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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戰爭:紐特·金裡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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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戰場上所有可用的武器,有些之前從來沒人用過。金裡奇抵達華盛頓之後兩個月,美國有線頻道(c-span)在眾議院開啟了攝像機,第一次將國會議程直播給大眾。金裡奇立刻明白該做什麼——在規定的發言順序結束之後,他走上講臺,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表煽動性的言論,這吸引了媒體注意,慢慢為他帶來了一群忠誠的電視追隨者。(雖然他有塊石頭上寫著「精英自由主義媒體」,但他也知道,媒體最喜歡報道爭鬥。)1984年,他在演講中稱民主黨人是綏靖主義者,這激怒了蒂普·奧尼爾——「我在國會三十二年來從沒見過這麼卑鄙的事!」但議長的個人評論從國會記錄裡被抹去了,而這一事件讓金裡奇登上了晚間新聞。「我不是個名人。」他很清楚當名人要遵守哪些新規則,因而如此叫囂;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不算壞事,比如,「我有巨大的野心。我想要改變整個星球。我正在乾的就是這個。」

舊有的共和黨系統已經過時,清高的改革者們扼殺了它;他們想要終結主僕政治,終結煙霧繚繞的房間中的政治大佬。金裡奇也看到了這一切的到來——政治家們如何變成企業家,更多地仰賴關注特殊利益的政治行動委員會、智庫、媒體和遊說者,而不再依靠黨內的層級關係。因此,他在華盛頓到處演講,寫了一本書(由支援者們出錢),建立起自己的權力基礎,包括一個籌款機構和一個政治行動委員會。他招募全國的共和黨候選人,把自己的話語和想法灌入錄影帶和磁帶用來培訓他們,就像一個勵志演說家一樣。語言是獲取權力的關鍵。他的筆記裡包括詞彙課:如果你用背叛、怪異、大佬、官僚、欺騙、腐敗、危機、犬儒主義、衰敗、毀滅、卑鄙、強加於人、無能、自由主義、說謊、限制、落伍、可悲、激進、可恥、病態、停滯、現狀、偷盜、稅款、他們、威脅、叛徒、工會化、浪費福利等詞去形容你的對手,你就能迫使他自辯;如果你用改變、孩子、選擇、常識、勇氣、鬥爭、夢想、責任、賦權、家庭、自由、努力工作、領導、自由、光明、道德、機會、支援(議題)、驕傲、改革、力量、成功、堅韌、真相、未來、我們/我們的這些詞來形容自己這邊,你就已經贏了。金裡奇式詞彙表能排列組合成強有力的句子,無論其內容如何,甚至無論是否有意義:「通過領導一場道德鬥爭來追尋自由和真相,我們就能賦予我們的孩子和家庭以夢想,只要我們足夠堅韌且有常識。」「腐敗的自由主義大佬們通過欺騙、說謊和偷盜來將他們病態可悲的犬儒主義和怪異激進的停滯強加於人,目的是摧毀美國。」結果,整整一代政客都學會了像紐特·金裡奇一樣說話。

他發現,選民不再感到自己與本地黨派或全國機構有關聯。他們從電視中瞭解政治,不會被政策描述或理性論點說服。他們響應符號和情緒。他們的黨派傾向也越來越強,所住的區域要麼日益傾向於民主黨,要麼日益傾向於共和黨,不是自由主義,就是保守主義。如果捐款人感到恐懼或憤怒,如果議題被建構成非好即壞的簡單選擇,他們就更容易掏出錢來——對金裡奇來說,這容易得很,他的美國永遠站在歷史的十字路上,文明永遠岌岌可危。

到了80年代末,金裡奇正在徹底地改變華盛頓和共和黨。也許比里根還要徹底——也許比任何人都更徹底。然後,歷史開始加足馬力。

1989年,他捕獲了最大的獵物。民主黨議長吉姆·萊特辭去了職務,因為後座議員金裡奇一直殘酷地拿道德問題攻擊他。共和黨人看到了全面戰爭的成效,因而讓金裡奇當上黨派領袖,這個教導文明規則的人沒讓他們失望。1994年,他讓中期選舉變成了舉國事務,幾乎所有共和黨候選人都在國會前簽下了他的《美利堅契約》,聲稱這是「邁向振興美國文明的第一步」。同年11月,自從金裡奇看了那兩場非洲狩獵電影以來,共和黨首次同時控制了兩院。這是一場金裡奇革命,他成了羅伯斯庇爾——他身兼眾議院議長和媒體寵兒,與白宮裡那個臉頰紅潤的阿肯色州男孩平分秋色,他倆的出身和渴望都離奇地相似。

金裡奇管克林頓叫「反文化麥戈文尼克」和「普通美國人的敵人」。他以為自己能迫使總統向他的意願讓步:克林頓想獲得愛戴,金裡奇想令人恐懼。他們1995年一直在圍繞預算打轉。兩人在白宮見面時,金裡奇宣佈他的條件,克林頓則在研究金裡奇。在金裡奇暴躁的話語之下,克林頓看到一個九歲男孩的不安全感在翻滾。他明白了為什麼金裡奇的同僚們都受不了他。他明白了該如何利用金裡奇的狂妄自大。克林頓渴望受人愛戴,這給了他一種洞察力,讓他能引誘對手,設下陷阱。這一年年底,美國政府被迫關門,金裡奇成了眾矢之的。

