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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高肇之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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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魏書·於忠傳》,於忠一開始就決意撇開高肇,提出的人選是孝文帝諸弟中唯一在世的高陽王元雍。元雍當時的職務是太尉,位在司徒高肇之前。推出「屬尊望重」的元雍,大概是為了防高英提出疑問。上奏提出請元雍入居太極殿西側的西柏堂,在那裡「省決庶政」。為什麼要入居西柏堂呢?我猜可能是因為大行皇帝在太極殿,群臣弔喪要到太極殿前。另外他們還想到引入宣武帝時期一直不太得意的任城王元澄,請他擔任尚書令,「總攝百揆」,目的大概是奪取高肇的日常行政權。

門下奏文送到高英手裡,她哪裡知道怎麼辦,自然是問日常最親近的王顯等人。王顯和宦官孫伏連等「厲色不聽」,堅決反對高英同意門下所奏,不予理睬。然後,就在這個關鍵的地方,《魏書·於忠傳》出現了殘缺,儘管也許缺字不多,卻使我們無法推測發生了什麼。緊接著,很可能是在王顯等人的建議下,皇后(還不是皇太后)高英要求「侍中、黃門,但牒六輔姓字齎來」。顯然,王顯等人給高英出的主意是模仿宣武帝即位時的六輔制度,那樣必定會包含高肇。宦官孫伏連替高英草擬的令書,宣佈以高肇錄尚書事,由王顯和高猛擔任侍中。這件令書發到於忠和崔光手裡,當然是石沉大海一般。後來清河王元懌評價於忠這一夜的功績,提到「拒違矯令」,就是指他拒絕執行皇后的這一令書。也許高英的令書起到相反的作用,那就是促使於忠決定立即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大約與此同時,高英就被(孫伏連,甚或加上王顯)建議,啟動子貴母死舊制,殺掉孝明帝的生母充華嬪胡氏。這種事交給內宮宦官大頭目劉騰去執行,劉騰(肯定是猶豫之下)告訴了有禁軍右衛將軍身份的侯剛,侯剛立即報告禁軍統帥於忠。於忠問崔光怎麼辦,崔光回答:「宜置胡嬪於別所,嚴加守衛,理必萬全,計之上者。」

可以說,正是因為高英想利用子貴母死舊制除掉胡氏,提醒了於忠和崔光,使他們驟然瞥見了一條劈開眼前困局的大路——除掉高肇,皇后(很快就會是皇太后)怎麼會善罷甘休呢?必定留下將來的巨大禍患。現經高英提醒,他們看到,孝明帝的生母恰恰是制衡高英的最佳人選,那就再沒有什麼後患可言。這樣,於忠就可以對宮廷內外的高氏勢力痛下重手了。

首先要除掉王顯。《魏書·術藝傳》:「(王)顯既蒙任遇,兼為法官,恃勢使威,為時所疾。」說王顯過去幾年因賣力地糾察百官,得罪人很多。現在到了權力鬥爭的關鍵時刻,除掉他也不會引起朝野議論。「朝宰(即於忠)託以侍療無效,執之禁中,詔削爵位。」於忠要除掉王顯,藉口是王顯作為第一御醫對宣武帝之死負有責任,所以直接在禁中把他抓了起來,宣詔免官削爵。這裡提到的詔書,一定不是高英批准的。說明於忠等人已撇開高英,不再遵守故有的程式。可以推測,這時高英身邊為她賣力的宦官孫伏連等,也都被清除了,高英已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不再是一個威脅。

王顯被捕後,連口喊冤,抓捕他的直閣(御前侍衛)「以刀鐶撞其腋下,傷中吐血」。以刀鐶撞擊兩脅,造成內臟損傷,表面卻看不出來。衛士把王顯押解到宮城以南、閶闔門外、銅駝街西的右衛將軍府,那裡是侯剛的地盤。王顯到右衛將軍府後「一宿死」,高肇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就這樣不復存在了。

非常可能,以上這一切都發生在宣武帝駕崩的丁巳(2月12日)夜至戊午(2月13日)晨之間。

這個混亂卻關鍵的夜晚過去之後,到第二天,詔告百官,大赦天下。第三天(己未,2月14日),派人前去追趕高肇等西征諸將,下令罷軍回師。《魏書·肅宗紀》:「己未,徵下西討東防諸軍。」到這一天才正式通知西征大軍(以及派到東邊配合西征以防蕭梁的軍隊),顯然是因為針對高氏勢力的內外安排需要兩天才基本停當。這些安排中,一個重要卻不大為人注意的人事調整,是讓元匡接任王顯空出來的御史中尉職位。宣武帝中後期,朝臣中曾公開頂撞高肇並遭受迫害的,只有一個元匡。據《北史·景穆十二王傳》所附《元匡傳》,元匡「性耿介,有氣節」。《魏書·景穆十二王傳》附《元匡傳》:「(元)匡與尚書令高肇不平,常無降下之色。」《北史》還有一段更形象的文字:

