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館門前大排長龍。有些人足足等兩個小時才能吃上主菜。還有些人那天晚上根本沒能落座。廚房裡一片混亂,但用餐區是美食天堂。所有原料都來自本地——舊金山唐人街的鴨子,一家日本特許經營店的農產品——本地果樹上結的李子也熟得恰到好處。二十七歲的愛麗絲開創了某種事業。
潘尼斯之家一直在頌揚一種特定的食物——當地出產的當季食物。愛麗絲和她的工作人員在舊金山灣區周圍搜尋食材,有時甚至在溪流中和鐵軌沿線搜尋他們想要的蔬菜和漿果。至於冷凍食品和用卡車從外州運來的食物,她一想到就滿心驚駭。有一次,冷凍食品行業舉行了一場比賽,想看看專家們能否區分冷凍和新鮮食物——同一種食材的二十種不同版本,有的新鮮,有的冷凍,做成不同的菜餚。愛麗絲每一種都答對了。
餐廳也頌揚其他事物:波西米亞。氣氛是開放和隨意的,但在新鮮食材和簡單烹飪方面有著極端的自命不凡。工作人員彼此之間有許多風流韻事(沒人能勝過愛麗絲——她喜歡不附帶義務的關係),餐廳的資金來自嬉皮士的販毒收益,廚師們為了保持工作狀態吸著可卡因,服務員們在從廚房到餐廳的路上會抽一口大麻,清潔人員在輪班之前會把鴉片塞進屁股(為了避免犯惡心),而到了晚上關門前,人們會在餐廳裡跳舞。愛麗絲是一個鼓舞人心的、挑剔的、混亂的領導者,多年來餐廳一直虧損,有幾次差點倒閉,但這個嬌小精緻的短髮女人會說:「它能成功,它會成功,這會發生,你會看到。」
潘尼斯之家還頌揚另外一樣東西:它自己。無休無止。
潘尼斯花了數年時間才成為美國最知名的餐廳。20世紀80年代,食品業在全國各地騰飛,年輕的暴發戶們只想吃最好的東西,或者至少被告知他們吃到了最好的東西。愛麗絲的餐廳成了財富和名人的聚集之地。到了90年代,她已享譽全國。她擁抱良性食物的信條,堅持使用嚴格有機的原料,動物在遭到屠宰、為她的餐廳供給肉之前都活得相當幸福。她無論走到哪裡,都在宣揚可持續性的福音;她告訴每一個願意聆聽的人:「美食是一種權利,而不是特權」,「我們吃東西的方式可以改變世界」,以及「美不是奢侈品」。愛麗絲成了一個歡愉的衛道士,一個好為人師的波希米亞人;她為比爾·克林頓舉行美味的籌款晚宴,隨後給年輕的總統和第一夫人寄了語帶威嚇的信件,敦促他們在白宮草坪上開墾一片菜園,為美國人以身作則。讓她感到沮喪的是,他們並沒有照此辦理;但這個國家似乎正逐漸接受她的資訊,大城市的夫婦們會頻繁光顧週六的農貿市場,購買農民們祖祖輩輩都在種植的西紅柿和牛肝菌。在有足夠金錢來關心這些的人裡,沒有哪個詞比「有機」更受推崇。它帶有一種神聖的力量。
90年代中期,愛麗絲迎來了第二次頓悟。這一次的開頭並不美好。有一天,一位當地記者在潘尼斯之家採訪她;當他們討論在空置的城市地塊中發展農業時,愛麗絲突然說:「你想不想瞧瞧一個使用土地的反面例子?你應該來看看我家附近那所巨大的學校,似乎完全沒有人關心它。我們這個世界裡的一切錯誤都體現在那裡。」那就是馬丁·路德·金中學,她每天都會開車經過那裡的混凝土建築和瀝青操場,心想它們可能已經被廢棄了。報紙發表了這句引語,校長看到了;不久,愛麗絲受到邀請參觀學校,也許她還能為它做些什麼。
愛麗絲所做的就是詢問她能否在校園邊緣一塊無人問津的土地上開墾菜園。她看到賣給孩子們的食物——一種叫「隨身玉米卷」的東西,那是一個裝滿玉米捲餅的塑膠袋,裡面擠滿從罐頭裡舀出來的牛肉和番茄混合物——在她眼中,這代表著一種無可救藥的文化。快餐不僅不健康,還會散佈糟糕的價值觀。她有一個偉大的想法:學生們會在花園裡種植羽衣甘藍、白菜以及其他許多作物;在學校廚房裡準備營養豐富的美味食物(目前食堂因缺乏修理費而關閉);學生們坐在一起,以一種公共生活的方式共同用餐,這種方式早已從他們忙碌而功能失調的家庭中消失;他們可以邊吃東西,邊學習基本的餐桌禮儀,喚醒自己的感官,與食物建立嶄新的關係。
