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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恩·普萊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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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恩在賓夕法尼亞州待了七年。他跟同樣在強生公司工作的一個女孩結了婚,兩人住在哈里斯堡,生了兩個男孩——蔡斯出生於1993年,瑞安出生於1995年。迪恩後來離開強生公司,成了一名獨立承銷商,販賣強生公司的膝關節與髖關節矯形器。他收入不錯,但沒過幾年,婚姻就破裂了,於是他開始酗酒。早上出門變得越來越難,最後他索性不再完成銷售配額。他趕在公司終止合同之前辭了職。

他決定回到羅金厄姆縣。他沒法住在北方,沒法忍受那裡的寒冬和不友好的人們;當行人與汽車擦肩而過時,司機們甚至不會把手指從方向盤上挪開來打個招呼。他害怕兒子們在長大過程中不懂得土地、農耕或釣魚,不認識住在十英里之內的親戚們。法院把主要監護權判給孩子們的母親,迪恩在他們學齡前的每個月前十天可以照看他們,之後只能隔週週末相見。迪恩覺得只要自己回到家鄉,最後總能把兒子和他們的母親引誘過去。在那之前,他會盡可能頻繁地開車到北邊來接送兒子們,就算一個月六次也沒關係,就算邊開車邊哭也沒關係。

迪恩總是說:「我是一個了不起的父親,一個挺不錯的商人,一個糟糕透頂的丈夫。」

1997年,迪恩搬回斯托克斯代爾,那年他三十四歲。他發誓不讓離婚把自己搞得滿腔怨憤。他決心改變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父親,一個更誠實的人。在這個國家裡,他所屬於的那一部分仍十分老派,他熱愛這一點。美國的脊樑就在這兒:自給自足、忠心耿耿。傑斐遜曾寫道:「土地的耕種者是最有價值的公民。他們最有活力、最獨立、最正直;他們與國家一心同體,與國家的自由和利益之間有著最堅固長久的紐帶。」這番話仍然屬實。如果美國遭到入侵,有多少加州人或紐約人會拿起槍來戰鬥?「農民的特徵是他們從骨子裡就是創業者。」迪恩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會在兩百年前來到這裡。他們不想上班打卡,不想為其他人工作。他們可以擁有一百五十英畝土地,做自己的老闆。如果你有個創業者的培養皿,這個國家的環境再完美不過,因為在這裡,風險伴隨著獎賞。」

他加入了薩迪斯原始浸信會教堂,那是一座樸實的紅磚建築,蓋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樹旁,這棵樹1801年直就屹立在此;教堂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墳地,迪恩的外祖父母伯奇·尼爾和奧利·尼爾就長眠於此。迪恩加入時,薩迪斯教會已經只剩八九個人,大部分人的年齡都有迪恩的兩倍那麼大。迪恩喜歡教堂裡陳舊的木頭氣味,喜歡無伴奏的古老讚美詩。原始浸信會十分強調夢境,這裡的牧師——明特爾長老——也常常在講道壇上談起夢境。除了通過夢境和想象,上帝還有什麼別的途徑與你交談呢?這種神學被稱為神聖的希望。迪恩不再是像他父母一樣的基督徒了。他希望自己能夠得救,但他什麼也無法確定——他不知道最後自己能否回家。他只能盡力而為。他第三次在丹河裡受洗——前兩次都不算數——從水中出來後,他滿心歡喜,感到自己可以重新開始了。

阿巴拉契亞山脈與大西洋濱海平原之間的闊葉山林與紅黏土田野被稱為皮埃蒙特山麓地區。沿著弗吉尼亞州與北卡羅來納州的州界,從丹維爾和馬丁斯維爾一路到格林斯伯勒和溫斯頓-塞勒姆,20世紀皮埃蒙特的經濟支柱是菸草、紡織與傢俱。在20世紀最後幾年裡,它們幾乎同時開始衰亡,彷彿一場具有高度傳染性的神秘瘟疫橫掃了整個區域。迪恩·普萊斯回到家鄉時,壞兆頭剛剛開始在各處浮現。

