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迪恩一開口,人人都會有點喜歡他。這位農民回到卡車上,開回了北卡羅來納。但公司的聲譽在皮埃蒙特遭受了沉重打擊。
汽油價格不到五美元,紅樺就不可能贏利。這是迪恩和加里從2009年油菜作物的慘敗中吸取的教訓。他們意識到,解決方法在於改變商業模式,多利用一輪油菜:首先將原料轉化為食品級食用油,以每加侖十美元的價格出售給當地餐館,將其中的百分之七十作為廢油收回,然後用來製造生物柴油。如果他們能生產食品級食用油,就能向農民支付每蒲式耳十八美元,這將提高種子的進貨量,從而提高利潤。但是要想購買新的壓碎機,讓工廠達到農業部的標準,需要近五十萬美元。經佩列洛的辦公室介紹,他們聯絡上了里士滿的官員,但後者稱,食品級油菜籽不符合申請刺激資金的條件。取而代之的是,紅樺被鼓勵申請購買微型燃氣輪機,它們可以用製造生物燃料剩下的甘油廢料發電,讓煉油廠無須依賴電網,還能讓紅樺把一部分能源賣給其他使用者,從而創造新的收入來源。迪恩在截止時刻前幾分鐘遞交了申請。2010年1月,佩列洛來到馬丁斯維爾,宣佈為紅樺提供七十五萬美元聯邦刺激資金,以購買微型燃氣輪機。
儀式在一家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大廳舉行,上方懸掛著有一千四百萬年曆史的鯨魚骨架。除了佩列洛之外還有其他重要人物,除了迪恩和加里之外也有其他獲得資金的人(迪恩在這個場合穿著黃色外套、黃色襯衫和黑色褲子),當佩列洛起身說話時,人們已疲憊不堪。佩列洛的炭黑色西裝上彆著一個旗幟徽章,他看上去比之前每個演講者都年輕一半。他帶著一種憤怒的躁動走上講臺。
「這個地區的下一件大事就是清潔能源,」他說,大大讚美了紅樺,稱加里和迪恩是「自由戰士和創業者」,「當你開車經過他們的卡車休息站,在那裡每花掉一美元,你留下的並不是三四美分,而是九十美分。有些東西‘太大而不能倒下’,但也許它們本來就太過龐大而不該成為榜樣。我們正處於轉型的風口浪尖,正因如此,它才令人興奮。這是媲美工業革命的時刻。」他指責兩黨都支援有利於大公司的政策,使得美國的小生產商不夠有競爭力。「我厭倦了,我厭倦了從中國和海外購買所有東西,厭倦了把我們的美元送到石油巨頭手上。我們是歷史上唯一一個對戰爭雙方都提供資助的國家!」他提高了聲音,「兩黨的政客們從來沒有去過農場——哪怕去了也只是拍拍照。他們認為那是過時的工作,但我要在這裡告訴你們,那是屬於未來的工作。這是一個遭受重創的地區,但也是一個心懷驕傲的地區,它想要挺直脊樑,再次參與競爭。」
新聞工作人員拍下影片。記者蜂擁而至,來採訪迪恩和加里。這筆資金就像一種高層認可:生物柴油卡車休息站並不是一個異想天開的計劃,美國最有權勢的一些人也覺得它有價值。那一天,2010年1月14日,是紅樺能源的巔峰。
儀式結束後,迪恩開車回到北卡羅來納州,加里去了工廠,與芙洛·傑克遜共進午餐。芙洛是一位四十多歲的黑人女性,加里僱用她來撰寫一個新的商業計劃,那是她第一次到訪紅樺。芙洛曾是大學籃球明星,在詹姆斯·麥迪遜大學獲得了mba學位。她曾管理一家塔吉特和一家沃爾瑪,加里想讓她扭轉紅樺的財務狀況。