時宣武委政於高肇,宗室傾憚,唯匡與肇抗衡。先自造棺,置於聽事,意欲輿棺詣闕,論肇罪惡,自殺切諫。肇聞而惡之。後因與太常卿劉芳議爭權量,遂與肇聲色。

於是御史中尉王顯彈奏元匡,有關部門「處匡死刑」,宣武帝則只是把他「降為光祿大夫」。元匡極有個性,所造的棺材對付高肇沒有用上,存放在一所寺廟裡,後來他跟任城王元澄對抗上了,又想把這棺材抬出來用。就是這麼一個人,於忠和崔光要利用他和高肇的仇怨,把他緊急提拔為御史中尉,讓他在肅清高氏勢力方面發揮作用。當然,一個如此耿介強直的人,不會一心只當別人的棍棒,不會一直受派別集團的邊界限制,最終也會回過頭亂打一氣。後來元匡把火力先後對準於忠和元澄,給他自己帶來巨大的麻煩。當然這是後話。

己未這一天,還出現了於忠和崔光不曾料到的緊急事態。當他們安排輔政人事時,只想到用「屬尊望重」的元雍來壓倒高肇,卻沒有想到宣武帝的幾個弟弟也有自己的想法。特別是宣武帝的同母弟廣平王元懷。對他來說,高肇也是舅舅,高英也是表妹,一起共事完全沒有障礙。大概正是懷著這個念頭,他在己未這一天入宮,把重要官員都叫過來,表示要哭臨大行皇帝,還要見小皇帝。這麼做,擺明了是要奪取輔政大權。《魏書·崔光傳》:

帝崩後二日,廣平王懷扶疾入臨,以母弟之親,徑至太極西廡,哀慟禁內,呼侍中、黃門、領軍、二衛,雲身欲上殿哭大行,又須入見主上。諸人皆愕然相視,無敢抗對者。(崔)光獨攘衰振杖,引漢光武初崩,太尉趙憙橫劍當階,推下親王故事,辭色甚厲,聞者莫不稱善,壯光理義有據。(元)懷聲淚俱止,雲:「侍中以古事裁我,我不敢不服。」於是遂還,頻遣左右致謝。

宣武帝似乎很不待見自己這個同母弟,從沒有讓他進入權力中心。即使不考慮這個因素,如果於忠和崔光把他拉進輔政的核心圈子,他一定會保護高肇,那樣整個局面就會大變。但要堵住元懷奪權之路,不能只靠崔光效法東漢趙憙「橫劍當階,推下親王」,還得在人事格局上讓元懷不好再爭。《魏書·肅宗紀》:「庚申(2月15日),詔太保、高陽王雍入居西柏堂,決庶政,又詔任城王澄為尚書令,百官總己以聽於二王。」這樣就在形式上確定了元雍、元澄二王輔政的格局,二人的資歷是其他宗王都比不上的,元懷自然不敢再爭。這也決定了朝堂內外,再沒有人為高肇說話。

接下來,洛陽上層都緊張地關注著西邊的訊息。雖然難知細節,以情理推,孝明帝「告兇問」的詔書從發出到抵達至少要十來天,「朝夕悲泣,至於羸悴」的高肇趕回洛陽,也需要差不多同樣長的時間,那就到了二月上旬。可想而知,洛陽朝廷對他每天的行程一定十分清楚,報告他行蹤的人員一日多批地出入洛陽,絡繹於道。二月庚辰(515年3月7日),高肇抵達洛陽西郊,駐馬不進,宿於城西的瀍澗驛亭。而同一天,洛陽宮裡舉辦隆重儀式,尊皇后高英為皇太后。兩件事發生於同一天,一定不是巧合。洛陽宮上演這場戲,當然是做給高肇看的,目的是讓高肇安心進城。

據《北史·外戚傳》,高肇住進瀍澗驛亭後,家人前來相迎,恐怕也是執政者特意放出來轉告有關皇太后的訊息。心事重重的高肇不見家人,繼續他的忐忑不安。次日一早(515年3月8日),高肇從驛亭出發,東入洛陽,「直至闕下,縗服號哭,升太極殿,盡哀」。高肇在宣武帝的梓宮(棺材)前大哭一場,行禮完畢,司禮官引導他往西,似乎是到太極殿西側的西柏堂見高陽王元雍,見之前先到緊挨西柏堂的舍人省(中書舍人值班的地方)休息。

元雍和於忠早已安排十多名直寢壯士埋伏在舍人省內,其中有後來成為北魏後期著名將領的伊瓫生。司禮官引導高肇走過太極殿西廡,前往舍人省時,在一旁行喪守孝的眾多王公貴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難免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其中就有曾和高肇發生過正面衝突的清河王元懌,以及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得罪高肇的任城王元澄。照說廣平王元懷也應該在場,如果他在場,大概是會有點為舅舅感到難過的。高肇一踏入舍人省,「壯士搤而拉殺之」。然後輔政諸人「下詔暴其罪惡,稱為自盡」。因暫時不願牽扯太廣,詔書特別強調「自餘親黨,悉無追問」,只對高肇本人「削除職爵,葬以士禮」。一直等到黃昏時分,街上行人稀少之時,「乃於廁門出其屍歸家」。

據《北史》,高肇的敗亡在出徵時已見其兆。從洛陽出發前,他跟西征諸將二十多人一起,進入皇宮,到太極殿東堂辭別宣武帝,「親奉規略」。入宮時,高肇的坐騎留在太極殿宮院的西門神虎門外,這匹駿馬突然「無故驚倒,轉臥渠中」,極其狼狽地倒在門邊的溝渠裡,馬背上的鞍具都折騰得破碎了。這一場景,當然足以引發「眾鹹怪異」。高肇辭別皇帝,出了神虎門,正待上馬啟程,卻見到這番景象,「惡焉」。對事後諸葛亮們來說,這算是預言了三個月後高肇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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