這片區域種植的大部分菸草都是由溫斯頓-塞勒姆的雷諾菸草公司購買、儲存、放置老化、加工、混合、捲起並切割製造成香菸的。迪恩喜歡沿著傑布·斯圖爾特高速公路開車北上,穿過弗吉尼亞州界,來到雷諾農莊,一路都能看到「無權管轄山」——這名字從私酒而來。他敬仰理查德·喬舒亞·雷諾——出生於1850年的雷諾在1874年騎馬來到溫斯頓,第二年開始製造菸草,通過投資包裝香菸成為北卡羅來納首富。那可真是創業的好時候,迪恩心想——在這片土地上,商業初露萌芽,最棒的點子能一躍登頂。雷諾是一名革新者;當時的南方仍然是一貧如洗的農村,而他已經是一名現代工業大亨。雷諾莊園裡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他孫子的一番話,描述雷諾如何令數以千計的人們過上了體面的生活,若不是他,那些人「會註定困在這片落後的土地上,這裡沒有未來,還揹負著失敗的過去」。雷諾菸草公司建立了溫斯頓-塞勒姆這座城市,為員工提供了(種族隔離的)公司宿舍和免費日託,發給他們每年都有不菲分紅的a級股票,還成立了一家名為美聯銀行的當地銀行來管理股票和存款。

到了20世紀80年代初,雷諾公司已經脫離雷諾家族的控制,開始面臨來自競爭者的沉重壓力。雷諾的銷售額在1983年達到頂峰,此後年年下滑。同一時期,聯邦政府也開始施加一種不同的壓力——菸草廣告被禁止,菸草消費稅於1983年翻倍;反吸菸鬥士們也開展了聲勢浩大的公眾意識宣傳活動。為了保持優勢,雷諾公司於1985年與納貝斯克食品公司合併,將總部遷往亞特蘭大,這讓溫斯頓-塞勒姆的許多人十分不快。1988年,雷諾·納貝斯克公司成為當時最大的槓桿併購目標,以二百五十億美元的價格被華爾街的科爾伯格·克拉維斯·羅伯茨公司收購。工人們對這一交易一無所知,但雷諾公司幾乎立刻開始削減溫斯頓-塞勒姆的僱員,以填補紐約那頭堆積如山的債務。菸草生意已日薄西山。

1990年,迪恩·普萊斯認識的一名菸農詹姆斯·李·艾伯特接受了格林斯伯勒《新聞與紀事報》的採訪和拍攝。1964年,二十五歲的艾伯特以一百美元每英畝的價格在羅金厄姆縣買下了一座佔地一百七十五英畝的農場,當時頂級菸草的價格是四十七美分一磅。從那以後,當他開始成家添丁,菸草價格差不多每年都上漲十到十五美分,直到1990年左右達到二點二五美元每磅的峰值。正是在這時,艾伯特在採訪中告訴記者,政府要讓建設這個國家的菸農們失業。

之後幾年裡,不利於菸草公司的國會聽證會和訴訟使得菸草的市場需求縮減,價格也隨之持續下跌。1998年,為了終結訴訟,菸草巨頭同意向各州政府支付超過兩千億美元來賠償因吸菸導致的健康損失。2004年,聯邦政府終止了菸草配額補貼。在隨後的過渡補貼計劃下,接下來十年裡,政府會用菸草公司的錢補貼菸農,讓他們能從每一磅未種植的菸草上拿到七美元。

迪恩鄰里的大部分農民都領取了補貼。六十七歲的詹姆斯·李·艾伯特領了自己那份補貼後,幾乎立刻就進行了體外迴圈心臟手術,此後再也無法工作。他的一個兒子開始在地裡養馬。迪恩的表兄特里·尼爾在迪恩家對面隔著220號公路的位置有兩百英畝上好的土地,他於2005年停止務農,把大部分補貼拿來交稅和還債。對大部分菸農來說,轉去種草莓或大豆都太貴,於是他們要麼只種乾草,要麼就乾脆休耕;在作物生長期,羅金厄姆縣的土地卻是一片光禿禿的奇異景象。