這就是首要使命的終結。

金裡奇繼續擔任了三年議長。媒體永遠不會宣傳他獲得的成就——一切成就歸功於那個阿肯色男孩(克林頓總能搞到最性感的女人,甚至在他獲得權力之前,她們就已經想要得到他了)。然後,全面戰爭的邏輯反噬了兩人。1997年,金裡奇被眾議院公開譴責,並被破紀錄地罰款三十萬美元,因為他曾通過自己的諸多非營利組織為政治獻金洗錢(有些盟友也想將他送上斷頭臺)。1998年只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莫妮卡·萊溫斯基。當口交和說謊都沒能摧毀克林頓,當民主黨史無前例地在中期選舉大獲全勝,這場金裡奇革命開始反噬它的領袖。他辭去議長和眾議員職位,說:「我不願意為食人族主持會議。」他投下的最後一票是彈劾他的敵人。後來,他承認在擔任議長的整個期間,他都在與一個比他小二十三歲的女人偷情。在國會度過了二十多年後,他離開國會,但留在了華盛頓。

然而那時,華盛頓已不再是金裡奇的天下。不管他是否真心相信自己的修辭手法,他送上臺的這一代政客都對此樂此不疲。金裡奇把芥子氣遞到他們手裡,而他們會用它來攻擊所有可能的敵人,包括金裡奇在內。進入21世紀後,兩邊的戰壕愈挖愈深,戰線鎖死,屍體在泥潭中堆積如山,去年的屍體摞著今年的白骨,鑄就了一場無人能解釋原因的戰爭,看不到結束的那天:華盛頓地獄。

也許他一直以來都想要這樣。沒有戰爭的政治可能會很無聊。

他揹著第二任金裡奇夫人跟一名戴著蒂芙尼珠寶的年輕國會助理偷情,她後來成了第三任金裡奇夫人。華盛頓的智庫和黨派媒體給他留了位置,因為他曾幫他們站穩腳跟。就像他的對手一樣,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辦公室外面,跟有錢人廝混。他從來都不富有(在事業的大部分階段,他都負債累累),但現在,他開始通過販賣關係和影響力來賺錢——要想改變整個星球,他就得在兩黨的遊說產業中抓住每一個機會。他像流水線一樣地出書,八年內就出了十七本——因為美國愈發衰落,精英自由主義媒體愈發有害,世俗社會主義機器愈發激進,白宮裡的民主黨人愈發觀點相異,而拯救美國的渴望仍未消失,被人聽到的需求無法湮滅。

他終於參與了總統競選。雖然時間已經太晚,但這個頂著頭盔般白髮、面露冷酷狡黠如男孩般笑容的老人,總能在口袋裡找到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

鮑勃為羅伯特的簡稱。

此處指里根,他從政前曾是演員及主持人。

指美國第39任總統吉米·卡特,他出生在佐治亞州普萊恩斯的一個農場主家庭,童年時曾在市場賣花生。在1976年總統大選中,卡特代表民主黨以微弱優勢贏了尋求連任的傑拉德·福特。

諾曼·洛克威爾,美國著名畫家,作品主題包括美國文化、太空探險、名人肖像和商業廣告等。他早期的作品常給人「理想美國世界」的印象,被批評過於甜美和理想化。

美國的「陽光地帶」(sunbelt)通常指美國北緯37度以南陽光充足的區域。這些地區過去依賴於農業,由於氣候溫暖宜人,20世紀60年代以來大量人口與產業聚集於此。

迪克·切尼,共和黨元老級人物,先後當選多屆議員,1988年成為眾議院共和黨黨鞭,1989年出任國防部長,2001年至2009年期間擔任副總統,被視為美國史上最有權力的副總統之一。

出自毛澤東《論持久戰》:「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戰爭是流血的政治。」

蒂普·奧尼爾,1977到1987年間擔任美國第47任眾議院議長。

政治行動委員會(pacs)是美國特有的競選活動政治組織,聯邦法律禁止企業或協會捐贈政治競選活動,但企業、工會、工商界、貿易組織或獨立的政治團體可組建政治行動委員會,為競選各級公職的候選人籌集政治資金,不過資金只能由該組織自行支配(如自行為候選人造勢或製作打擊對手的廣告等),不能直接捐贈給候選人使用。

《美利堅契約》(contractwithamerica)是共和黨在1994年中期選舉時提出的立法議程,主要由金裡奇及經濟學家迪克·阿米合作完成。該議程承諾進行一系列旨在縮小政府規模、降低稅率的立法行動,包括要求平衡預算的財政責任法案,激勵中小企業的創造就業及提高工資法案,通過停止援助以抑制未成年懷孕行為的個人責任法案,為已婚夫婦降低或減免稅務的重塑美國夢法案,等等。

指美國第42任總統比爾·克林頓。

原文為counterculturemcgovernik。麥戈文指喬治·麥戈文(georgemcgovern),他曾任參議員和眾議院,並代表民主黨參與1972年的總統大選,最終敗給尼克松;因支援墮胎權利,反對越南戰爭,被認為是美國現代自由主義的代表。20世紀五六十年代,記者赫伯·卡恩結合意第緒語的字尾「-nik」和蘇聯斯普特尼克(sputnik)衛星發射的新聞,為「垮掉的一代」(thebeatsgeneration)創造了「披頭族」(beatnik)一詞,以此批判這代人反主流文化的左派生活方式。金裡奇借鑑此說法,暗指克林頓具有與喬治·麥戈文及「垮掉的一代」相同的生活和政治理念,亦是一種對自由主義左派政治理念的攻擊。

因克林頓政府和共和黨控制的國會在預算上無法達成一致,美國聯邦政府於1995年底和1996年初兩度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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