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下沉年代》小說信息

只是生意:JAY-Z(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切都必須放在上下文中理解。

肖恩·科裡·卡特1969年出生於布魯克林星球貝德-斯圖國的馬西之家(紐約和整個宇宙都是後話了)。他是格洛麗亞·卡特的第四個也是最小的孩子;他的母親格洛麗亞是一名文員,父親阿德尼斯·裡夫斯是傳教士的兒子。馬西之家是一座磚砌的堡壘,裡面共有二十七棟樓,每棟六層,足有四千人住在肖恩的上下左右——派對和壓力無處不在,今天有人過生日,明天就有人中槍。

四歲時,肖恩跨上一輛十速腳踏車,抬腳側身滑行。整個街區都驚訝不已——「老天!」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出名的滋味,他很喜歡。出名的感覺很美妙。

爸媽有無數唱片堆放在牛奶箱中:柯蒂斯·梅菲爾德、史戴波合唱團、confunkshun、傑克遜五兄弟、rufus、歐傑斯合唱團……他最喜歡邁克爾·傑克遜。每當格洛麗亞下班回家,把《盡情享受》放上唱片機,肖恩就會跟著唱起來,繞著房間旋轉,他的姐妹們為他和聲。70年代的馬西之家並不算糟,對孩子來說像是一場冒險。他們在水泥地上玩骰子,在灑滿玻璃碴兒的地上踢足球;當癮君子們坐在長椅上打盹,孩子們會打賭,看誰敢去把他們推倒。「我們能把瀕死文明中的一部分魔力偷偷運出來,融入音樂,並用它打造一個新世界。」他後來寫道,「在唱片、街頭和歷史中,我們找到了我們的父親。」

1978年夏天,肖恩偶遇了一個馬西之家的孩子。從未有人注意過他,但他在人群中唱出韻詞,丟擲關於任何事物的對句:關於長椅,關於聽眾,關於他自己的韻詞,關於他有多優秀,關於他是整個紐約最棒的,就這樣足足唱了半小時。肖恩心想:「這他媽挺酷的。我也能做到。」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裡,在螺旋線圈筆記本上寫下韻詞。他越寫越多,韻詞掌控了他的生活;他每天早晨都在鏡子前創作,或是晚上過了睡覺時間之後在廚房桌子上匆匆書寫,這令他的姐妹們不勝其煩——他確實能做到。當一個名叫jaz-o的年長男孩——馬西之家最出色的說唱歌手——用一臺沉重的錄音機錄下他們的聲音並回放時,肖恩的聲音聽起來與他腦海中的有所不同。「我把它視為一個出口,一種重新創造自己、重新構想世界的方式。在錄製完一首韻詞之後,我會產生一種難以置信的衝動,急不可耐地回放,好趕快聽到那個聲音。」

我是hip-hop之王

彷彿銳步重生

鑰匙插入鎖孔

韻詞百般挑撥

只要我還活著

馬西之家的居民們開始叫他jazzy。

六年級時,他的測試成績破了紀錄——他的閱讀能力與十二年級的學生不相上下。他從來不覺得學校功課有多困難,但他得在字典中搜尋詞彙來用。有一天,勞登小姐帶全班去了她在曼哈頓的赤褐色砂石公寓樓做實地考察。那裡的冰箱門能製造水和冰塊。那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很窮。廉租房專案中的人大半輩子都坐在骯髒的政府辦公室的塑膠椅上,等待自己的名字被人喊到。孩子們會因為每一個細微的貧困跡象互相嘲笑,因此他們會談論如何不擇手段地發財,而他也心懷這種飢渴——他才不會終日坐在課堂裡。當他終於賺夠錢買下一輛灰白色的雷克薩斯時,「我能感到破產的骯髒和恥辱離我而去,這種感覺很美好。可悲的是,無論你賺到多少錢,你都永遠無法徹底擺脫破產。」

同樣在六年級那年,也就是1980年,肖恩的父親離家出走了。父親在他十一歲前一直陪伴在他身旁,教會他如何快步走過貧民窟,記住哪家雜貨店出售洗衣粉,店主是波多黎各人還是阿拉伯人,如何觀察時代廣場上的人群(那個女人的裙子是多大尺碼的?);然後他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比起一個從未出現過的父親,這種父親更加糟糕。男孩再也不願與任何東西產生感情,然後眼睜睜看著它被奪走;他再也不想體會這種痛苦,不想讓任何人傷他的心。他變得警惕和冷靜,目光漠然,不再微笑,而是尖利地大笑:「哈,哈,哈。」