紡織業的衰落有若干原因。紡織工廠於19世紀晚期來到皮埃蒙特,大多分佈在小城鎮。1882年,丹維爾市的丹河工廠開始生產;1895年,科內兄弟將近鄰紡織廠帶到格林斯伯勒。紡織業城鎮的社會準則是保守的家長式作風——公司會照管它的僱員,並激烈反對任何工會力量。在馬丁斯維爾這種地方,從來都沒有過真正的中產階級,有的只是經理和工人;當紡織業於上世紀90年代開始崩潰,這些基於紡織工廠的城鎮沒有後路可退。有些工人和當地官員將其歸咎於《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在民主黨和共和黨的一致支援下,它於1994年元旦開始生效。其他人則說,這都怪工廠老闆的自私和貪婪,他們不願讓其他產業在這裡立足,最後只能把工廠賣給那些對丹維爾和格林斯伯勒毫無忠誠之心的大企業和華爾街公司。支援商業的當地人責怪過高的人力成本。華盛頓和紐約的分析家則稱,隨著技術發展和全球化,一切都無可避免。在多年的裁員和其他警示行為之後,終結彷彿在一瞬間到來。一個多世紀以來,在當地社群擔當制度核心支柱的公司彷彿會永遠存在,如今卻紛紛消失在眨眼之間:馬丁斯維爾的塔特斯於1999年宣告破產,格林斯伯勒的近鄰紡織廠在2003年破產,丹維爾的丹河工廠則是在2005年;溫斯頓-塞勒姆的哈內斯於2006年開始關閉工廠,到了2010年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家。數百家小企業也隨之離去。僅北卡羅來納州的一個農業縣——總人口七萬三千人的薩里縣——就在十年裡丟掉了一萬個工作崗位。

皮埃蒙特傢俱製造業的歷史甚至比紡織業更為久遠。2002年,巴塞特傢俱公司慶祝成立一百週年,用水曲柳實木打造了一把二十多英尺高、重達三噸的椅子。這把椅子在全國巡迴展出七年,到達了每一家巴塞特傢俱公司店鋪所在地,最後回到馬丁斯維爾,安放在主街上的一個停車場裡。不過到那時,低成本的中國競爭對手幾乎已把當地傢俱產業剷除殆盡。沒能轉型去服務小型高階國內市場的公司走向末路。那把巨型椅子成了一塊紀念碑。

1997年,皮埃蒙特仍然處於這場瘟疫的早期階段。佔據多個街區的磚廠依然存活,儘管衰頹也已經開始。雖然有些菸農已經開始撤離,但綿延數英里的土地尚未荒廢。大部分人仍在工作——極少見到能幹活的當地人領取殘障福利——可卡因和甲基安菲他明的衝擊也尚未來到羅金厄姆縣。在麥迪遜市中心,設有午餐櫃檯的麥克福爾藥房仍在營業,隔壁有一家男裝店、兩家傢俱店、一家鞋店和幾家銀行。80年代,凱馬特已經在這裡開設了第一家大型百貨商店,但羅金厄姆縣此時連一家沃爾瑪也沒有。不過,大部分人都知道即將襲來的力量,也知道這裡有可能被時代拋下。迪恩總是說,此地的dna裡沒有野心,那些心懷一點志向且仍然年輕的人都不會留下。一個大學畢業且已在北方成家立業的當地人回到家鄉,這十分罕見,足以引人注意。在那些不太瞭解迪恩·普萊斯的人看來,這大概是一種失敗。

迪恩的看法恰恰相反。他回到家鄉,是為了讓自己擺脫過去的束縛,擺脫貧困思維。他的父親嘗試過逃離,卻被拖入泥潭,因為那些束縛十分牢固。但迪恩認為自己能夠打破它們。

他的母親獨自住在220號公路上的房子裡,她終於成功將迪恩的父親掃地出門,跟他離了婚。迪恩的父親搬去了伯靈頓,在那裡跟一個女人再婚,靠政府的殘障福利過活。迪恩的母親做著護士的工作,在極度保守的五旬節派教會做禮拜;對迪恩來說,這個教會太保守了。他搬進了已經去世的外祖母在房子後面的公寓。

