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大紐特·麥克弗森經常在賓夕法尼亞州哈里斯堡的酒吧裡打架鬥毆。他跟一名十六歲的房屋清潔工姬特·多爾蒂結了婚;新婚第三天早晨,大紐特的年輕新娘想把宿醉的他叫醒,結果被他揍了一拳。這場婚姻就此終結,但時長已足夠讓姬特懷孕。1943年,她生下一個男孩,儘管之前發生的一切令人不快,她還是讓兒子繼承紐特的名字——很快,大紐特就成了她的前夫。三年後,姬特跟一個名叫羅伯特·金裡奇的軍官結婚,大紐特允許金裡奇收養小紐特,好擺脫支付撫養費的義務。「可怕不可怕?」數年後,姬特說,「一個男人願意賣掉自己的兒子?」
從政多年之後,年近七十的小紐特開始實現自己畢生的野心,此時的他會說:「我的童年如同田園牧歌。」但那是在一個總統競選宣傳影片裡說的。金裡奇一家住在中下層階級聚居的赫梅爾斯敦中央廣場的一個加油站樓上,生活逼仄困窘,毫無舒適感。小紐特的男性親屬——農民、工人、修路工——都是幹體力活的硬漢。他的繼父(跟大小紐特一樣,他也是個養子)在家裡是個暴君,沉默寡言,令人畏懼。小紐特吸收了繼父的堅韌,但這個矮胖多嘴的男孩一直沒能跟鮑勃·金裡奇中校好好交流感情,兩人總是爭吵不休。姬特患有躁狂憂鬱症,一生大部分時間都靠鎮靜劑度過。小紐特是個古怪又近視的小孩,沒有親密朋友。他跟身旁的年長女性關係親密,她們會給他小甜餅乾,還鼓勵他讀書。這個男孩五十歲時看起來像九歲,但九歲時看起來已經像五十歲了。他從生活中逃離,躲進書籍和電影。他熱愛動物、恐龍、古代史和約翰·韋恩飾演的英雄們。
紐特十歲那年,他的繼父正駐紮韓國,一個明媚夏日的午後,母親允許他自己搭巴士去哈里斯堡。在那裡,他連續看了兩場關於非洲狩獵的電影。紐特從電影院出來,帶著鱷魚、犀牛和探險的咒語走進午後4點的陽光裡,他抬頭望去,看到一個路牌指向一條小巷盡頭:市政廳。早熟的他知道公民身份的重要性。他問路找到了公園管理局,在那裡,他試圖說服一名官員,哈里斯堡應該撥款建一個動物園。這個故事登上了當地報紙頭版。就在那一刻,紐特知道,他將註定成為一名領導者。
又過了五年,他的使命才終於清晰。1958年復活節期間,紐特的繼父正在法國服役,金裡奇一家訪問了凡爾登——凡爾登地獄,全面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過了四十年,這座城市仍然殘留著炮火的痕跡。紐特在傷痕累累的戰場漫步,從地上撿起兩個鏽跡斑斑的頭盔,它們最後跟一塊手榴彈碎片一起掛在他臥室的牆上。他透過一扇窗戶望進納骨堂,裡面數十萬德法戰士的白骨堆積如山。他明白了生命是真實的。他明白了文明可能消亡。他明白瞭如果糟糕的領導者無法保護他們的國家,那會發生什麼。他還意識到必須有人願意放棄自己的生命,才能保護他們的生活方式。
他閱讀湯因比和阿西莫夫,腦海中滿是人類文明衰敗的景象。這也可能發生在美國。他下了決心,自己不會成為一名動物園主管或古生物學者。他的未來屬於政治。並不是縣長、交通委員會主席或國防部長,甚至也不僅僅是總統。他將成為人民的偉大領袖。他的榜樣是林肯、羅斯福和丘吉爾。(將來會有第四位榜樣,不過當紐特在凡爾登漫步時,他還在主持《通用電氣劇場》。)他決定用一生來搞清楚三件事:美國需要什麼才能生存,如何說服美國人來讓他提供這些東西,以及他該如何讓自己的國家保持自由。
數十年後,金裡奇將自己的命運潦草地寫在教室的一塊黑板上,彷彿讚美凱旋戰士的古老象形文字:
金裡奇——首要使命
擁護文明的人
定義文明的人
教導文明規則的人
喚醒人們熱愛文明的人
組織活動家們支援文明的人文明力量的領袖(也許)
一項普適但並非最理想的使命
但首先,他得挺過60年代。
1960年,鮑勃·金裡奇退伍回家,姬特和兒子與他在佐治亞州班寧堡相聚,紐特正在那裡幫尼克松為打敗肯尼迪而進行競選宣傳。尼克松是他最早的政治興趣,金裡奇讀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他的材料——同樣是一箇中下層階級出身的兒子,同樣是一個經常沉思的不合群者,同樣有一個嚴格的父親,同樣獲得憎恨多於友情,同樣醞釀著偉大的夢想。
