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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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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初,《聖彼得斯堡時報》將邁克·凡·西克勒從房地產危機上調走,改派他去報道聖彼得斯堡市政廳新聞。他了解原因:預算緊張,報紙砍掉了幾百個職位。他曾希望繼續深入對桑尼·金的報道,調查那些給他的交易開綠燈的角色,但他無法確切地告訴編輯如何才能在三個月裡達成目的、大獲全勝,他們等不起了。

6月,桑尼·金被聯邦政府起訴;他承認了洗錢和欺詐罪。對佛羅里達州中區來說,這是一個大案,但凡·西克勒已經將它全盤交出。美國檢察官辦公室宣佈,金參與了一場陰謀,調查尚未完成,但幾個月過去了,沒有其他人涉案。凡·西克勒想知道:「大逮捕在哪兒呢?銀行家、律師、房地產專業人士都在哪兒?」金只是網路中的一員——那些機構又如何呢?華盛頓和紐約也是如此:沒有一個針對大型銀行的刑事案件。凡·西克勒滿是疑惑。「這將是歷史上最大的謎題之一:為什麼歐巴馬當選總統後,埃裡克·霍爾德沒有將這作為優先事項。」

在坦帕周邊,2010年已是最低谷。希爾斯伯勒縣的失業率超過百分之十二。住宅市場已徹底溺斃,商業地產也開始沉入水底。中產階級出現在危機中心和社會服務機構,卻對如何駕馭政府福利的迷宮毫無頭緒。電視上出現了四口之家睡在汽車上的故事,孩子不想告訴同學自己住的地方。廣播中的貴金屬廣告警告稱,在新的華盛頓-華爾街經濟中,股票市場將會崩潰,惡性通貨膨脹將引發經濟衰退。但是,除了等待房地產市場復甦之外,似乎別無他法;而復甦應該在2015年左右發生。縣委員會重新修改法規,降低了對開發商徵收的環境影響費,儘管希爾斯伯勒縣周圍有數萬棟房屋空置,但只要能讓增長機器運轉起來,什麼都可以做。危機感會驟然燃起,然後在潮溼的環境中枯萎。陽光和海灘仍然在這裡。那是一場蟄伏的大災難。

有一個想法啟發了坦帕的一些人:鐵路。當坦帕即將成為美國的下一個偉大城市時,陽光地帶周邊的所有競爭對手(夏洛特、鳳凰城、鹽湖城)都沒有通勤鐵路系統。現在它們都有了,把坦帕甩在了後面。坦帕有一項等待通過的輕軌計劃,需要通過提高銷售稅來實現,但是希爾斯伯勒縣委員會始終拒絕將其列入選票。2010年,風向轉移了。共和黨縣長馬克·夏普——一位健身愛好者、閱讀愛好者和遭到裁員的前海軍情報官員——將輕軌作為自己的事業,他說這將帶來經濟發展,最終會將坦帕灣提升到過去二十五年來未曾抵達的地位。夏普是一個保守派人士——1994年,他曾嘗試加入金裡奇的革命,以格羅弗·諾奎斯特的免稅承諾來競選國會議員(他輸給了民主黨現任議員)。但是到了2010年,他為共和黨變得如此狹隘和極端而感到震驚。他渴望成為像約翰·麥凱恩那樣的改革家;他以其他共和黨當選官員不敢的方式發表講話,引用約翰·昆西·亞當斯的觀點來指出需要通過運河和道路來團結全國,引用林肯來要求聯邦政府為鐵路提供聯邦土地貸款,引用艾森豪威爾來談論州際高速公路系統。他微笑著告訴聽眾:「從憲法上來說,聯邦一級的政府參與道路建設是沒問題的。」但是此時此刻,高速公路陷入堵塞,汽油價格居高不下,而275號州際公路只能加寬到這麼多。夏普公開嘲笑了增長機器。「他們建造了某種東西,管它叫‘休閒橡樹園’,希望在中間挖一條運河穿過去,還要開闢一個九洞高爾夫球場。我不知道你怎麼想,我打了一兩次高爾夫球就覺得無聊透頂。」

輕軌看上去像電車,但比普通的鐵路或地鐵更慢也更便宜。該計劃要求建造四十六英里的單線軌道,從機場穿過西岸到坦帕市區,然後往北抵達南佛羅里達大學和新坦帕。軌道將沿用一些曾經穿越坦帕、早已廢棄不用的電車路線。2010年,希爾斯伯勒縣委員會最終投票決定,將在11月對收取百分之一銷售稅用於交通建設進行全民公投。

凡·西克勒從少年時代起就喜歡火車,那時,他曾搭乘克利夫蘭快速列車前往市政體育場和平原區。他在輕軌上看到了令坦帕崩塌的郊區問題的解決方案。修建軌道和車站會創造就業機會,但更重要的是,輕軌會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人們會下火車然後步行,而步行(無須擔心交通事故導致的死亡)會改變城市景觀;城市不再是購物廣場、停車場、加油站和路邊指示牌,而會變成聯排住房、咖啡館、書店,那種能鼓勵行人流連的地方;它們的出現會刺激其他店鋪聚集,不久之後便有了密度——簡·雅各布斯的天堂。陌生人會在非創傷性的偶然相遇中交流思想。坦帕將吸引受過教育的年輕人、科技初創企業和公司總部,就像它那些擁有通勤鐵路的同伴已經做到的一樣;這將會使經濟擁有比房地產更堅實的基礎。重心將移回城市,遠離鄉村步道和馬車角,而後者將逐漸變得無關緊要。如果要解決致命的增長機器問題,答案就是鐵路。

