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斯坦福大學相識以來,彼得·蒂爾和他的朋友裡德·霍夫曼一直在爭論社會的本質。1994年聖誕節期間,他們花了幾天時間在加利福尼亞海岸開展頭腦風暴,討論如何發展網際網路業務。霍夫曼讓蒂爾讀尼爾·斯蒂芬森的科幻小說《雪崩》(snowcrash)——在這個反烏托邦故事裡,美國大部分地區已被私有化,成為強大的企業家和黑手黨管理的主權飛地,像是《主權個體》在虛構文學中的前身。通過網際網路的後繼者「虛擬實境」(metaverse),小說中的角色進入虛擬現實,逃避他們身邊的暴力和社會分裂;在那裡,他們用虛擬形象來代表自己。《雪崩》帶給霍夫曼一個創業想法,他很快辭去蘋果公司的工作,開辦一個名為的約會網站,這也許是網際網路上第一個社交網站。出於各種原因,它沒有成功——人們不想通過虛擬形象進行互動,他們想做自己——但霍夫曼繼續改進這個想法。2002年,貝寶被出售給ebay後,他拿走收益,推出一個為生意人打造的社交網站,名為「領英」。正是通過領英,霍夫曼遇到了肖恩·帕克,而正是通過霍夫曼和帕克,蒂爾遇到了馬克·扎克伯格。
2004年春天,蒂爾和霍夫曼試圖勸說二十四歲、機能亢進的朋友帕克,讓他放棄起訴紅杉資本,後者投資了他的線上地址簿公司plaxo。由於帕克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他已經被趕出自己的公司,就像他幾年前被趕出音樂分享網站納普斯特(napster)一樣。蒂爾告訴他,他應該開辦一家新公司,而不是糾纏於訴訟中。三個月後,帕克回應蒂爾說,他剛剛當上了thefacebook的總裁,那是一個有四名員工的大學社交網站,而那個建立它的哈佛大二學生需要錢,因為學生正蜂擁而入,使用者人數很快就會超過計算機的承載能力。霍夫曼那一整年都在追蹤thefacebook和馬克·扎克伯格,他避免成為主要投資者,因為這可能被視為與領英存在利益衝突。蒂爾成了自然而然的選擇。
蒂爾喜歡說,原則上,一個硬核自由意志主義者不應該投資社交網路。如果沒有社會、只有個人,投資社交網路怎麼可能獲利呢?安·蘭德肯定不會投資thefacebook。不過,蒂爾對社交網路產生興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讓理性的自私優先於意識形態的純粹,這也並非完全不符合客觀主義的原則。在其他網站——例如friendster——失敗的領域,這個網站看起來也許能成功。消費者網際網路仍然處於泡沫破裂後的低迷狀態,一時間,好的想法比追逐它們的投資者更多。thefacebook已經打入大約二十所學校,在溫和版的勃列日涅夫主義之下運作:一旦某所大學成為攻佔目標,幾乎整個學生群體都會在幾天內被捕獲,並且這個過程不可逆轉。擁有如此強大的使用者群,thefacebook似乎可以走得相當遠。霍夫曼與工程師們談過,他們看起來非常出色。因此,2004年仲夏,蒂爾同意在位於舊金山金融區中心的克萊瑞姆資本管理公司辦公室與扎克伯格會面。辦公室位於加利福尼亞街555號的43樓,那棟摩天大樓曾經是美國銀行總部,直到美國銀行於1998年搬去了夏洛特。
大部分時候都是帕克代表thefacebook在講話,但扎克伯格給蒂爾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只有二十歲,穿著t恤、牛仔褲和橡膠人字拖;他已經開始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格外堅持,有一種強烈的專注和程式設計師的內向,對其他人漠不關心,以至於到了阿斯伯格的程度(對一個社交網路的奠基人來說,這像是一種悖論)。他實事求是地描述了thefacebook的爆發式增長,並沒有竭力給蒂爾留下深刻印象,而蒂爾認為這代表著認真嚴肅的態度。會議差不多持續了整個下午,到結束時,蒂爾決定成為thefacebook的天使投資人。他將向公司提供五十萬美元的「種子資金」——這將轉化為百分之十點二的股份,以及五人董事會中的一個席位。
會議結束時,蒂爾告訴扎克伯格:「別搞砸了就行。」
