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米·托馬斯在俄亥俄州揚斯敦的城東長大。這一區域開始衰敗時,她搬去了城南;城南也開始衰敗後,她又搬去了城北。多年以後,在某些情緒驅使下,她會駕駛她那輛2002年的銀灰色龐蒂亞克太陽火開上高速公路——60年代晚期,高速公路讓這座城市支離破碎——回到她曾經居住過的街區附近。
在塔米長大的六七十年代,城東仍然是一個混合居住區域。她在夏洛特街的房子隔壁是一家義大利人,街對面住著匈牙利人,藍色的房子裡住著波多黎各人,也有一些黑人房主。夏洛特街和布魯斯街交叉處的街角空地曾經是她的小學。布魯斯街南面,有一座教堂後來被風暴摧毀並被拆除。幾個街口之外的希亥街上,如今豎著三個木質十字架,人行道上噴塗著「血幫」和「從費城到揚斯敦的黑人幫」幾個大字;這裡過去是一家社群商店,隔壁就是塔米的母親住過的房子,後來那棟房子被燃燒彈燒燬。窪地將草地分割成兩半,那裡曾經是一條排列著桃樹和蘋果樹的小巷。那時候,家家戶戶都在院子裡種植鮮花和蔬菜——塔米在夏洛特街的家四周環繞著木槿、連翹、鬱金香和風信子。小時候,她常常坐在前廊上望著街道,眺望煙囪頂部;如果風向合適,她能聞到硫黃的味道。城東的男人都有很好的工作,大多數都在工廠裡。家家戶戶都用心打理自家房屋,併為自己擁有一棟帶著三角屋頂、前廊和院子的三層房屋而自豪。與美國東北部的工薪階層住宅相比,這裡的所有房屋都十分寬敞(塔米第一次在費城看到聯排屋時,心想:「他們的院子在哪裡?他們的車道在哪裡?」)。那時,民眾維持著秩序,沒有太多欺盜行為。
塔米有一個朋友名叫西比爾·韋斯特,塔米叫她西比爾女士,因為她的年齡跟塔米的母親一樣大。西比爾女士曾在一本小小的螺線備忘錄中寫下她五六十年代的城東成長記憶:
檯球廳;
播放青少年音樂的糖果店;
伊薩利乳品店;
第一家商場;
電車;
帶游泳池的林肯公園;
帶著逗小孩的猴子的磨刀人;
在社群卡車上販賣水果和蔬菜的農民;
當時的城市是如此安全,人們夜不閉戶。人們睦鄰友好,在學校裡和社群中,人們經常互相走動。
當塔米開車穿過開裂的瀝青路面時,她仍然會對這裡的荒涼與死寂感到震驚,畢竟,這裡一度生機勃勃。她似乎依然期待看到那些一直住在這裡的家庭,然而城東已經消失不見。他們都去哪兒了?那些曾構成社群的事物——商店、學校、教堂、遊樂場和果樹——都已不復存在,一半的房子和三分之二的居民也已不見蹤影;如果不瞭解此地的歷史,你根本不會知道這裡缺少了什麼。城東從來都不是揚斯敦最好的區域,但它有最多的黑人房主;對塔米來說,它一直是綠地最多、人口最不密集、最美麗的區域——你可以在林肯公園旁邊摘桃子吃——如今,它的一部分已幾乎迴歸自然,野鹿在野草叢生的土地上漫步,人們會把垃圾丟在那裡。
看到麥古菲廣場遭到廢棄,她滿心怒火——那是一個模範購物中心,是卡法羅家族在50年代修建的,裡面有一家保齡球館,一家a&p連鎖超市和其他商店,前面還有一個巨大的停車場——然而現在,它只是一片混凝土沙漠,僅剩一家黑人理髮店還在營業。讓她感到沮喪的是,所有人都忘記了城東。沒有人傷心,沒有人感懷。她感到沮喪,是因為她還沒有放棄,也不會陷入揚斯敦沉積的逆來順受中去。因為她在這座城市度過了一生,她的過去仍然歷歷在目,而她還能做一些事。
