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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恩·普萊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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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雙車道的柏油路穿過樹林——白橡樹、糙皮山核桃樹、卡羅來納白蠟樹——樹蔭下,菸草穀倉逐年坍塌,金屬屋頂向內塌陷,裸露的護牆板掛在鬆脫的釘子上。不遠處,一棟白色的隔板房露著空蕩蕩的窗框蹲在路旁,大半淹沒在樹枝和藤蔓中,外牆上用火灼燒出的手寫字型仍然叫囂著「拆」(crush)。更遠處,道路拐了一個彎,一座整潔的磚砌牧場小屋矗立在紅棕色田野的金色陽光下,屋頂裝著大大的衛星天線。再過一個彎道是一座平緩的小山丘,然後又是茂密的樹林,接下來是一個廢棄的金屬倉庫,孤單地立在一片空地中。道路拉直變寬,延伸到一個紅綠燈前;公路兩側的商業區彼此相對,停車場車滿為患,麥當勞對面是沃爾格林藥房,殼牌加油站正對著bp加油站。又一個紅綠燈,一家關門大吉的汽車經銷商,一個大型廢料場,裡面是小山一樣歪七扭八的金屬和堆疊的木材。隔壁是一家紡紗廠,如一條巨鯨被有條不紊地切開,一次只賣掉一部分。然後是市中心,寂寞的小小主街,一家跆拳道館,一間政府福利辦公室,一家關閉的餐廳;一家無名的街角商店正在尋租,四個街區只有兩名行人,然後是一家達樂日用品店,標誌著城市的盡頭。另一側是豁然開朗的鄉村,道路穿過田野,一塊田地上種著玉米,另一塊則一片荒蕪,只有野草和淤積的泥塊,然後是一片住宅開發區,模樣相似的兩層小樓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原本屬於某人的菸草農場上。更遠處,一列分隔柵欄和一個人造湖後面的幾英畝草地上,孤零零地立著全國運動汽車競賽協會一位明星車手的巨型人造城堡。

這就是迪恩迴歸的鄉村,他計劃度過一生的地方;這裡既古老又嶄新,如同美國的所有事物一樣獨特,一樣普適,一樣美麗,一樣醜陋。在他的想象中,這裡已成為一場噩夢,錯得如此離譜,以至於他認為這是一種罪惡;他比任何一個隨意路過的訪客或遠在天邊的評論家都更憎恨這種罪惡,然而他也在這裡看到了救贖之夢,它如此不可能成真,卻又如此絢爛,只有本地人飽含夢想的心靈之眼才能看到。

有一次,迪恩開車穿過克利夫蘭縣,碰巧經過一家保守的浸信會教堂。他父親當年在這裡應聘,卻慘遭失敗,那次滑鐵盧粉碎了父親的意志。1975年,迪恩與父親一同前往克利夫蘭,聽他為那次面試所做的佈道,所以幾十年後,他認出了那座教堂,他也注意到,教堂隔壁就是一家該死的伯強格斯。在迪恩看來,伯強格斯已經開始代表美國人生活方式中出現的一切問題:如何製作食物並將其運往全國各地,如何種植莊稼來餵養肉食牲畜,如何僱用餐館工人,以及錢如何流出社群——一切都大錯特錯。迪恩自己的生意——汽油和快餐——對他來說已經變得面目可憎。他看到了自己生活中的錯誤,而那是父親從未注意過的;當他驅車而過,父親的遺物與他自己的道路彼此交錯,帶來苦澀的諷刺感。