多年以後,在扎克伯格「沒搞砸」之後,facebook的使用者超過五億,而蒂爾的股份價值超過了十五億美元;facebook早期的故事被拍成好萊塢電影《社交網路》,扎克伯格和帕克都被描繪為不那麼光彩的形象,兩人都因此抓狂。蒂爾跟幾個朋友在舊金山的一家電影院看了它。他的角色和扎克伯格之間的會面花了三十四秒的銀幕時間,相對而言他的形象還不錯,但他覺得自己的角色看起來太老了,太像典型的投資銀行家——蒂爾在工作時通常穿的是t恤衫,而不是領尖帶有釦子的藍色襯衫。此後,facebook於2012年5月上市,股價立即開始下跌,蒂爾賣掉他剩餘的大部分股票,由原本投入的五十萬美元套現超過十億美元。
2004年,也就是蒂爾與扎克伯格會面的同一年,蒂爾與其他人共同創立了帕蘭提爾(palantir)技術公司(這個名字來自他熱愛的《指環王》中一種類似水晶球的石頭),它採用了貝寶曾用來對抗俄國黑幫詐騙的軟體,將其開發用於複雜資料分析,從資訊洪流中發現不易發覺的模式,令政府機構更容易追查恐怖分子、詐騙犯和其他罪犯。一些種子資金來自中央情報局的風險基金,但在早期階段,帕蘭提爾很大程度上依賴於蒂爾的三千萬美元投資。他當上了董事會主席;隨著facebook變得太過龐大,帕洛阿爾託市中心大學街156號的辦公室不夠用了,於是帕蘭提爾搬了進來——就在貝寶創立時那間辦公室的街對面。最終,帕蘭提爾的價值將達到25億美元。蒂爾正在成為世界上最成功的技術投資者之一。
克萊瑞姆資本管理公司也做得很好。蒂爾的這家公司是一家全球宏觀基金——它依賴於對世界市場和政府最高層行動的分析。2003年成立滿一年後,它管理著兩億五千萬美元,投資回報率達到百分之六十五。蒂爾的策略是對長期趨勢進行全域性審視,把賭注下在違背傳統觀念的地方:當其他人出售日本政府債券時,他選擇買空;買空能源股,因為他深信石油峰值真實存在,全球石油供應即將枯竭;買空美國國債,因為他預見到在2001年布什政府治理下,經濟衰退之後將會持續低迷。年復一年,克萊瑞姆飛速增長,到2008年夏季,資本達到了約七十億美元,六年內增長了七百倍。財經媒體開始將蒂爾視為逆勢投資的天才。對他來說,這隻意味著他為自己思考。大多數人將他們的思想外包,隨波逐流,跟隨大眾。世界上的魯濱孫·克魯索並不多。
克萊瑞姆搬到了要塞公園邊緣一座磚和玻璃結構建築的四樓,可以欣賞到金門大橋和太平洋的壯麗景色。從他在拐角的辦公室裡,蒂爾可以看到惡魔島和馬林山。這棟建築位於舊金山盧卡斯影業總部,一樓裝飾著達斯·維德和尤達大師的雕像,出自蒂爾最喜歡的電影。克萊瑞姆的休息區由深色硬木的書櫃隔開,書櫃中擺放著塞維涅夫人、狄更斯、達爾文和喬治·艾略特作品的皮面精裝本,以及關於結構融資和定量研究的書籍。休息區中心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有一個國際象棋棋盤,等人前來對弈。
如果在每週一次的上午10點半交易會議上遲到,會被罰款一百美元。一個週二早晨,會議主題是日本。十一個穿著藍色、白色或條紋襯衫且不打領帶的男人坐在長長的會議桌旁。蒂爾坐在會議桌一端主持。
「日本的秘密就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他說,「如果我是日本人,我會厭倦多年的停滯,但我不是日本人,所以誰知道呢?」
蒂爾的頂級交易員凱文·哈林頓曾經是斯坦福大學物理系博士候選人,他加入了討論:「日本的老年人心滿意足。他們的資產一直在增值。這就像美國的嬰兒潮世代一樣,他們認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認為我們應該做空嗎?」另一位交易員問道。
「過去二十年,做空日本都是錯誤的,」蒂爾說,「我對此沒有堅定的看法。但如果出現問題,這麼做也能維持下去。這裡的政治問題是:日本是一個專制國家,還是一個根本沒有政府的國家?我不認為它是民主國家——你可以先不理會這一點。它是否仍然是20世紀70年代的日本,一個專制的公司國家,可以強迫人們存很多錢?還是像加利福尼亞和美國一樣,深層秘密在於根本沒有人掌控方向盤?人們假裝在掌控,但最深層的秘密是沒有人在掌控。」
半小時的會議變成了關於日本歷史和文化的研討會。最後,蒂爾問道:「人們對什麼持樂觀態度?」
「美國和加拿大的提高石油採收率技術。」一位年輕的交易員表示。
一位名叫帕特里克·沃爾夫的交易員正通過揚聲電話參與,他說:「這麼說等於背叛我的自由意志主義,但國家對能源的壟斷正被迅速削弱。」
「下週,」蒂爾說,「如果大家能想想人們對什麼持樂觀態度、滿懷希望,那將很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