她看到夏洛特街上的家,不禁心生懊惱:三角屋頂已歪到右邊,磚砌煙囪倒向後方,這就是她曾經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自從2000年中旬以來,這所房子已經空置,護牆板上的黃色油漆褪色剝落。她本可以很容易地推開老舊的前門,或是從一扇沒有玻璃的窗戶裡爬進去,走到二樓前方的臥室,那是她小時候的房間;然而她只是坐在空轉的龐蒂亞克里,透過擋風玻璃盯著它。「噢,我的上帝。」她喃喃低語。她擔心如果自己進去,會變得有點情緒化。她知道電線和地板都已剝落,而她的奶奶曾經為了這棟房子如此辛苦地工作。
「奶奶」是塔米的曾外祖母,是她母親的父親的母親。是奶奶把塔米從小養大。關於奶奶的事情,有許多塔米都不確定。她有兩個出生日期,一個是1904年(根據社會保障卡),另一個是1900年(據她自己所說)。奶奶的母親,「大媽媽」,可能出生在北卡羅來納州羅利附近,被她的家人賣給了弗吉尼亞州里士滿的一個白人男性,奶奶就出生在那裡(她的出生地也可能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溫斯頓-塞勒姆);奶奶很可能是一個黑白混血兒——她膚色很淺,有一頭長直髮。奶奶的名字是弗吉尼婭·米勒,但她的兒子姓托馬斯,因為那時大媽媽已經嫁給了奶奶的繼父亨利·托馬斯,是托馬斯爸爸和大媽媽把這個男孩撫養長大的。
塔米嘗試過在辛辛那提的自由中心研究家族史,但其中許多部分都已無法追溯。奶奶沒有出現在1920年的人口普查中;1930年,她被列為托馬斯家的「侄女」,年齡十七歲,有一個五歲的兒子——所以人口普查的年齡是錯的,她在家族裡的位置也是錯的。塔米查得越久遠,就遇到越多謎團。1930年的人口普查中還有其他名字,外公的兄弟姐妹也被列為大媽媽的孩子,但事實並非如此,不過這在黑人家庭中是正常的。「你照看孩子們,」塔米後來說,「孩子們會跟表兄弟姐妹和親兄弟姐妹一起長大。但這造成了很多混亂,因為你真的不知道誰是誰的孩子,他們也不談論這種事。」奶奶也從未談過這些事情,而現在她已不在人世。
不過,塔米幾乎可以確定的一件事是,奶奶不得不在八年級時從溫斯頓-塞勒姆附近的學校輟學,開始在菸草田裡幹活。二十多歲時,她離開了南方,前往俄亥俄州,在那裡找到一份清潔工的計日工作,後來又在《揚斯敦維護者報》的電弧雕刻部門工作。大蕭條時期,托馬斯家族的其他人——托馬斯爸爸,大媽媽,外公的兄弟姐妹,以及外公——都跟隨她北上,穿過揚斯敦東南邊緣的馬洪寧河,來到斯特拉瑟斯定居,那裡有一家煉焦廠,煙囪裡會噴出藍色的火焰。塔米的一些親戚在鋼鐵廠找到了工作,這家人在斯特拉瑟斯買下了幾棟房子。托馬斯爸爸把他的耕作技能帶到了北方,在院子裡耕種栽培。他們有幾棵梅子樹、一棵蘋果樹、一棵桃樹、一棵栗樹和五棵櫻桃樹。鄰居里有兩個女人會做果凍,她們用果凍與塔米的曾伯祖母交換梅酒。塔米小時候會跟著奶奶,在週末造訪他們在斯特拉瑟斯的家人。「對我而言,那就是鄉村生活。」她說,「隨著年齡增長,我意識到,我們北方家人的日子過得挺像樣。」
塔米的家人們並沒有過上太久的好日子。外公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歸來時已經海洛因成癮。他的妻子變成了一個酒鬼。1966年,他們的女兒薇姬,一個漂亮苗條的十七歲女孩,生下一個女兒,並給她起名叫塔米。塔米的父親是個在街頭混得開的十五歲男孩,他在政府廉租房裡長大,名叫加里·夏普,綽號剃刀。他和薇姬並不需要彼此。她從高中輟學,分娩後不久就開始吸毒。薇姬和塔米搬去跟奶奶住在一起時,後者已經快七十歲了,做著女傭的工作,打掃衛生、做飯,為住在城北的一個富裕寡婦提供陪伴,每週賺五十美元。照顧寶寶的工作也落到了奶奶身上。
