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自殺前幾個月,迪恩與父親和兒子們一起去了奧蘭多的迪士尼樂園度假。一天,迪恩和父親坐在「生命之樹」雕塑下,他們開始談論宗教和《聖經》。《聖經》中有一句話總能打動迪恩:「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在迪士尼樂園,他告訴父親:「這意味著你的想法和語言會成為現實,你需要保護你的想法,保護你的語言,永遠不要說出任何你不希望在生活中成真的事。你要保持積極的態度。」也許是因為迪恩似乎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出售斯托克斯代爾的商店後拿到大筆鈔票,也許是因為父親的信仰讓他自己的生活墮落到如此境地,當他們坐在生命之樹下,父親終於聽他說話了——在他們共同度過的日子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父親聽他說話了。
2005年8月29日星期一,卡特里娜颶風襲擊了新奧爾良。那天早上,七百五十英里外的迪恩在電視上看到了新聞。到了週五,隨著墨西哥灣沿岸的煉油廠關閉,柴油價格從每加侖二點二五美元飆升至每加侖三點五美元,迪恩在馬丁斯維爾和巴塞特的卡車休息站即將耗盡汽油。220號公路上的商業運輸幾乎停止了,北卡羅來納州的公立學校因校車沒有汽油而關閉。迪恩竭盡所能地繼續出售汽油,把機械柴油當作車用柴油來賣。像他這樣的個體戶被指責發國難財,但他們只是在保護手頭的少量汽油——如果保持低價,這些油幾個小時就賣光了。整個地區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擺脫危機。
迪恩稱卡特里娜颶風是讓他「見到耶穌的時刻」。
他早就知道,像他這樣的獨立卡車休息站經營者是戴著鐐銬的。利潤率如此之低,以至於一家小型汽油經銷商從每加侖汽油中賺不到一毛錢。「從第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在與這門生意做鬥爭,總是資金不足,總是試圖利用我擁有的一切。面對信用卡公司、大型石油公司、稅收和員工偷竊,考慮到這裡的失業率達到百分之二十以上,我從來都沒有過機會。」但卡特里娜差點讓迪恩停業,這讓他意識到他必須做些不同的事情來生存。他必須讓他的卡車休息站在能源上獨立——這將是他面對220號公路上其他卡車休息站時的競爭優勢。他驚訝地發現美國對外國石油的依賴程度如此之大:石油進口自那些不喜歡美國的國家、派遣恐怖分子殺害美國人的國家、美國人正與之殊死戰鬥的國家。「讓我感到憤怒的是,我們的政府,喬治·w.布什和其他所有人,都在讓這個國家陷入一種實際上威脅我們生存的境地。而所有這些都是因為貪婪;因為無所不能的美元,我們被迫信任那些跨國公司,它們為我們提供服裝、食物和石油。」
卡特里娜颶風來襲前一個月,沃爾瑪在羅金厄姆縣開設了第一個超級中心。六個月內又開了兩家,其中一家位於從梅奧丹市中心到220號公路之間的高速公路上,在一個商場中佔地十五萬八千平方英尺。一個只有九萬人的貧窮農業縣裡開了三家沃爾瑪:這將消滅該地區幾乎所有尚存的雜貨店、服裝店和藥店;因為沃爾瑪還出售打折汽油,最終它也會消滅卡車休息站的老闆。兩千五百人申請了梅奧丹沃爾瑪的三百零七個「助理合夥人」職位,平均時薪九點八五美元,也就是每年一萬六千一百零八美元。2006年1月31日,梅奧丹市長和羅金厄姆縣選美冠軍已準備好鋪設紅地毯,迎接在135號高速公路上隆重開業的沃爾瑪。