凱倫·賈洛赫在坦帕長大,是一名退休軍官的女兒。1980年,十六歲的她鼓起勇氣,在西岸區的肯尼迪大道一角舉起牌子,支援里根和保拉·霍金斯,後者是一名共和黨人,在當年的保守派大勝中成為佛羅里達州第一位女性參議員。那是凱倫近三十年來最後一次公開的政治行動。她與南佛羅里達大學的一個同學結了婚,他是她見過的最自由派的人;起初他們沒法談論政治,但年復一年,她以安靜、合理的方式將他帶到了她那邊。他們兩人都是受過培訓的工程師,住在新坦帕市一個高爾夫球場旁,那是位於城市外圍北側的一個郊區繁榮堡;他們養育了四個孩子,而凱倫成了一名全職媽媽,一個去教堂的人,一名家長教師協會(pta)成員,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女性,也包括她無法辨別出生地的美國中部口音。

她有一張方臉,一頭黑髮留著80年代風格的蓬鬆劉海。她一直投票支援共和黨,儘管她不喜歡布什在醫療保險處方藥法案和「不讓一個孩子掉隊」法案中所做的——政府幹預太多了。她和丈夫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擁有價值二十五萬美元的房屋,當她在宴會上遇到一對收入遠低於她丈夫的夫婦,得知他們的房子價值七十萬美元時,她感到震驚。「他們正試圖從泡沫中賺錢。他們將會住在那裡一整年,只付利息。他們擁有各種不切實際的計劃,而我們得確保每件事都是正當的。你知道的,他們將會惹來一場麻煩。」她將此也歸咎於政府——而不是放松管制、華爾街或放貸方。在她看來,1992年的《社群再投資法案》(communityreinvestmentact)迫使銀行改變規則,向不符合資格的人提供次級貸款,好讓更多美國人能擁有房屋。是政府推動銀行,而不是相反。銀行怎麼會情願賠錢呢?

儘管如此,直到2008年,凱倫從未參與過政治活動。年初,她從布什那裡得到了六百美元的經濟刺激支票。她想:「這是什麼?他們為什麼要把這東西發給每個人?政府的職責可不是收錢並重新分配。」但是她沒有參與選舉,因為她對約翰·麥凱恩不感興趣。然後8月,薩拉·佩林出現了。佩林讓凱倫像是觸電一般。「我可以通過多種方式與她建立聯絡——她會吐舌頭,表達我相信的觀點,說出這些並且不會為此感到羞恥。她和我同齡,她跟我在同樣的年紀結婚,她有孩子,她也是家長教師協會成員,還有她對經濟的看法也和我一致。」凱倫是素食主義者,但佩林喜歡打獵這件事並沒有讓她不舒服,只要佩林能把獵物吃掉就好。佩林不是精英——這是凱倫能夠建立認同的一面。坦帕被強大的商業精英控制,那是像阿爾·奧斯汀一樣的人,正是他建立了西岸區;他們一遍又一遍地犯著同樣的錯誤——政府幹預過多。讓凱倫開始接觸政治的人是里根,後者作為一名外來者加入並推翻了這一體系。就像佩林一樣。這就是凱倫想要的。

《銀行救助法案》,然後是歐巴馬的刺激計劃,舊車換現金計劃,《汽車工業救助法案》……支出已失控,並且看起來大企業似乎正與大政府沆瀣一氣。有人在賺錢,而且不是無名之輩。凱倫不知道刺激計劃的三分之一是減稅,她也不需要知道,因為在她聽到「鐵鏟在手專案」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反對了。像她這樣的人做著他們應該做的事情,卻被要求去救助那些隨心所欲花錢的人,一次又一次,永無止境。從歐巴馬的舉動來看,他不相信美國人的理想,即辛勤工作能帶來回報,以及人得量入為出。他的共產主義者父親——歐巴馬寫了一整本書來講他——以及激進的導師將其他想法注入了他的意識。

凱倫開始擔心她的美國——她成長於其中的國家——等到她的孩子長大將不復存在。一天,她正在幫兒子準備期中考試,內容是關於古埃及的,這引起了她的思考。最初,每個人都在尼羅河沿岸耕種土地,並給法老王進貢大米,但後來,法老王想為自己的榮耀建造金字塔,他們開始向人民徵稅。羅馬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在美國也正在發生同樣的事情。這個國家正在衰退,她的孩子可能不會再擁有她曾擁有的機會。

