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初,塔米從工廠失業一年多後,一個名叫柯克·諾登的男人邀請她一起喝咖啡。諾登是一個專業組織者。他在揚斯敦附近長大,畢業於肯特州立大學,在芝加哥和英國伯明翰組織過社群運動。2006年,他從海外歸國,來到揚斯敦,試圖應用外地經驗,遵循索爾·阿林斯基的社群組織模式:在團體中組織起一支隊伍,向市政廳或當地開發商辦公室進軍,並在社群中籌集資源。這種方法起源於更早的時代,即20世紀中葉,當時的權力結構更加穩固,也更集中在城市。經過一年的努力,諾登意識到這個模式不適用於揚斯敦。這裡並沒有資源可供籌集。稅基已經崩潰。市長几乎無權在手。工業已形同虛設。權力中心在其他地方——從某些角度來看,它們遍佈全球。揚斯敦受到的破壞超出諾登的預期,迫使他以一種新的方式思考。
他諮詢了來自沃倫傳統鋼鐵行業的威恩基金會,與其他精英和機構不同,這家基金會已經放棄懷舊的幻象,正在為河谷的復甦追尋相當激進的想法。2007年夏天,諾登和威恩決定成立一個新的社群組織,名為「馬洪寧河谷組織合作社」,它將成為一個基礎,在全州範圍內努力抗擊引發衰退的原因——失業、基於階級和種族的不平等——及其後果。他們不信任揚斯敦的所有大型機構,因為它們都失敗了:工業、工會、銀行、教會以及各級政府。在河谷帶來改變的唯一辦法,是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推動改變。
2008年春季,諾登在合作社正式成立之前就開始尋找組織者。威恩的主席喬爾·拉特納告訴諾登,他曾遇到一位在救世軍工作的女士,她在該基金會資助的實習期間為單身母親舉辦工作坊,同時在揚斯敦州立大學攻讀社會學學士學位。「你應該見她一面。」拉特納說,「她可能是一個金礦。」
諾登聯絡了塔米,約好在4月的一個下午在她家附近的鮑勃·伊萬斯餐廳見面。
諾登喝咖啡時,塔米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這個面帶稚氣的白人看起來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他當時三十多歲)。當他提到在一家新組織工作的可能性時,她心存疑慮。她還有一年才能拿到學位,學業上很吃力;說實話,她已經對社會服務的世界有點失望了。那裡有太多的內部爭鬥——他們似乎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存在而工作,而不是為了服務他人。
諾登解釋成為一個社群組織者意味著什麼:她會教其他人如何讓當權者負起責任。這是塔米從未想象過的事情。「這是什麼意思?」她說,「在這裡,國會議員會進監獄,治安官也會進監獄。你想讓他們負起責任嗎?」然後她想了想,補充道:「確實得有人這麼做。」
諾登問起她的童年,她長大的社群,她是否還記得工廠,以及養育三個孩子的同時在工廠工作是什麼感受。她不習慣以這種方式談論自己,但她盡力回答他的問題。她說,她小時候,街區還是安全的,因為人們會彼此照應,後來,街頭幫派和可卡因的到來改變了一切——雖然她認為,他應該早已瞭解其中一些答案。
還有,是什麼讓她憤怒?
人們喜歡說,城東看起來像貝魯特,而她會心想——但不會說出來——「這是什麼意思?那裡是我長大的地方。」她告訴他:「我很生氣,我必須撫養孩子,讓他們接受教育,然後讓他們離開,因為這裡沒有機會。」她的大女兒住在奧蘭多,兒子正考慮搬去北卡羅來納州,小女兒想去跟姐姐住在一起。在德爾福買斷工齡之後,女孩們試圖讓母親搬去佛羅里達州。「我將不得不坐飛機去看望我的孩子們。不應該是那樣的。他們本來應該能在這個社群長大,買一棟房子。我的祖母努力工作,才讓我的街區變成這副模樣。她曾在很多房子裡做飯和打掃衛生,而現在,它們都一塌糊塗。我還記得我小時候,祖母會帶我去市中心購物。」
她從未想過誰應該為此負責。或者她可以強行推動他們做些什麼。她真的滿心憤怒。所以他說服了她。他為她提供了一種不同的方式來幫助他人。他談到了芝加哥,告訴她那裡的運動如何進行,他們如何認真地建立權力、推動變革,讓其中一部分運動與民權運動建立聯絡。她覺得這一切聽起來令人興奮不已。
他們坐在一起聊了很久,當她談論自己時,諾登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種東西;他稍後會告訴她,那是一種她自己看不到的東西:一種原始的力量。它來自她對城東的熱忱,她因它被人遺忘而憤憤不平。他認為這是一盞長明燈,能讓她日復一日地投入一項並不容易的工作。她正在勇敢地跨出一大步,重新塑造自身;她也許很快會離開,但比起從哥倫布或州外來到揚斯敦的人,她更可能堅持下去。她瞭解當地黑人社群的故事,因為那就是她的故事。他邀請她參加正式面試,她同意了。
面試在揚斯敦州立大學附近榆樹街的一神派教堂進行。塔米之前從未聽說過這個教會。自離婚以來,她一直專注於她在阿克倫的教會。她向那位將她帶到阿克倫教會的遠親問起一神派。
「他們接受所有宗教和所有信仰。」遠親說。
「可那是什麼意思?」
「那意味著哪怕你是一個撒旦主義者,你也會在一神派教堂受到歡迎。」
「不可能。」
「小心點。」遠親說,「我會為你祈禱。」
面試當天,諾登在教堂門口迎接她,讓她在聖壇坐下等待,直到他們為她做好準備。當時,塔米的頭髮編著長長的髒辮,她還在過去幾年里長胖了不少;她忍不住想,不管誰來面試她,她在他們眼中該是多麼典型的「黑人」啊。她坐下來,環視四周。
哪裡都看不到十字架。她警惕地想:「我從來沒進過沒有十字架的教堂。」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畢竟,這是她二十年來的第一次工作面試,上一次還是汽車配件裝配線——她拿起一本讚美詩,草草瀏覽。她的目光落在一首關於夏至的讚美歌上。她正身處一個魔鬼崇拜的教會里!
當她收起讚美詩時,諾登回來了。他把她帶到辦公室,那裡有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塔米內心很不平靜,她憑藉本能讓自己振作起來,逐一問候房間裡的人:「你好嗎?我很好!」柯克問她有沒有因為不公而站出來對抗權威的例子,她提到那個一直趴在地上擦機油的帕卡德女孩;她看得出來,他們被打動了。她在面試中如魚得水,令他們驚歎不已。但她內心的一個角落在想,如果她真的得到了這份工作,她的新同事們會很疑惑,為什麼自從塔米開始工作以來,門把手每天都油乎乎的;那是因為她每天都會給它塗上恩膏。
她成為首批受聘人員之一。她可以留在學校,同時做一份令人興奮的工作,獲得合理的工資和福利。她心想:「我知道上帝會開啟這些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