680號州際高速公路穿過奶奶的舊公寓之後,他們搬去了萊恩大道——塔米、奶奶、薇姬、塔米的外公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同時還有別的一些人搬進搬出。奶奶出門工作時,家裡幾乎人人都在吸毒。薇姬也會吸菸,有時會拿著點燃的煙睡著。塔米小時候會讓自己保持清醒,直到母親睡著,把香菸從母親手裡拿走。從三歲開始,她就在照顧母親。
塔米喜歡在奶奶的床上睡覺,但有時候——不太經常——她會爬到母親的床上。也許因為她小時候跟母親一起睡的次數太少了,直到成年之後,她還會這麼做;特別是當她心情低落、需要安慰的時候,她總會爬到媽媽的床上,就連在醫院裡的時候也是如此,直到護士讓她出去。
星期天,奶奶會帶塔米跟斯特拉瑟斯的托馬斯家親戚一起去教堂做禮拜;星期六,他們去揚斯敦購物。他們戴上手套和帽子,塔米穿上她小小的蕾絲上衣和漆皮鞋,一起乘坐公共汽車抵達市中心的西聯邦街,在奶奶的姐姐傑西工作的鞋店停下來,然後在伍爾沃斯吃午餐,在麥克羅裡五元店購買家居用品,在休斯商店買肉,在史特勞斯百貨看看衣服,但是不買,然後在西格比買條裙子。奶奶把錢存在家庭儲蓄和貸款賬戶,但她沒有支票賬戶,所以他們也會去市中心支付賬單,分別造訪電力公司、煤氣公司、自來水公司和電話公司。
在自家廚房,塔米會仰著頭看奶奶做飯;奶奶會從斯特拉瑟斯的托馬斯家花園裡摘一些新鮮羽衣甘藍。塔米喜歡和年長的女性待在一起,為她們幫點小忙,聽她們說話。她很早就意識到,她們有智慧能傳給她。她想長大後成為一名護士,照顧他人。
奶奶白天在揚斯敦的許多白人家庭中工作,其中她為之工作最久的是珀內爾一家;到最後,她會在工作日的晚上睡在他們家裡。有時塔米會和奶奶一起去工作,奶奶在抹布上抹上一些東西,塔米就用抹布把玻璃門把手擦乾淨,或者她會給放在奶奶熨衣板下籃子裡的乾淨衣物噴點水,讓它們溼潤點。有一次,薇姬消失了幾天,塔米和奶奶一起住在珀內爾家三樓奶奶的房間裡。她看著珀內爾太太在後院裡伸出手去喂松鼠,珀內爾太太那天給了她一個米老鼠電話,後來還送了她一套臥具。
塔米當時太小了,不知道珀內爾是揚斯敦最富有、最顯赫的家族之一。安妮·陶德·珀內爾是大衛·陶德的直系後裔。陶德是布里爾山首個煤礦的創始人,該公司於1844年打造了馬洪寧河谷的鋼鐵製造業;恰逢內戰,陶德當選為俄亥俄州州長。安妮的丈夫弗蘭克·珀內爾是美元儲蓄銀行的董事會主席,並於1930年至1950年擔任揚斯敦板材和管材公司總裁;該公司是美國第五大鋼鐵製造商,也是馬洪寧河谷最大的僱主。珀內爾一家住在城北克蘭德爾公園附近的上層階級社群,那是位於陶德巷280號的一座磚砌豪宅,有七間臥室、四間浴室、若干壁爐、一個圖書館、一個舞廳、一個溫室和一個馬車房。他們是20世紀中葉揚斯敦的工業新教精英,當時這座城市正處於巔峰;他們是自內戰以來一直控制著揚斯敦的精英階級——即使對於一個本土思維濃重的內陸鋼鐵小鎮來說,這種控制的程度也有些不同尋常——而當1966年,一個祖先來自北卡羅來納州的黑人女孩出生在揚斯敦城東時,這些榮光已經開始褪色。不過,在珀內爾家的豪宅裡,塔米還是目睹了一切。