迪恩開始瀏覽網路,他發現當一個大型零售商進入你的社群時,花在那裡的每一美元中有八十六美分流去了其他地方。很少有錢能留在當地,惠及在那裡生活、工作和購物的人——就像當地的卡車休息站每賣出一加侖汽油只能賺到一毛錢一樣。甚至在沃爾瑪出現之前,麥迪遜和梅奧丹的主街道早已人去樓空,經濟生活的中心轉移向高速公路,因為勞氏家居連鎖店和cvs藥店已經抵達那裡。「如果你思考一下,」迪恩說,「曾經在這裡經營五金店、鞋店和小餐館的人,他們構成了這個社群。他們是領導者。他們是小聯盟棒球教練,他們是鎮議會成員,他們是每個人都愛戴的人。我們失去了這些人。」這個國家的其他地區理應在蓬勃發展,華爾街和矽谷的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但羅金厄姆縣和皮埃蒙特正陷入某種類似經濟蕭條的狀態。不管怎樣,全國能有多少投資銀行家和軟體工程師?再想想全國有多少農民吧。
迪恩很快就改變了很多想法。他一直投票給共和黨,除了在1992年投給了羅斯·佩羅;但在卡特里娜之後,他意識到布什正以最糟糕的方式與跨國公司和石油公司合作。就連他的偶像里根在與石油國家達成協議時也犯了巨大的錯誤——伊朗門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並讓美國繼續使用化石燃料三十多年。歷史將會因此嚴厲地審判里根。
有一天,迪恩正坐在廚房餐桌旁的吧檯椅上,通過斯托克斯代爾僅有的糟糕的撥號上網服務瀏覽一個名為「威士忌和火藥:關於金子、商品、利潤和自由的獨立投資人指南」的網站。這時,他讀到了「石油峰值」這個詞。它指的是石油開採達到最大速率並開始下降的關鍵時刻。一位名叫m.金·哈伯特的海灣石油地質學家於1956年提出這一理論。哈伯特預測,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產國美國將在1970年左右達到國內生產的峰值——事情的確如此,也解釋了為什麼油價在70年代變得如此不穩定。哈伯特的理論認為,世界其他地區將在2005年左右達到石油峰值。
迪恩站在桌邊,膝蓋發軟,向後踉蹌幾步。他能看到石油峰值對他住的地方意味著什麼(卡特里娜已經讓他瞥見了結果):長途卡車一動不動,食物滯留在高速公路上,當地人沒法吃飯、上班和取暖。騷亂,革命。至少,一切將會迅速陷入混亂。這裡的人有槍,他們有蘇格蘭-愛爾蘭人的戰鬥精神。然後可能會頒佈戒嚴法,也許會發生政變。這就是美國所面臨的問題。他知道這一刻會縈繞在他心頭,就像發現拿破崙·希爾時一樣。拿破崙寫過專注的力量:若長時間將注意力集中在一個主題上,事情就會突然在你腦海中閃現,你需要知道的事情會變得明瞭。迪恩現在可以感覺到,這發生在了他身上。他立刻打電話給他的導師洛基·卡特,那個在馬丁斯維爾賽道上建造卡車休息站的承包商,正是他將拿破崙·希爾介紹給了迪恩。他告訴卡特這一發現。
2006年春天,在迪恩發現石油峰值的同時,他的朋友霍華德在cnn上看到一個田納西人的故事:他自己製造乙醇,以每加侖五十美分的價格出售。霍華德比迪恩大十二歲,他的家人曾每月付二十五美元在普萊斯家的菸草農場上租房,霍華德就是在那棟房子里長大的。他身材矮壯、脾氣暴躁、上臂結實,留著厚厚的白色小鬍子,成年後大部分時間都在扯電視電線、喝酒、打架和騎摩托車。在海波因特的一次酒吧鬥毆中,他把檯球砸向追來的摩托車手,在臺球用光之後丟了幾顆門牙。然後,五十三歲時,他娶了一個有著硬邦邦的小屁股的女人——「比繩梯上打的結還硬。」霍華德說。她十幾歲時就已成為他的初戀,卻跟其他人結了婚,霍華德不得不花大半生等待,最終才能安頓下來。他們和他妻子的女兒一起住在麥迪遜的一個拖車裡,這個女兒有肥胖問題,依靠殘疾福利過活。