第二年,肖恩十二歲時,他的大哥偷了他的一些珠寶。肖恩搞到一把槍,在大哥埃裡克吸毒後的眼神中,他看到了魔鬼。他閉上眼睛,然後扣動扳機。他打中大哥的胳膊,心想自己的人生完蛋了;但埃裡克沒有報警,甚至還在肖恩來醫院探訪時為自己吸毒而道歉。這只是發生在馬西之家的又一次槍擊事件而已,此後還會發生更多;但肖恩再也沒有開槍打過人,也從未被打中過。他很幸運。

快客可卡因於1985年出現,比說唱晚了幾年;它接管了馬西之家。快客飛快地改變了一切,並且不可逆轉——可卡因從浴室和走廊進入公眾視野,將成年人變成癮君子,將孩子變成毒販,令父母恐懼他們的孩子。權威已經消失,廉租房專案變成瘋狂之地。肖恩·卡特看到了另一個出口。

他十五歲就開始做毒品生意。他只是隨波逐流——如果身邊都是大學畢業生,孩子就會上大學;如果身邊都是毒販,孩子就會開始販毒。他的朋友希爾為他和當地毒販牽線搭橋,他們去見了毒販,結果發現這是一次工作面試。毒販告訴他們,販毒是非常嚴肅的一門生意,需要投入和誠信。這個毒販後來被謀殺了——睪丸被切掉,塞進嘴裡,然後從腦後爆頭。販毒就是如此嚴肅的一門生意。這並沒有阻止肖恩。他想參與其中。

他開始幫媽媽付電費賬單。他為自己買了合適的裝備:尤因運動鞋、金牙、姑娘。他感到興奮不已。他跟希爾的表弟一起在特倫頓控制了一條死衚衕,並開始在週末接管新澤西捷運——很快,他就差不多住在上面了。他把貨物和武器藏在寬鬆牛仔褲和蓬鬆外套裡,冬日夜晚會穿上施工靴子為雙腳保暖。他滿腦子都是生意。他以更低的價格重創當地競爭,因為他能從華盛頓高地的秘魯人那裡低價進貨。這種壓價令他不受歡迎。一箇中午,他在公園裡與人持槍對峙,幸好沒人中槍——要麼贏,要麼捲鋪蓋走人。還有一次,他被逮捕了——那是他第一次被捕,沒有遭到指控——但他失去了藏匿的貨物,不得不在馬西連續工作六十個小時好把錢賺回來,全程靠吃餅乾和在棕色紙袋上寫韻詞來保持清醒。

他的夢想是成為在豪車裡扛著大槍的富豪,就像疤面煞星——「向我的小夥伴問好吧!」販毒是一種偏執狂般的狂熱,時刻需要睜著一隻眼睛,「我因為犯罪而興奮,那些奢侈品也總能讓我頭腦發熱。」他沉迷於這種狂熱,就像癮君子們沉迷於他的貨物。那些在麥當勞工作的孩子們都是白痴,他們穿上橙色制服,從街角毒販身旁走過;他們只會遵守規則,沒有夢想,只有工資支票,朝九晚五,得過且過。但他並不只想生存——他想要活出生命的極限。與其在一個名為5c號公寓的小盒子裡渾渾噩噩地活著,不如在街頭轟轟烈烈地死去。他很少抽大麻,喝酒時也會保持清醒——清醒令他專注在金錢上。他總是關注金錢。亞軍不配得到街頭大獎,因此他學會了競爭和勝利,彷彿他的生命仰賴於此。

快客遊戲並沒有結束說唱遊戲。他會回馬西一次待幾周,與jaz-o一起寫韻詞。但在街頭的幾個月使他越來越遠離筆記本,於是,他學會了不用筆寫下也能記住越來越長的韻詞,這成了他的方法。他一隻腳仍在說唱界,另一隻腳卻已經跨了出去。他的堂兄b-high認為他正在浪費才華,不肯再搭理他。「這些說唱歌手都是婊子,」他的手下告訴他,「有些白人拿走了他們所有的錢。」他暗暗害怕自己可能沒法在音樂界出人頭地。更何況這門生意看起來會讓薪水縮減——特別是經歷了這樁事後:emi於1988年跟jaz-o簽了唱片合同,讓他飛到倫敦住了幾個月,肖恩也隨之前往,但因為第一張單曲賣得不好,很快就被解約。