90年代末,220號公路已經拓寬成一條四車道的大路,起點在迪恩家南邊不到一英里處,一路向北通往弗吉尼亞州的羅阿諾克縣。這是迪恩家為數不多的幸運之處,因為隨著公路上的長途卡車多起來,土地的價值也翻了幾番。這也讓迪恩有了一個計劃。從格林斯伯勒到羅阿諾克只有一兩個卡車休息站。迪恩家就在路旁,前後數英里一片荒涼,只有一家有著敘事壁畫的教堂。迪恩決定在自己家隔壁蓋一家便利店、一家快餐店和一個加油站,那裡有他從外祖母那兒繼承的幾英畝土地。他還準備了一份營銷計劃,在其中展現自己迄今為止的生活經歷。

在賓夕法尼亞州,他從一家名為希茨的當地連鎖加油站和便利店學會了游擊營銷。迪恩從沒見過希茨那種做生意的方式。在南方,人們開張之後就坐等顧客上門。但在賓夕法尼亞州,希茨會通過把油價降低幾美分來抓住顧客眼球,引誘他們上門。只要希茨開到你家附近,你就知道它會跟你搶生意。迪恩羨慕它的成功,決定把打折汽油引入東南部。他買下一家風味冰淇淋分店,費用很低,因為冰淇淋的利潤也不高。為了吸引更多當地人上門,他把便利店裝潢成鄉村市場的風格,蓋了一個門廊,還在外面停了幾臺老式農用車。他開車在古董店和跳蚤市場到處尋找老舊的可口可樂標誌和刷在木板上的麵包與糧食廣告。他的夢想是在普萊斯家的菸草農場裡種植作物——甜瓜、草莓、番茄、玉米——然後在便利店裡新鮮出售,還能教會兒子務農。他想出了一個好記的名字:紅樺鄉村市場。「樺」來自外祖父的名字,「紅」則來自救世主的犧牲。這家店的口號是「受基督之血庇佑的家族生意」。他的姐姐和姐夫出資一小部分跟他合夥。在他的想象裡,紅樺卡車休息站會遍佈東南部。

迪恩的生意於1997年10月2日開張。當時的油價是每加侖八十九美分。

迪恩家離商店只有五十英尺——太近了,時時刻刻面臨卡車的燈光和噪音。他的母親想要拆掉這棟房子,在離路遠一點的地方重新建一棟。迪恩卻不這麼想。這棟房子承載著一家三代人的歷史,無論好壞他都不想丟失。於是,生意開張三天後,他接下一樁艱鉅的任務,要把房子搬離路旁,沿著長滿草的斜坡,往下挪到尼爾家土地上的菸草農田和魚塘旁邊。一開始,他拆下了外牆和煙囪上的每一塊磚。他用電鋸把外祖母的公寓從建築主體上鋸了下來。然後,他把兩輛六輪卡車用螺絲固定在房子下面,把房子抬起,將另外兩輛六輪卡車停在地面,兩組卡車之間用六英寸粗的金屬棍相連,然後把房子固定在他的單鬥裝載機上。他在賓夕法尼亞州見阿米什人這麼做過。迪恩開始用金屬棍把房子往斜坡下一次挪動幾英尺。厄爾尼諾現象讓工程進展緩慢——連續四個月陰雨不斷、路面泥濘——但到了1998年感恩節,房子已經屹立在距離220號公路幾百英尺的新地基上,側牆裝上白色護牆板,屋頂安上煙囪,就像一棟19世紀的農家小屋。那一整年,迪恩像個瘋子在房子和商店之間跑來跑去,好讓兩邊的工程都能繼續。他聽到不少懷疑的聲音,但一切結束之後,他已明白,只要自己下定決心,就什麼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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