他的目光越過土地表面,觸及隱藏的真相。有些夜晚,他會端著一杯傑克威士忌坐在前廊上,聽卡車沿220號公路向南行駛。它們將一箱箱活雞運往屠宰場——總是在黑暗的掩護下,像一場盛大而可恥的非法交易。雞身體裡滿是激素,令它們長得太肥,走不動路——他想著這些雞會如何從它們的目的地返回,變成一塊塊雞肉,運往他家附近小山丘上那家燈火通明的伯強格斯;那些肉會被餐廳員工丟進冒著泡的油鍋裡,員工將他們對這份工作的怨恨發洩到烹飪的食物中,而這些食物會被端上餐桌讓顧客吃,顧客吃完會變得肥胖,最終因為糖尿病或心臟病進入格林斯伯勒的醫院,成為公眾的負擔。之後,迪恩會看到他們坐著電動車在梅奧丹的沃爾瑪轉來轉去,因為他們太胖了,沒法自己走過超級購物中心的過道,活像用激素餵養的雞一樣。

220號公路上的車輛是迪恩家連鎖店的生命線,它們令他想到燃燒著數百萬加侖汽油的發動機,那些汽油來自美國在海外的敵人;他還會想到,有數百萬美元從當地經濟體流出,流入石油公司和大零售商手中。當他把卡車停在馬拉松加油站,他會注意到油泵上方的商標,上面寫著「條條大路通自由」,背景是一面美國地圖形狀的旗幟;一想到這裡的人竟會相信這種偽善的胡說八道,他不禁氣得發瘋。人們越來越依賴大公司,失去了獨立精神。他們應該是美國人,而不是「沒國人」(americain'ts),然而民主也已經開始走下坡路。要想喚醒皮埃蒙特的人們,讓他們行動起來,勢必需要發生一些大事。比如像石油峰值,在迪恩看來,這將是21世紀最大的事。1859年,埃德溫·德雷克上校在賓夕法尼亞州泰特斯維爾鑽探出第一口油井,自此開啟了廉價能源時代;它創造了世界上最偉大的工業強國,而現在,這一時代即將走向終結。

拿破崙·希爾在《思考致富》的最後幾行中引用愛默生的話:「倘若我們有關聯,我們就會見面。」如夢初醒之後,迪恩認識了一個名叫詹姆斯·霍華德·孔斯特勒的作家——通過他的書和每週更新的部落格「操蛋國度」(clusterfucknation)。孔斯特勒住在紐約上州,他預測了所謂「漫長緊急期」的到來,為美國描繪了一幅石油緊缺的末日畫卷,其中包括基於汽車的市郊生活方式的崩潰,公共秩序的坍塌,以及分散的游擊戰式起義的興起;整個國家將分裂為半自治的區域和地方政體,巨大的困難壓在人們身上,而半個世紀以來他們一直生活在「全世界有史以來最奢侈、最舒適、最休閒的節日盛典」中。生存能力最強的人將是生活在農村或小城鎮的美國人,他們擁有當地的紐帶、有用的職業、實用的技能和成熟的公民責任感。失敗者則是城市遠郊的居民,他們距離辦公園區四十英里之遙,在四千平方英尺的房子裡追逐美國夢;他們去哪兒都要開車,在塔吉特商場和家得寶購物,早已不知該如何獲得自己的燃料和食物。出於地理、歷史和文化的原因,南方人在「漫長緊急期」中會過得一塌糊塗,這會給南方帶來格外嚴重的妄想和暴力。作為清教徒預言家的繼承人,這位作家似乎對這一未來滿心歡迎,乃至心懷渴望。

所有這些都與迪恩產生了深刻的共鳴。一概而論的陳述,非勝即敗的預測,以及心懷一個大多數人聽不進去的秘密的感覺,這與迪恩的思維模式一拍即合。但是,所謂世界觀,只是將心理傾向投射到現實中,而迪恩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一個現代的霍雷肖·阿爾傑。末日總是伴隨著重生。他熱切地相信,在這次崩塌之後,會誕生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既在羅金厄姆縣,也在美國各地。在十年左右的時間裡,整個美國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也許不再有沃爾瑪。埃克森和阿徹·丹尼爾斯·米德蘭將奄奄一息,顯得愚蠢過時。每加侖汽油將高達六七美元,因此新經濟將不再強調集中化和長途運輸,不再將一切擴大到巨型規模;新經濟將是去中心化的、本地的、小規模的。像皮埃蒙特這樣的農村地區將處於復興的前線,他們需要的一切都在手邊,財富就藏在休耕的農田裡。在河船旅行的年代,每隔五十英里左右就有一個磨坊,人們用水力生產麵粉。未來幾年,小型燃料精煉廠和肉類加工廠將遍佈220號公路,每隔五十英里就有一家。它不再是大規模生產,而是大眾生產。未來的美國將重返過去。二十年後,一切將面目全非。這是一次艱難的轉變,但它將帶來一個絕對美麗的美國。