愛麗絲認為,沒有什麼能像菜園一樣,徹底糾正加州悲慘的公立學校中的種種錯誤。如果說愛麗絲身上有某種禁酒十字軍的思維方式,在穿過貧民窟時會對男人們為何喝那麼多酒心生疑問,她也並未讓這種想法困擾過她。如果有人提出關於優先事項的問題——那些沒錢僱用代課教師和購買課堂用品的學校,是否該把錢花在「可持續教育」上?——愛麗絲會露出鋼鐵般堅定的目光。「它能成功,它會成功,這會發生,你會看到。」
這是她從餐館老闆轉變為福音傳道者的開始。她花了幾年時間,私下籌集資金,拿到官方批准,以及——最困難的——讓學生參與其中。不過,「可食用校園」一起步就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全國其他城市都採納了這一想法。2001年,愛麗絲把它帶到了耶魯大學,她的女兒是那裡的大一新生。四年後,愛麗絲的想法在國家廣場落地生根。
巴拉克·歐巴馬抵達白宮時,愛麗絲立即寫信給他:「在這個時刻,您有一個獨特的機會,能夠為我們的國家該如何為自己提供食物定下基調。歐巴馬運動的純潔和健康必須伴隨著與食物相關的努力,且必須發生在美國最受人關注的、最具象徵性的地方——白宮。」當米歇爾·歐巴馬於2009年5月宣佈白宮將會開墾一個菜園時,每個人都認為愛麗絲是它的教母。
60年代,大多數美國人吃得都差不多:糟糕的東西。皇家奶油雞搭配捲心萵苣是一道廣受歡迎的菜餚,而芝士火鍋在更大膽的人那裡得到了擁簇。然而在新千年,食物就像其他一切事物一樣將美國人嚴格地區分開來。有些人吃得比以往更好、更精細,其他人則因加工食品而過度肥胖。有些家庭——通常是完整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富裕家庭——每週會有幾個晚上坐在一起,在家裡享受用本地原料精心烹調的晚餐。其他家庭則會坐在車裡吃快餐外賣,或者乾脆沒東西吃。愛麗絲把食物變成了一種政治事業,一個關乎社會變革和良好生活方式的問題,但在潘尼斯之家的時代,食物必然與階級相關。她拒絕妥協自己的標準,結果其他人完全扭曲了她的革命精神。
對一些美國人來說,本地的有機運動成了一種正義的撤退,退入由消費者選擇的倫理之中。這一運動和它對社會各方面帶來的道德壓力宣告著:就算我們做不到其他事情,也總能淨化自己的身體。證據浮現在關於選擇的狂熱中。一位母親在社群郵件組裡大聲詢問,是否該允許她的小女兒與另一個女孩繼續做朋友,因為那個女孩的媽媽竟讓她倆吃熱狗。這名婦女正在給自己和女兒消毒,以防受到無序的危險社會的汙染;窮人們的生活和身體就是一個刺眼的例子,證明了汙染的存在。愛麗絲討厭「精英主義」這個詞,但這些都是精英的選擇,因為一個打三份工的單親媽媽永遠不會有時間、金錢和精力把品種無誤的羽衣甘藍帶回家,或是共享愛麗絲對這種善行的崇高信仰。
愛麗絲希望讓人們過上更好的生活,但她很難想象,「隨身玉米卷」能立刻帶來的舒適感可能恰恰是一個十二歲孩子想要的。每當聽到批評,她都會轉過身去看著蘿蔔和鮮花。她相信,任何人只要對有機草莓心懷足夠的熱情,就肯定買得起它們。「我們每天都會決定我們吃什麼。有些人想買耐克鞋——兩雙!——其他人想吃布朗克斯葡萄,並讓自己獲得營養。我會多花一點點錢,但這就是我想做的。」
言論自由運動(freespeechmovement)是1964至1965年發生在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民權運動,由該校學生領導,主要目的在於爭取言論自由、學術自由和政治自由。該運動是美國民權運動的一個里程碑,對美國社會產生了深遠影響。
馬塞爾·帕尼奧爾,法國劇作家、小說家、電影導演。潘尼斯是他的電影三部曲《馬呂斯》《範妮》《凱撒》中的人物,這一系列作品描述了法國馬賽的工人階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