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后聽政後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於忠從權力中心趕出去。在朝廷,宣武帝的幾個弟弟,特別是清河王元懌,可能會是太后的重要智囊。在內宮,曾救過她性命的宦官劉騰也會給她出主意。因此,胡太后對付於忠顯得非常講策略,是分階段、分步驟的。第一步,解除他的侍中和領軍職務,特別是後者,剝奪其軍權才能從根本上消除隱患。《魏書·於忠傳》:「靈太后臨朝,解忠侍中、領軍、崇訓衛尉,止為儀同、尚書令,加侍中。」解除了這些內朝職務之後,又給他「加侍中」,顯然是為了寬慰他,可是加侍中不是侍中正員,且很可能只是一個名義,不能如正牌侍中一樣在禁中上班。另外一個寬慰於忠的措施,是拜於忠的夫人元氏為女侍中,賜號范陽郡君。這位元夫人比於忠有文化,史稱「微解詩書」。這可能發生在十月至十一月間。
當然,被解除了那麼多職務之後,於忠還是尚書令,是行政執行機構尚書省的首腦,號稱端右,是非常顯要的。又過了十來天,才進入第二步。太后在崇訓宮見門下省的侍官(侍中、黃門郎等),問道:「(於)忠在端右,聲聽何如?」眾人都回答:「不稱厥位。」於是下詔,外派於忠去擔任冀州刺史。這個過程中,於忠基本上沒有抵抗的機會,有的只是擔心情況會更糟。好在胡太后念他救命有功,雖然後來元雍、元匡等請求加以重罪,太后都替他遮擋了,算是「軟著陸」,後來竟得善終。
此後四年,都是胡太后臨朝稱制。
這四年間,與我們所關注的老尼慈慶相關的,主要是一些人物的死亡。對於這樣一個上了年歲的人,她聽到的訊息中最能引發她關切的,總是那些在她生命中出現過、重要過的人的死亡。首先是胡太后的姑母比丘尼僧芝的去世。據僧芝墓誌,僧芝在熙平元年正月十九日(516年3月7日)夜分,「終於樂安公主寺」,享年七十五歲。她總算看到了侄女榮耀時光的到來,侄女對她的報答只能是隆重安葬。但似乎下葬很快,墓誌說「其月廿四日辛卯遷窆於洛陽北芒山之陽」。照說胡太后會參加喪禮,但也許只是其中某一個環節。慈慶也一定會前去弔喪。慈慶可能早在平城宮時就認識僧芝,後來在洛陽宮出家後一定與她聯絡更多。考慮到慈慶年事已高,未必能去送葬,另外我們知道的一些人物,比如一年前出家的宣武帝皇后高英(現在是比丘尼慈義),一定會去參加。還有孝文帝的廢皇后小馮,以及王肅的前夫人謝氏,如果她們這時都還健在,也一定會參加,因為她們都是僧芝的弟子。
一年多以後,熙平二年三月丁亥(517年5月2日),廣平王元懷病逝。元懷是慈慶撫育過的,應該一直都有一些聯絡。如果慈慶參加元懷的葬禮,她應有機會見到高猛和他妻子長樂公主元瑛。元瑛對慈慶,應該也有她哥哥宣武帝那種感情。如果高英也來弔喪,慈慶跟她當然毫不陌生。相見說起往事,必有萬千感慨。
再過一年半,高英也去世了。
於忠等輔政大臣在延昌四年三月甲辰(515年3月31日),逼迫皇太后高英「出俗為尼」,一開始「徙御金墉」,後來進入瑤光寺。據僧芝墓誌,高英出家後拜僧芝為師。高英墓誌說她「帝崩,志願道門,出俗為尼」。《北史·后妃傳》:「尋為尼,居瑤光寺,非大節慶不入宮中。」高英出家後,她的女兒建德公主就由胡太后撫養。《魏書·皇后傳》:「建德公主始五六歲,靈太后恆置左右,撫愛之。」高英年紀輕輕(出家時大概只有二十五六歲,死時不到二十九歲),突然暴死,是胡太后安排的。