「如果說,這是一場持續了一百五十年的異常,」迪恩說,「在此期間,我們把所有便宜的、負擔得起的石油從地下挖出來,靠它走到今天——那麼當它開始解體,我們將回到起點,但我們已經在這一路上發展的新科技中學到了那麼多東西。」他相信,生物燃料正是關鍵所在。「這是能走向未來的模式:綠色的新經濟。除非他們能琢磨出什麼東西,讓汽車靠空氣執行,或是什麼無窮無盡的能源,否則它將統治一千年。它將是一種農業經濟,但依託於當地。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是農民將能夠種植自己的農作物,為自己的柴油拖拉機提供動力,不受任何人制約,自己當老闆,這將是一場鉅變。在我看來,與其認為我們將陷入解體,倒不如說這是我們一生中最大的經濟爆發;因此,曾經集中在頂層的金錢,還有食物、燃料、衣服——他們還控制著什麼?銀行——也許能回到小鎮上。我能看到這一切的發生。」

在這一願景的影響下,迪恩的政治立場發生了奇怪的轉向。他拒絕了自己、家人和社群的保守觀點。現在,他相信這個國家的問題始於共和黨人。他失去了對里根的崇敬,而他從來都沒崇敬過布什。但他也不算是一個民主黨人。他正在靠自己用網際網路弄清楚一切,不靠政黨、商會、工會或報紙,不靠任何機構的指導和支援。它們都完全不可信。他厭惡銀行和大公司,但他也不相信政府,因為政府似乎正與大企業同流合汙。非要比較的話,他的觀點更像是19世紀晚期鄉村民粹主義者的觀點。「有時我覺得,我出生的時間足足晚了一百年。」迪恩說。

在迪恩家廚房牆壁的另一側,他的母親終日都在看福克斯新聞臺。迪恩小時候,全家人會一起看沃爾特·克朗凱特,那時,母親還沒有強烈的政治觀點;但現在,她變得越來越保守了。她的政治基於「《聖經》原則」,這意味著反對墮胎和同性戀;既然福克斯和共和黨把他們所有的立場都與宗教捆綁,那不管說什麼都不可能把她從他們身邊撬走。所以,她和迪恩避免談論政治。