從20世紀20年代一直到1977年,鋼鐵廠沿著馬洪寧河從西北一直向東南延伸了二十五英里:從沃倫和尼爾斯周圍的共和鋼鐵公司工廠,到麥克唐納的美國鋼鐵廠,到揚斯敦板材和管材公司在布里爾山上的高爐,到位於揚斯敦正中心的美國鋼鐵公司俄亥俄分廠,再到坎貝爾和斯特拉瑟斯散佈的板材和管材公司工廠,中間不曾間斷。高爐每天執行二十四小時,熱浪滾滾,金屬叮噹作響,蒸汽嘶嘶升起,二氧化硫的氣味無處不在,白天的天空被木炭汙染,夜晚則閃著地獄般的紅色眩光;菸灰覆蓋房屋,河水死氣沉沉,小酒館人滿為患,人們向工人的守護神「供養者聖約瑟夫」祈禱,火車的車廂滿載著鐵礦石、石灰石和煤塊,在通過密集的城市鐵軌網路時隆隆作響——所有這一切都宣示著揚斯敦就是鋼鐵,一切都是鋼鐵,每個居民都彷彿是由熔化的鐵水鑄成的人形;沒有鋼鐵,這裡就沒有生命。
這個城市的工業大亨家族——陶德、巴特勒、斯坦博、坎貝爾、維克——確保事情會一直如此。作為揚斯敦製造出的唯一精英,他們阻止其他行業控制這裡,與他們爭奪那龐大的移民勞動力。揚斯敦有兩個交響樂團,其中一個完全由鋼鐵工人及其家人組成。這座城市繁華而內向,位於克利夫蘭和匹茲堡中間的山谷裡。在這裡,每一個社群都彼此隔離——義大利人與斯洛伐克人和匈牙利人隔離,本地工人與外國移民隔離,勞工與經理隔離,黑人與其他所有人隔離。
在揚斯敦能保持獨立、由本地控制的鋼鐵製造商中,揚斯敦板材和管材公司是最大的一家。它在坎貝爾工廠有四個高爐,在市中心以北的布里爾山工廠還有兩個高爐。板材和管材公司體現了揚斯敦工業的殘忍——貪婪的增長,嚴酷的條件,工廠中的種族和族裔隔離,對工會的頑固敵意,持續不斷的衝突。1902年,十五歲的弗蘭克·珀內爾就開始在板材和管材公司位於市裡的辦公室裡做傭工,當時公司剛成立兩年。1911年,他與安妮·陶德結婚,大大提高了他在揚斯敦的社會地位。20年代初,他們在陶德巷建造了一座豪宅。他在板材和管材公司的系統中一路升遷,在1930年當上了總裁。在官方肖像畫中,他穿著那個時代的上漿領,西裝背心上掛著錶鏈;他長著鷹鉤鼻、雙下巴,頂著一頭雜亂的銀髮,露出泰然自若的淺笑,那種笑容屬於不可撼動的資產階級。
到了30年代,舊秩序開始讓路。1936年,脾氣火爆的礦業工會和工業組織委員會主席約翰·l.劉易斯在匹茲堡一棟摩天大樓裡宣佈,鋼鐵工人組織委員會成立;鋼鐵大亨們的辦公室恰巧也在同一棟大樓裡。劉易斯指派他的副手菲利普·默裡當了委員會主席,那是一個脾氣溫和的蘇格蘭人。劉易斯和默裡的目標是實現人們從未成功過的事:最終將這個巨大產業的工人帶入工會。很快,組織者開車進入揚斯敦等鋼鐵城市,並在少數族裔俱樂部、教堂和會議大廳裡與工人們交談。不過,這些新工業組織者的想法與本土意識恰恰相反:他們宣揚的階級意識超越了族裔、宗教、種族和性別——不是以推翻資本主義的名義,而是為了把工人帶入中產階級,讓他們成為一個平等民主政體中的合格成員。劉易斯的戰術是激進的,但他的目標完全符合美國體系。
1937年春,馬洪寧河谷的兩萬五千名工人加入了全國鋼鐵總罷工。他們被禁止使用無線電,於是將揚聲器安裝在卡車上,挨個社群地宣傳下一次會議或糾察隊的訊息。他們還囤積了棒球棒。罷工者中幾乎沒有一個黑人。過去,黑人工人被人從南方帶來,用以破壞罷工;幾十年來,他們一直被派去做工廠裡最骯髒、最枯燥的工作,例如嵌接工——用噴燈把鋼鐵中的損毀處磨平。他們與白人同事有著深植於心的相互警惕,就連鋼鐵工人組織委員會的理想主義言論都無法克服。