最緊迫的問題是隔壁的卡車休息站,它是煉油廠的主要客戶。迪恩早就不再關注他的商店,那裡有一半的員工從他手裡偷錢;要是給那些人做藥檢,他們肯定無法通過。2009年10月,迪恩申請破產保護,這讓他的卡車休息站——馬丁斯維爾紅樺有限公司——能繼續運營,同時重組債務。芙洛·傑克遜的合同說,她不負責管理卡車休息站,但最終,她那年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迪恩的生意上——先是嘗試保住它,然後開始糾正錯誤。賬目一塌糊塗——有兩個條目只是簡單地標記上了「被所有者撤回」,合計二十五萬美元。卡車休息站欠銀行兩百萬美元,沒有買方會承擔這筆債務。芙洛告訴迪恩,他的經營方式太不切實際了。而迪恩開始怨恨她,因為加里從外面帶來的這個強硬的、直言不諱的女人正把現實原則擺在迪恩面前,告訴迪恩他不想聽到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少去煉油廠。在他看來,新的管理層正在把他掃地出門。
2010年,壞訊息接踵而至。由於有太多官僚程式,先發放的一半刺激資金花了九個月才到賬,與此同時,這筆資金的訊息讓亨利縣的官員注意到了紅樺能源。他們向迪恩追繳卡車休息站在2007年到2009年間欠下的八萬五千美元稅款。迪恩發誓這是個政治問題,因為紅樺與佩列洛的理念如此一致,而亨利縣卻是深紅色的。該縣還因為煉油廠的一次油脂洩漏開出罰單,罰款不斷上漲。「縣裡的管理人員竭盡全力想讓我們離開這裡。」加里說。作為北卡羅來納人,他和迪恩永遠無法被馬丁斯維爾這樣狹隘閉塞的地方接納。
從高速公路上看,生物柴油煉油廠和卡車休息站似乎是一體的,它們位於同一個紅色山坡上開闢出來的幾英畝地上,中間只相隔一百五十英尺路面。2008年,未來看起來一片光明時,這個設計被稱讚為「閉環系統」。但到了2010年,財務問題清楚地表明,它們是不同的生意,其利益在某種程度上甚至相互衝突。卡車休息站——馬丁斯維爾紅樺公司——完全是迪恩的。煉油廠——紅樺能源公司——是一個合夥企業,正越來越多地由加里管理。當煉油廠成為卡車休息站的債權人之一,加里不得不利用信貸額度拿出八萬美元來保證休息站的燃料供給。迪恩通過放棄紅樺能源的股票來回報他。
9月16日,弗吉尼亞西區的美國破產法院裁決,迪恩的卡車休息站根據《破產法》第七章破產。那天有另外三十六名債務人出現在法庭上。馬丁斯維爾紅樺公司被徹底清算,卡車休息站被賣給一家全國連鎖企業維爾柯海斯。維爾柯海斯拆除了商店的兩層門廊,還有上面帶著支柱的木欄杆——1997年,迪恩重新打造出這種老式鄉村市場的外觀時,顧客們很喜歡它——用一片單調強硬的白色混凝土外牆取而代之。加油站停止泵送生物柴油,用回2號普通柴油,那是2005年被卡特里娜颶風切斷的進口燃料,正是那個時刻引發了迪恩的頓悟。於是,紅樺能源失去了主要客戶,很快,煉油廠就只能保證百分之十的產能了。嚴格來說,工廠外的廣告牌仍然是正確的:紅樺仍然是「美國第一個生物柴油卡車休息站」。但它的主要成就已經不復存在。紅樺不再種植、製造和出售生物柴油。
破產令釋出四天後,迪恩被亨利縣的大陪審團起訴,因為他沒能上繳公司代州收取的近一萬美元膳食稅。