《魏書·肅宗紀》:「(神龜元年九月)戊申(518年11月14日),皇太后高氏崩於瑤光寺。」高英墓誌:「以神龜元年九月廿四日(518年11月12日)薨於寺。」墓誌記高英死日比《魏書》早兩天,但兩者都說她死於瑤光寺。其實高英死在自己母親家裡。高英的父親高偃死於太和十年,母親王氏辛苦帶大了幾個孩子。高英拜皇后的第二年,王氏被封為武邑郡君。據《魏書·皇后傳》,那段時間(應該不是一天而已),高英離開瑤光寺回孃家看望母親。偏偏這一天「天文有變」,出現了不利於後宮之主的天象。什麼天象呢?《魏書·天象志》:「閏月戊午,月犯軒轅,又女主之謫。」《天象志》的這一部分不是魏收書原文,可能是用唐人書補的,時間錯誤很多。神龜元年閏月在七月,但閏七月沒有戊午日。隨後的小字注佔文也問題多多:「月犯軒轅,女主憂之。其後皇太后高尼崩於瑤光寺。……胡太后害高氏以厭天變,乃以後禮葬之。」概而言之,所謂「天文有變」就是月犯軒轅,佔曰「女主之謫」。照說這種禍事會應在胡太后身上,她當然要想辦法轉移給別人。於是她想到了前皇太后高英、現在的比丘尼慈義。《北史·后妃傳》:「靈太后欲以當禍,是夜暴崩,天下冤之。」
按胡太后的指令,高英在母親家裡被殺害,然後「喪還瑤光佛寺,殯葬皆以尼禮」。根據高英墓誌,主持和參與喪事的是「弟子法王等一百人」。這裡說的「弟子」,可能並不是高英/慈義的弟子,而是「佛弟子」的省稱,指瑤光寺與高英有關聯的比丘尼,當然她們中一定有不少本是宮女,是在高英出家時隨她成為比丘尼的。高英下葬時間在十月丁卯(518年12月3日)。據《魏書·禮志》,當皇帝(其實是胡太后)問如何安排葬禮時,朝臣建議「內外群官,權改常服,單衣邪巾,奉送至墓,列位哭拜,事訖而除。止在京師,更不宣下」。既不是正常的比丘尼葬禮,也不是皇太后葬禮,算是某種折中之後的簡化。
前往北邙山送葬的一定有高猛夫婦。那時高家在世的人儘管還有一些,不過都成了明日黃花,只有高猛的妻子長樂公主元瑛以宣武帝同母妹的身份,尚能得胡太后禮待,仍然活躍在宮廷內外。老尼慈慶是否會去弔喪、送葬,已無從猜測。
接下來,是一個慈慶必定會參加的喪葬儀式,不過並非新喪,而是改葬。胡太后對一個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去世並安葬的人,舉行隆重的改葬,這個人就是宣武帝的生母、孝明帝的祖親高照容。《魏書·肅宗紀》:「是月(神龜二年正月),改葬文昭皇太后高氏。」高照容墓誌殘存文字也提到改葬時間在神龜二年(519),只可惜接下來的月日已嚴重殘泐。有證據顯示,至遲在前一年高英下葬後不久,胡太后就考慮要給高照容重新安葬。比如,《魏書·禮志》記神龜元年十一月尚書省祠部曹預備改葬事,就與典禮相關的皇帝、皇太后和群臣服制,發符給國子學士要求給出意見,崔光因兼國子祭酒,最後代表眾學士上報他們討論的結果。高英死後,殯葬皆以尼禮,不得配饗世宗,那麼將來胡太后死後,是不是可以配饗呢?這次改葬高照榮,就是為將來做準備。
《北史·后妃傳》:「(文昭皇)後先葬在長陵東南,陵制卑局。」高照容以普通妃嬪身份,陪葬於孝文帝的長陵陵園,時在太和二十年(496),孝文帝健在,大馮當道,當然不會隆重其事,所以墳墓規模較小,所謂「陵制卑局」。宣武帝親政後,追尊為文昭皇后,配饗高祖,但並沒有改葬,只是在原來封土之上擴大規模,增大了封丘,所謂「因就起山陵,號終寧陵,置邑戶五百家」,做了表面功夫,實未涉及封土之下的墓室棺槨。
據《北史·后妃傳》,到神龜二年正月,在胡太后主持下,「更上尊號太后,以同漢晉之典,正姑婦之禮,廟號如舊文昭」。據《魏書·皇后傳》,這句話實際出自孝明帝的詔書:「文昭皇太后尊配高祖,祔廟定號,促令遷奉,自終及始,太后當主,可更上尊號,稱太皇太后,以同漢晉之典,正姑婦之禮。廟號如舊。」「姑婦之禮」,是指胡太后與高照容之間的婆媳關係,因胡太后在這次改葬大典中要自為喪主,所以須正其禮。可是,什麼是漢晉之典呢?