肖恩轉投大老爹凱恩,那是一位傳奇的布魯克林說唱歌手,正乘巴士巡迴演出;肖恩在中場休息時能拿到麥克風,用jay-z的藝名錶演說唱,以此賺取飯錢。每個人只要聽到jay-z說唱,都會為他機智的歌詞、自信的模樣和麵無表情快速唱出韻詞的風格所傾倒——他如此出色,又如此輕鬆,甚至沒太認真對待。巡演結束後,他又回去販毒了。

他的手下將他們的分銷鏈延伸到馬里蘭和華盛頓特區,那裡利潤很高;他在95號州際公路開著雷克薩斯,每週運走一公斤可卡因。他忠於金錢,但他害怕到三十多歲仍然待在街頭一事無成。1994年的一天,在馬里蘭州,一個競爭對手向他胡亂開了三槍,沒能打中——「這是神的干預」。經過十年販毒生涯,他決定試試看,能否靠賣唱片賺到跟賣毒品一樣多的錢。

我想:「他媽的,我為什麼要拿自己冒險,我只要寫一些韻詞,讓你能感受到我的感受,如果你不喜歡,那也無所謂。」

一位名叫dj·克拉克·肯特的布魯克林製作人為他介紹了一個名叫達蒙·戴西的哈萊姆推手。戴西對jay-z原本抱有懷疑,直到他看到jay-z的耐克空軍一號鞋。但是,沒有一家唱片公司想要簽下jay-z——也許因為他的作品太靈活,也許因為它太真實——於是,他用販毒收入跟戴西合夥開辦了自己的公司。他們給公司起名為roc-a-fella,以免有人懷疑他們的野心。他們要稱霸世界。

1996年,二十六歲的jay-z發行了《合理懷疑》(reasonabledoubt)。這是一張複雜而險惡的專輯,韻詞中穿插著他父母熱愛的70年代唱片中華麗的取樣,將說唱歌手本人描繪成一個年輕的騙子,來自迷失的下一代,時刻準備好大開殺戒,滿懷遺憾和黑暗想法地活著,或是為了爭得大筆財富、鑽石、勞力士、高檔香檳、漂亮姑娘等等而死去。

在這窮街陋巷事情亂七八糟

我的朋友們沒人開口

我們都在努力去贏

它沒能稱霸世界,但確實影響不小。jay-z橫掃俱樂部,磁帶賣給街角商店,直到他簽下發行協議。他給了馬西一個發聲渠道,美國鎖在地下室的噩夢突然響徹孩子們的臥室。這些孩子帶著報復心態,想要實現美國夢,就像疤面煞星一樣,就像jay-z一樣;他們想要破壞法律去贏得勝利,因為只有傻子才相信,在這遊戲已成定局、有捷徑通往不菲利潤的時代,你還能靠橙色制服或便宜西裝出人頭地。對曾經的肖恩·卡特來說,收益確實不菲。任何人只要瞭解說唱,都知道jay-z將會聲名遠揚。

音樂只是另一種生意。他是一個不情不願的藝術家,仍然關注金錢,且對此毫無歉意;但長遠來看,要想做好這門生意,還是需要藝術。他跟在街頭時一樣冷酷和專注——七年之內就又發行了七張專輯,張張都是白金唱片。他讓曲目變得柔和,把歌詞寫得蠢了一些——更多關於生活的大詞,更少談及遺憾——好走向更廣闊的聽眾市場,讓利潤翻番。事實證明,很多年輕白人也對以下詞語深有感觸:錢現金婊子一千美元金錢至上水晶香檳雷克薩斯調情開動打情罵俏騷貨毒品快客9毫米口徑手槍黑鬼。jay-z講述的是說唱的永恆主題——「為什麼我很酷,為什麼比你酷」——用一百種不同的方式,沒有兩個對句彼此相似;孩子們相信他,所以他們會穿他穿的衣服,喝他喝的酒,助他發家致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