的知識。隨著時間推移,華夏化程度越來越高,他們也會樂於嘗試盛行於中古早期的食散進補等醫學技術。孝文帝的早死,一定與食散有關。而宣武帝是不是也如其父一樣痴迷食散,我們還不知道,只是一種可能。

無論宣武帝患了什麼病,他於甲寅(2月9日)病倒,三天後(2月12日)的丁巳夜裡去世,的確在洛陽宮造成了恐慌。據《魏書·恩倖傳》,宣武帝的最後幾天,身邊主要是幾個恩倖左右,特別是徐義恭,「世宗不豫,義恭晝夜扶侍,崩於懷中」。朝官最早知道訊息的,應該只有在禁中值班的文武官員,其中特別重要的是侍中兼領軍於忠、侍中崔光、太子詹事王顯、黃門郎元昭、太子中庶子裴延儁、中書舍人穆弼、大長秋卿(宮內宦官的最高長官)劉騰、右衛將軍侯剛(皇家第一大廚,同時又謀到了一個禁軍高階將領的職位)等,連皇后高英(因住在北宮,與中官相對隔絕)都不知道。相關記載集中見於《魏書·於忠傳》和《魏書·禮志》,但《於忠傳》在非常關鍵的地方有殘缺,造成一定的模糊和混亂。

大位不可虛曠,所以這些官員在不能通知眾朝臣的情況下,連夜完成了皇太子即位的典禮。據《魏書·禮志》,宣武帝駕崩,崔光、於忠、王顯和侯剛「奉迎肅宗(皇太子元詡)於東宮」。《魏書·閹官傳》:「世宗之崩,群官迎肅宗於東宮,(王)溫於臥中起肅宗,與保母扶抱肅宗,入踐帝位。」王溫是東宮的大宦官(中給事中),他和「保母」一起扶抱著不到六歲的元詡,和前來迎接的眾大臣一起前往禁中。不知道這些「保母」中,有沒有七十七歲的老尼慈慶。

據《魏書·禮志》,一行人從永巷的東門萬歲門進宮,直接進入中宮的顯陽殿,大概在那裡才告訴皇太子發生了什麼,皇太子「哭踴久之」。崔光和於忠提出立即舉行皇帝即位儀式,王顯卻提出等到第二天。崔光問他:「天位不可暫曠,何待至明?」王顯說應該先報告皇后(「須奏中宮」),等皇后下達令書(皇帝所言為詔,皇后所言為令)。崔光說:「帝崩而太子立,國之常典,何須中宮令也。」於是立即舉行儀式。

皇帝即位有一套禮制,主持和參與儀式的官員是相對固定的,而現在這些官員都不在場,只好讓在場的人臨時兼任那些官職。崔光兼太尉,元昭兼侍中,王顯兼吏部尚書,裴延儁兼吏部郎,穆弼兼謁者僕射。崔光讓六歲的元詡停止哭泣,站在顯陽殿的東頭,於忠和元昭扶著他,面朝西方,哭了十幾聲就停住,換上皇太子的正服。然後是儀式的核心階段:崔光(以及《禮志》漏記的王顯,分別代表太尉和吏部尚書)「奉策進璽綬」,元詡跽跪受璽綬。接受了皇帝璽綬,就是皇帝了。之後起身,換上皇帝的袞冕服,從顯陽殿向南經朱華門進入太極殿,來到太極前殿,向南而立(坐?)。陪侍皇帝的官員們,以崔光為首,從太極前殿的西階下來,走到太極殿前的中庭,加入已經在那裡列隊的值班官員(應該還有禁衛軍官和宦官),向北對著殿上的小皇帝,「稽首稱萬歲」。這樣就算完成了即位儀式。元詡即位,後諡曰孝明,廟號肅宗。

然後,裝殮宣武帝(大行皇帝),把棺材從式乾殿移到太極殿,以準備隨後的弔喪典禮。此外,要連夜決定輔政人選。這時訊息應已傳至北宮,皇后高英已經知道了。按程式,由在場的兩個門下省長官於忠和崔光向中宮(皇后高英)奏擬輔政者名單,中宮認可,即可釋出詔書執行。

洛陽宮城示意圖(參照錢國祥《北魏洛陽宮城的空間格局復原研究》相關復原圖改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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