他一直對政府權力心懷恐懼,幾乎跟他對貧窮的恐懼不相上下。政府可能會把你關進監獄,而監獄是他的噩夢之一。他認為自己無法忍受失去自由。他經常夢到這種事:一種焦慮感,不知怎的他搞砸了,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有人正趕來抓他——他會從這些夢中醒來,大鬆一口氣,心想:「感謝上帝,這不是真的。」2007年有一回,就在迪恩進入生物柴油產業前後,他不得不在監獄度過一晚。他與第二任妻子的離婚協議要求他每月付給她三千三百美元,持續五年(迪恩計算過,這相當於在他們婚姻存續期間每天要花八百美元);不過,當前妻再婚後,他以為已經擺脫了這個負擔,就停止了付款。結果證明,迪恩還欠著這筆錢,於是文特沃斯羅金厄姆縣法院的法官判他入獄。十二歲的瑞安當時正跟迪恩在一起,他眼睜睜看著父親被當成囚犯帶走。那天晚上,迪恩和其他十幾個男人在一間牢房裡度過,他絕不想回到那裡。
迪恩不喜歡談論這些事情。如果有人針對他的生意業務、個人財務狀況或是法律上惹的麻煩問出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他會回答:「唔……」一個難以捉摸的高亢音節遁入空氣,暗示著問題並不那麼嚴重,他能解決,也已經在解決;然後他會岔開話題,開始談論拿破崙·希爾的智慧,或是新綠色經濟的承諾。2010年,活在對過去和未來的想象中,要比活在220號公路沿線的真實生活中要容易。因此,許多電話無人回應,緊迫的事情遭到忽視,賬目清算被一再推遲。
那是迪恩·普萊斯生命中最艱難的年份之一,而2011年將會更糟。然而他總是發誓絕不放棄。他從未對自己的構想失去信心。他不會像拿破崙·希爾所描述的科羅拉多州的淘金者那樣,停止鑽探,賣掉裝置,最後卻發現,自己距離主礦脈只有區區三英尺。
信念政治(convictionpolitics)指政客基於自己認同的價值觀或理念展開競選活動,而非試圖達成共識,或採取在民調中受歡迎的立場。
意識說唱(consciouship-hop)又被稱為政治說唱,是一種通過說唱表達政治觀點或社會呼籲的音樂形式,歌詞涉及大量政治資訊、社會變革、意識形態等激進內容。
威廉·詹寧斯·布賴恩,美國政治家,於1896年、1900年、1908年三次代表民主黨競選總統,持強烈的民粹主義立場。
指約翰·查普曼,美國西進運動中的傳奇人物,據傳是他在整個美國中西部引進和種植了蘋果樹。
範·瓊斯,美國黑人新聞評論員、作家,參與創立了多家非營利組織,提倡環境保護和有利於生態環境的「綠領工作」,曾擔任歐巴馬的「綠色工作特別顧問」。
格倫·貝克,美國保守派政治評論家、電臺節目主持人。
共和黨攻擊瓊斯曾於2004年簽署一封公開信,信中聲稱布什政府故意允許「9·11」事件的發生。但瓊斯否認自己簽署過這封信,並公開宣告自己不支援這種陰謀論。組織簽署該公開信的網站後來亦表示沒有瓊斯的簽署記錄。
穆米亞‧阿布-賈馬爾,黑人政治活動家、記者。他被控於1981年謀殺一名費城警察,1982年被判死刑。在上訴過程中,他寫了許多關於美國司法系統的文章並獲得關注,不少人認為他是無辜的。2001年,死刑判決被聯邦法院推翻。2011年,他被重新判決無期徒刑。範·瓊斯曾表示支援釋放穆米亞‧阿布-賈馬爾,批評者藉此攻擊他支援謀殺警察。
t.布恩·皮肯斯,美國能源投資大亨,2008年提出「皮肯斯計劃」,認為美國應減少對國外能源特別是石油的依賴,積極發展風能、太陽能、天然氣等替代能源。他經常強行大量購買其他公司股份,對其加以控制或高價出售,因此稱其為「掠奪者」。
紅色代表傾向共和黨,藍色代表傾向民主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