2007年,洛基·卡特向一個名叫加里·辛克的男人介紹了迪恩。加里一頭銀髮,體格魁梧,立場保守,已從印刷和包裝業務退休,正擔任格林斯伯勒皮埃蒙特近海運動釣魚俱樂部主席。他認為生物柴油是對未來的一項明智投資,也認為迪恩·普萊斯是一位富有魅力的創業者,具有獨特的眼光,懂得如何傾聽和理解他人的想法。2007年2月,加里、洛基和迪恩前往俄勒岡州,檢視當地農民的種子壓碎機;他們最後買了三臺,把它們運回弗吉尼亞州。這次旅行令三人關係更加緊密,並確定了他們即將進行的冒險。9月,他們以平等合夥人的身份建立紅樺能源公司,加里擔任總裁,迪恩擔任副總裁。他們的想法是每人投資大約三萬美元。洛基的投資用於把一個儲存倉庫翻新成一個生物柴油煉油廠,外部由金屬板和多節松木板搭建,旁邊是一個穀倉;它位於迪恩擁有的一塊未開發地皮上,就在弗吉尼亞州巴塞特迪恩家的卡車休息站旁邊。為了設計煉油廠,他們聘請了溫斯頓-塞勒姆的一位名叫德里克·高特曼的工程師,他在一個佔地兩百英畝的菸草農場長大。家族的菸草倉燒燬之後,德里克先後嘗試了種植玉米和草莓,但很難平衡收支,現在農場也休耕了。德里克加入紅樺,安裝了反應堆。迪恩在牆上掛著蘇打水、冰淇淋和麵包店的舊招牌,是他從古董商店和跳蚤市場蒐集來的。2009年,紅樺開始全面生產的第一年,它與二十五名當地農民簽約,購買一千兩百英畝的冬季油菜,每蒲式耳支付九美元,是玉米價格的兩倍多。迪恩還在煉油廠和220號公路之間種植了一小片油菜田,向當地農民展示,這種未知作物在皮埃蒙特的紅黏土中很容易生長。燃料會賣給迪恩在隔壁的卡車站——含有百分之二十生物柴油的混合燃料將直接灌入在這裡加油的卡車。一切都在同一個地方發生,從農場到油泵形成一個閉環系統,免除所有中間商和運輸成本,保持與普通柴油相比頗具競爭力甚至更低的價格。

這在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都前所未見。當煉油廠在2008年初夏竣工時——剛巧趕上了好時候,全國的汽油價格正飆升至每加侖四點五美元,皮埃蒙特周圍的道路變得冷冷清清,總統候選人們正試圖安撫憤怒的公眾——迪恩和加里在工廠外豎起的招牌上自豪地宣佈:「紅樺能源:美國第一家生物柴油卡車休息站」。

他們在穀倉上方高高升起一面巨大的美國國旗。高速公路旁的油菜田裡,齊腰高的莖稈上盛放著天鵝絨般的黃色花朵。

那年夏天,當地報紙開始注意到220號公路上正在發生一些有趣的事情。他們派記者來到巴塞特,迪恩·普萊斯有他們需要的引語。「我們種植,我們製造,我們販賣。」他向《溫斯頓-塞勒姆雜誌》解釋道,「一切都在本地完成。我們哪兒也不用去,就能獲得燃料。」「油菜將取代菸草,成為未來的經濟作物。」他告訴格林斯伯勒《新聞與紀事報》。「這個國家可能發生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汽油賣到八美元,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擺脫它了。」「很多卡車司機都是農民,很多農民都是卡車司機,」他告訴《里士滿時訊報》,「他們會互相光顧。」他向《馬丁斯維爾公報》大加宣傳:「這個行業充滿高薪的綠領工作崗位。」——每個卡車休息站能提供七十五到一百個工作崗位,其中一些人時薪能達到二十五美元;這些工作不可能外包給中國,只能留給弗吉尼亞州亨利縣的人民,這裡的失業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二十。如果紅樺模式能發展成連鎖店,全國的人都能獲得這些工作崗位:種植莊稼、裝配裝置、建設煉油廠、製造燃料、在州和聯邦機構對其進行管理、在社群大學中教授這些技術。「我們擁護小規模的、歸農民所有的生物精煉廠。」他告訴《卡羅來納-弗吉尼亞農民報》。「你在當地生產的生物燃料上每花費一美元,都有九十美分能留在當地。現在想想吧,如果能通過當地經濟系統如此迴圈五到六次,會產生多麼大的經濟影響。可能是巨大的影響——整個國家的經濟繁榮。」它對環境有益,並改善了十八輪車的燃油里程。迪恩引用傑斐遜對土地耕種者的看法,談到恢復國家的公民價值觀。他呼籲愛國主義和美國獨立。哪怕伊朗和伊拉克為一塊油田開戰,或是美國與中國開戰,或是一個伊斯蘭激進分子用髒彈炸燬東海岸的發電廠,紅樺仍能營業,220號公路上的卡車也能繼續滾滾向前。「這是一個五贏局面。」迪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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