孝明帝詔書還提到「廢呂尊薄,禮伸漢代」,指的是漢文帝生母薄姬故事。薄姬雖在漢文帝時尊為太后,死後未入劉邦長陵,而在文帝的霸陵附近獨營一陵,且未得配饗高廟。東漢初,光武帝劉秀建武中元元年十月甲申(56年11月15日),派司空馮魴告祠高廟,稱「呂太后不宜配食高廟,同祧至尊」,而「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賢明臨國,子孫賴福,延祚至今」,於是,「其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配食地祇,遷呂太后廟主於園,四時上祭」,是為尊薄黜呂。光武帝「廢呂尊薄」,顯然是考慮為身後立規矩。這就是所謂漢典。所謂晉典,是指東晉的簡文宣鄭太后。鄭太后是晉元帝稱帝前所納的妾,是簡文帝的生母,雖然簡文帝即位後並沒有尊她為太后,而簡文帝之子孝武帝卻追尊祖母為簡文太后。很顯然,所引據的漢晉之典,都事關皇帝生母應該享有正宮地位。詔書倡言「廢呂尊薄」,表面上取譬當今之抑黜大馮、尊崇高照容,實際上,是為將來胡太后自己終得配饗宣武帝,預做制度和理論的安排。
改葬高照容,就是在孝文帝長陵西北不遠處(相距六十步),另挖墓穴,然後開啟宣武帝時所增擴的終寧陵,向下挖了好幾丈深,取出棺櫬,移入新挖的陵兆。《北史·后妃傳》:「遷靈櫬於長陵兆內西北六十步。」因為極大地靠近了長陵,可以算是祔葬。然而,在終寧陵取棺櫬時,棺上臥著一條大蛇:「初,開終寧陵數丈,於梓宮上獲大蛇,長丈餘,黑色,頭有王字,蟄而不動,靈櫬既遷,還置蛇舊處。」據此,移棺時必定先移開大蛇,棺櫬遷入新陵之後,又將這條仍在冬眠狀態、「蟄而不動」的大蛇,放回棺上。
這一盛大隆重的改葬儀式,自胡太后和孝明帝以下,內外百官、朝野僧俗,不知有多少人參加。高照容的兒女中現在只有長樂公主元瑛在世,她和丈夫高猛自然會參加。高家諸人一定也會參加。還有在高照容身邊服務過的宮女宦官們,如宮內司楊氏,不用說也會參加,他們中就有老尼慈慶。當然,這一大典其實不是關於高照容的,高照容不過是文章的題目,文章的內容還是胡太后自己。胡太后「自為喪主」,在全部儀典中始終居於中心位置。只是,對於慈慶和長樂公主這樣的老人、家人來說,她們大概多少會感激胡太后此舉。無論如何,對於歲月未能彌平的傷害,這樣的哀榮多少是個安慰。
這一年老尼慈慶八十一歲。至遲從孝明帝即位以來,她已隱入洛陽宮高牆華屋的暗影深處。只在很少的時刻,比如高照容改葬大典,我們知道她一定會出現,不過即使我們那時在場,也不大可能看得見她。一個團縮龍鍾、昏眊重膇的老尼,在車水馬龍、人山人海之中,不過是一片若有若無的輕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