那個自制乙醇的男人住在田納西州林奇堡郊外,那裡是傑克·丹尼的家鄉。一天,霍華德和迪恩開了八個小時車,在一條霧氣瀰漫的蜿蜒小道盡頭的溪流旁找到了他。他身材矮小,大腹便便,雙目炯炯有神,正在製作私釀酒和自制汽油。乙醇男賣給他們一套蒸餾裝置,那是一個長長的銅管,像一個超大號巴松管,上面有幾個閥門,售價兩千一百美元。迪恩和霍華德不是他唯一的顧客。靠著卡特里娜颶風帶來的汽油價格飆升,以及cnn的新聞片段,乙醇男當天賣掉了十或十一個蒸餾器。
迪恩和霍華德開車回到北卡羅來納州,從當地農民那裡買了一些玉米,開始用糖和酵母胡亂摸索。他們很快發現,考慮到分離水和酒精所需的能量,以及所需的政府許可數量,製造乙醇的成本太高了。但迪恩還讀到了另一種替代燃料:生物柴油。在卡特里娜之前,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詞,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拼寫的,但生物柴油有若干誘人之處。酯交換反應——這就是生產過程的名稱——比製造乙醇所消耗的能量要少得多:每投入一個單位的能量,就能製造近五個單位的燃料。生物柴油是由名為甘油三酸酯的脂肪複合物製成的,這種油可能來自各種原料,如大豆、壓碎的油菜籽或動物脂肪,甚至是餐館倒掉的廢棄廚油。它可以小規模生產,成本相對較低。將常規2號柴油與百分之二十的生物柴油濃縮混合後,就可以直接使用,無須改裝發動機。如果略加改裝,柴油發動機就可以用百分之百的生物燃料執行。政客更擔心汽油價格,因為汽油會進入選民的汽車,但柴油控制著經濟,將食品送進市場。
迪恩和霍華德開車回到田納西州。乙醇男認識了兩個德國人,他們正在製造所謂的「森物柴油」。迪恩從洛基·卡特那裡獲得投資,花兩萬美元購買了一個安裝在滑軌上的行動式反應堆。反應堆每天可以生產一千加侖生物柴油。迪恩和霍華德開車把它運回家,將乙醇蒸餾器交給弗吉尼亞州哈里斯堡的一位農民,換來五十畝地的兩種油菜。卡諾拉油菜——卡諾拉的意思是「加拿大油、低酸」——是一種冬季覆蓋作物,源於歐洲油菜籽。壓碎的種子中有百分之四十四會變成油,其餘則用來餵養牲畜。迪恩讀到,卡諾拉菜籽油所含的熱量單位是2號柴油的百分之九十三,並且在轉換為燃料時比其他原料耗費的能量更少,因為脂肪酸鏈能在更低的溫度下融化。卡諾拉油菜籽是一種芥菜籽。《聖經》中有個關於芥菜籽的比喻——耶穌將它與天國比較:「雖比地上的百種都小,但種上以後,就長起來,比各樣的菜都大,又長出大枝來,甚至天上的飛鳥可以宿在它的蔭下。」
迪恩收穫了一些油菜籽,那是些像幹胡椒粒一樣的小黑球。他將種子用一臺小型壓碎機處理兩次,把油收集起來過濾,將油倒入反應器,然後調高溫度。他開始製造生物柴油。與德國人不同的是,他將第一個音節發得字正腔圓,好像它是一首古老的浸信會讚美詩的開篇。這就是能讓他獲得自由的東西。
「我一生中唯一想做的事,」迪恩說,「就是能一個人待著種地。」
《安迪·格里菲斯秀》(theandygriffithshow),cbs電視臺從1960年到1968年播出的情景喜劇,講述北卡羅來納一座虛構小鎮梅布里發生的故事。
此處的經文是:「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
傑克·丹尼,美國釀酒商人,創立了著名的傑克丹尼牌威士忌。
德國人的英語帶有口音,將生物柴油(biodiesel)念為「bee-o-dies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