這次罷工被稱為「小鋼鐵廠罷工」。組織者沒有以龐大的美國鋼鐵公司為目標——之前一個月,密歇根州弗林特市通用汽車工廠的汽車工人舉行了一次成功的靜坐罷工;目睹了這次實際教訓之後,美國鋼鐵公司已經向工會的經濟實力屈服,在那年3月認可了工會。相反,鋼鐵工人組織委員會的目標是一批規模較小的公司,包括總部位於芝加哥的共和鋼鐵廠,以及板材和管材公司。美國鋼鐵公司是一家全國公司,對其在現代工業社會中的位置有更長遠的認知;與之相反,小鋼鐵公司目光狹隘,對工會只懷有純粹的仇恨。他們通過組建「忠誠員工」小組來維持工廠運轉,還建立了全副武裝的私人部隊,這些部隊通過工廠大門內建造的簡易跑道得到空中補給。
暴力不可避免。它首先發生在芝加哥南部:在陣亡將士紀念日,警方向一群工會同情者後方開火,造成十名男子死亡,數名婦女和兒童受傷。接下來的一個月,輪到了揚斯敦:6月19日,兩名罷工者在共和鋼鐵廠的大門外被殺害。羅斯福總統的勞工部長弗朗西絲·珀金斯呼籲進行仲裁,工廠主卻要求州政府派軍隊保護工廠。俄亥俄州州長派出了國民警衛隊,罷工被鎮壓,工人們重返工作崗位。1937年的小鋼鐵廠罷工中,總共有十七人喪生。公眾開始牴觸工會這種新的戰鬥性,短期來看,公司贏了。
然而1937年的失敗帶來了1942年的勝利:那一年,國家勞工關係委員會裁定,共和鋼鐵廠與板材和管材公司使用非法策略粉碎罷工。這些公司被迫承認鋼鐵工人組織委員會的地位,並開啟集體談判。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時,揚斯敦成了一個穩固的工會城市,這帶來了工人們一直渴望的經濟保障——隨著時間的流逝,甚至連黑人工人也不再例外。工廠悶熱而骯髒,會壓垮你的身體和精神,但它的工資和養老金開始代表美國經濟生活的黃金時代。
戰爭結束後,弗蘭克·珀內爾繼續經營揚斯敦板材和管材公司,他學會了勞資關係的新體制語言,而舊的階級衝突仍然存在。1950年,他卸任總裁併成為董事會主席;1953年,他死於腦出血。他的遺孀安妮繼續在陶德巷280號的豪宅中度過了將近二十年的歲月——當時,大多數其他精英家庭都賣掉他們的工廠,離開揚斯敦,去更具國際化、空氣更清新的地方。鋼鐵公司繼續阻攔其他可能與之爭奪揚斯敦勞動力的行業。50年代,當亨利·福特二世探索在城北的鐵路廢料場上開設汽車廠的可能性時,當地的工業大亨和非在地公司設立了足夠的障礙來扼殺這個想法。1950年,愛德華·德巴託羅在博德曼創立了美國最早的單排商業區之一,購物廣場的增長開始削弱城市的商業中心。白人工人搬到郊區從事較輕的工業,鋼鐵廠的好工作第一次向留守的黑人工人開放。隨著運輸成本上升,美國鋼鐵製造業的地理核心轉移到克利夫蘭、加里、巴爾的摩和芝加哥等深水港口,揚斯敦的鋼鐵行業停滯不前,外部競爭開始迎頭趕上。
最後,到了1969年,揚斯敦板材和管材公司——當時已是美國第八大鋼鐵製造商,也是該市最後一家當地控股的鋼鐵公司——被出售給新奧爾良的造船企業集團萊克斯公司。該公司計劃從這筆新收購中抽取資金,利用板材和管材公司的現金流來償還債務並擴大其他業務,最終削減股息,並從名稱中刪掉「揚斯敦」。於是,到了70年代初,雖然還沒有人意識到,這座城市已經開始衰敗。
珀內爾夫婦沒有孩子;寡居的安妮獨自生活,只有她的妹妹萊娜和一個名叫弗吉尼婭的老年黑人女傭陪伴左右。妹妹去世後,珀內爾夫人在去馬車房照看爐子的時候摔傷了髖關節,女傭開始從週一到週五都留下來過夜,陪在珀內爾夫人身旁。安妮·陶德·珀內爾於1971年去世。在遺產處置尚不確定的幾個月裡,女傭和她的孫女以及五歲的曾孫女一起住在這裡,看管宅邸。