在高中,金裡奇秘密與他的幾何老師傑姬·巴特利相戀——她比他大七歲,又一個溺愛他的年長女性。金裡奇十九歲時,他們結婚了(鮑勃·金裡奇拒絕參加婚禮),然後生了兩個女兒。
因為有家室,他未被徵召入伍,也從未踏上越南一步。他的繼父因此鄙視他:「他看不到房間的另一頭。他的腳是我見過最扁平的。他的體格根本沒法參軍。」
傑姬工作時,金裡奇在埃默裡大學修讀歷史學,後來又進入杜蘭大學攻讀博士,併成為一名校園活動家。有一回,杜蘭大學禁止校報登載兩張被認定為淫穢露骨的照片,金裡奇組織學生抗議,並參與了靜坐示威。他仍然是一名共和黨人,但他對民權、環境和政府倫理都有改良主義的觀點。他讀了托夫勒夫婦的作品,對未來主義爛熟於心,為資訊革命搖旗吶喊。最重要的是,他喜歡用言語攻擊現有制度。他最喜歡的短語是「腐敗精英」,可以向任何方向投擲;在此後的人生裡,他始終把這一武器藏在口袋。他會靠譴責60年代的汙水坑和在裡面游泳的自由主義者而獲得權力,但也正是這個年代成就了他。
1970年,他回到佐治亞州,開始在亞特蘭大市外的西佐治亞學院教歷史。他很快自薦當校長,但未能如願。1974年,他在一個從未選出過共和黨眾議員的選區挑戰保守民主黨人,但在水門事件的浪潮中落敗。他於1976年再次參選,再次失敗,而普萊恩斯一個種花生的農民選上了總統。他憤憤不平:「傑拉德·福特害我沒能選上眾議員。」但金裡奇並不打算壓抑自己的野心。他越來越接近了。當現任眾議員宣佈退休,1978年似乎成了屬於金裡奇的一年。金裡奇和1978年,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在政治裡是個新人——來自新南方(根本不算南方人),現代的、中產階級的南方,有著太空計劃和封閉式社群的南方。他沒有打種族議題,看上去也不太像個虔誠的教徒。亞特蘭大北部城郊是諾曼·洛克威爾和光導纖維產業的混合體,是尼克松在十年前的1968年總統競選中預測過的趨勢的化身:一個正在浮現的群體,聚集在陽光地帶,偏向共和黨。金裡奇熱愛航空母艦、登月計劃和個人電腦,他了解這個群體。
1978年,城市裡塗鴉橫行,全國經濟滯脹,白宮裡有一個毫無幽默感的道德說教者勸誡人們學會奉獻;大眾情緒陰沉沮喪,對官僚機構和特殊利益團體滿懷疑慮,反政府和反稅收的呼聲四起——民粹主義和保守主義盛行。金裡奇的民主黨對手像是個定製的候選人,她來自紐約,是個富有的自由主義者,州參議員出身。金裡奇心裡清楚該怎麼做。他向右轉,開始在福利和稅收上攻擊她。他口袋裡有了一塊新的石頭:「腐敗的自由主義福利國家」,並把它結結實實地砸在她的眉心。道德多數派即將橫掃華盛頓,金裡奇便談論家庭價值,說他的對手倘若去了華盛頓,就會撕裂她自己的家庭;他還讓傑姬和女兒們在競選廣告裡出鏡。
但傑姬身材肥胖,也不夠漂亮,紐特對她不忠在政界是公開的秘密。跟大部分喚醒人們熱愛文明的人一樣,他胃口不小,但並沒長成一個有吸引力的男人——肥碩的腦袋頂著如頭盔般開始泛灰的頭髮,臉上露出冷酷而狡黠的笑容,肚腩撐起天藍色的腰身——他在情場並不得意。他試著把出軌限制在口交程度,如果有人問起,他就可以在字面上聲稱自己忠貞不渝;然而不到兩年,他的婚姻就走到盡頭,另一名可愛女子即將成為下一任金裡奇夫人。這個擁護文明的人站在傑姬病床前,後者正從子宮癌中恢復,而他手裡卻拿著黃色的拍紙簿,上面寫著離婚條款。多年後,金裡奇會辯護說,自己當時的輕率是因為在愛國熱情之下工作過度。
金裡奇在1978年輕易獲勝,他的黨派在眾議院多奪下十五個席位(首次出任眾議員的還包括迪克·切尼)。這預示了1980年將會發生什麼。
這個組織活動家們支援文明的人帶著一份計劃來到華盛頓。他將踢翻舊秩序,讓手握統治權的民主黨人心生恐懼,稱他們為「腐敗的左翼機器」(又一塊石頭——他的口袋是個無底洞);他將攻擊委員會主席,挑釁議長,直到他們氣得臉色漲紅。他也將撼動膽怯的共和黨人,羞辱他們的領導者,糾集一群年輕的鬥士,教會他們政治之道(他喜歡引用毛澤東的「不流血的戰爭」),賦予他們一套新的語言、一種激動人心的未來,直到共和黨轉身向它糟糕的孩子尋求救濟。然後,他將拯救這個國家——作為文明力量的議長——總統——領袖(也許)。
金裡奇做到了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