塔米不記得他們在珀內爾豪宅住了多久,但當時感覺就像永遠。他們搬到那裡時,鬱金香和玫瑰都在盛開,塔米在那裡開始上幼兒園,他們也在那裡慶祝了聖誕節。他們抵達時,一些傢俱被搬出房子,所有華麗的地毯都從大門廊裡消失了。不久之後,客廳的傢俱不見了蹤影;聖誕節時,餐廳的桌子也不見了;然後,有人扯掉餐廳裡掛著的枝形吊燈,留下外露的電線,這讓奶奶憤怒不已。在房子售出之前,它已經被一片一片地拆除。珀內爾夫人的司機拿到了她的車,園丁和家務人員——包括奶奶——每人收到了五千美元。塔米的母親留下了珀內爾太太的銀框鏡子和銀梳子。聖誕節時,塔米得到一輛腳踏車,她在空蕩蕩的起居室裡學會了騎車。
這座房子比她能想象到的任何地方都更寬敞、更漂亮。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花園裡有她以前從未見過的鮮花,地下室有七個房間,其中一間放有前裝式洗衣機,廚房裡有鍍鎳櫃檯,餐廳裡有一個用來呼叫用人的蜂鳴器。塔米本不應該在房子的那一部分玩耍,她有一回踩到蜂鳴器,那東西響了起來,嚇了她一跳。她最喜歡的房間是萊娜小姐在二樓的舊臥室,它帶有一個後門廊。臥室的牆壁被漆成綠色,就像房子的其他部分一樣;只有萊娜小姐的長浴室除外,它有著金色的瓷磚和琥珀色的立式淋浴。當塔米的母親住在那裡時,她們三個共用浴室,但薇姬不喜歡這棟空蕩蕩的大房子——她相信裡面會鬧鬼。塔米在一箇舊行李箱裡發現了一條帶有金屬裙環和褶邊的襯裙,她會穿上它,在三樓的舞廳中旋轉,在她的想象中,過去的人們就是這樣跳舞的。她像公主一樣走下高高的樓梯,在圓形露臺上表演,把灌木叢當作觀眾。奶奶讓她待在房子附近,禁止她離開院子或爬上大樹,但她還是這麼做了。週末時,他們會走到克蘭德爾公園喂天鵝。
這場冒險在1972年初結束;塔米六歲生日前後,有一家人買下了這座豪宅。奶奶被允許帶走一些倖存的傢俱和餐具,包括珀內爾夫人手工定製的床和梳妝檯,它們是白色的,帶有金色裝飾。奶奶帶著塔米回到城東,用她得到的遺贈付了首付,在夏洛特大街1319號買下了一棟木結構房屋,總價一萬美元。塔米後來幾乎一直生活在那裡,直到二十六歲。
她上了一系列以總統命名的學校——林肯、麥迪遜、格蘭特、威爾遜;每一座學校最後都被落錘破碎機拆除了。在課堂照片中,她是一個身材瘦削、膚色較淺的女孩,留著小辮,目光柔軟而充滿期待,彷彿有什麼好事即將發生。她喜歡去艾朵拉的老遊樂園坐野貓過山車,但她最喜歡的地方是密爾溪公園,它位於城南和城西的交界處,有八百英畝的樹林、池塘和花園。從公園的北端,可以看到鋼鐵廠和火車軌道,但你也可以翻過岩石,迷失在小徑上,與自己和上帝交談。奶奶有時帶她去那兒,有時她也會在放學後被送去珍珠街佈道所,和那兒的人一起去公園。珍珠街佈道所距離她在城東的家很近,孩子們會在那裡挖出橙肉,塞進花生醬,在果皮上戳一個洞,用一根紗線穿過,然後把橙子掛在密爾溪公園的樹上喂鳥——雖然塔米從未見過有鳥從橙子裡吃花生醬。如果她能選擇住在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那一定會是在公園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