凱倫是格倫·貝克節目的忠實聽眾——早在2000年,他就在坦帕的談話廣播中脫穎而出——因為他現在所說的與她的感受如此貼近,她錄下了他在福克斯新聞臺的新節目。格倫·貝克在巴拉克·歐巴馬當選後如日中天,每天下午有近三百萬人會轉檯觀看。2009年2月上旬,就職典禮幾周後,貝克建議觀眾去見見彼此:「像你一樣的人比你想象中更多。」聽到這句話,凱倫大受鼓舞,她花十美元建立了一個線上聚會網站,組織了坦帕「9·12」專案的首次聚會。貝克的運動基於九項原則,包括「美國是好的」和「我為自己擁有的東西而努力工作,我想跟誰分享就跟誰分享」,以及十二個價值觀,其中包括敬畏和希望。

2009年3月13日,人們聚集在肯塔基州的希伯倫、亞利桑那州的金谷和全國其他城鎮,參加觀看派對。有八十人在坦帕啤酒屋見了面。下午5點鐘,《格倫·貝克秀》開始了。節目播放了2001年9月11日的錄影帶,展示襲擊發生後美國人有多麼勇敢和團結;格倫·貝克站在後臺,金髮寸頭,穿著細條紋西裝和運動鞋,靠近相機,整張臉充滿鏡頭,哽咽著忍住眼淚。「你準備好成為‘9·11’之後那天——‘9·12’——的自己了嗎?我已經說了好幾個星期,你並不孤單。」貝克抬起頭,伸出雙臂。「我正在變成一個他媽的電視福音傳道士!」他的嗓音斷斷續續,眼睛浮腫,身形因成千上萬失敗與悲傷所帶來的卑微痛苦而變得龐大,那是他為他的數百萬觀眾所揹負的。他擦去了一滴眼淚。

「對不起。我只是熱愛我的國家,我為它感到恐懼。就好像我們的領導人、特殊利益團體還有媒體的聲音,他們都包圍著我們——聽起來很嚇人!但是你知道嗎?拉開窗簾。你會意識到,那裡根本沒有人!只有幾個人按著按鈕,他們的聲音實際上很微弱。」他靠得更近了,目光冷峻起來。「事實是,他們並沒有包圍我們。是我們包圍著他們。這是我們的國家。」

聚集在坦帕啤酒屋的陌生人沒有看完整個節目。他們對和彼此交談更感興趣。凱倫很害羞,一直到成年——為家長教師協會參加學校的拼字比賽也能讓她害怕——但現在,她發現自己膽子大起來了。「從某種方式來說,我們都彼此瞭解。」她說,「我們互相不認識,但是我們都能感受到彼此聯絡在一起。我們從來沒有過聲音,現在,我們開始創造自己的聲音。」他們是像她這樣的人——不是鄉村俱樂部共和黨人,而是覺得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的人。她把他們聚集在一起。那是凱倫·賈洛赫政治生涯的開始。

夏天帶來了歐巴馬醫改和一場全國範圍的反叛。8月6日,坦帕的民主黨女議員凱西·卡斯特舉辦了一次集會,那個房間對一千五百名試圖進入的人來說實在太小了。「9·12」專案成員被卡斯特激怒,被歐巴馬醫改激怒,被擁擠的房間大門向數百名抗議者關閉而激怒,他們開始高呼:「你為我們工作!你為我們工作!暴政!暴政!」事情急轉直下,現場一片混亂,直到卡斯特放棄嘗試講話,被人護送離開。凱倫就在現場,第二天下午,她接到cnn的製片人打來的電話,問她那天晚上可不可以去市中心,參加坎貝爾·布朗的節目。三個小時後,她獨自一人坐在連線衛星訊號的工作間裡,聽筒中的聲音與攝像頭黑洞下方的小影片螢幕不同步,她試圖緊盯攝像頭,感覺自己像被車頭大燈照亮的一隻鹿。

坎貝爾開始向她提問。「我全力支援公民參與,但請向我解釋,向你的國會議員大喊大叫有什麼意義。那到底能給你帶來什麼?」凱倫試圖回答,但坎貝爾打斷了她的話:「我會讓你說完,但是當時,沒人能被其他人聽到,那裡可是徹底的混亂,每個人都在大喊大叫。」

「人們很沮喪。」凱倫說,劉海落在她的左眼上。她的腦袋與坎貝爾共用一塊分屏,或是與三名專家(一個共和黨戰略家、一個有線電視分析員,還有一個網路作家)一起佔據螢幕的八分之一,他們都受邀來節目上討論這起事件。「美國中部感到自己的權利被剝奪了。沒有人聽我們講話。我們的國會議員正飛快地推進法案。」她說,「人們害怕他們會失去醫保。這將造成巨大的赤字,會比我孩子的人生還要持續更久。」

坎貝爾問她的領導者是誰。

「我們是草根。」凱倫說,她聲音輕柔,但立場堅定,「我們是地方組織。我沒有從任何人那裡得到一毛錢。」她覺得坎貝爾扭曲了事實來反對茶黨,使他們看起來比事實上更粗暴。這沒關係——她認識的人都是在別處瞭解新聞的。後來,她在運動中的朋友紛紛祝賀她為被遺忘的美國人站出來,讓主流媒體顯得偏頗而愚蠢。

然後是鐵路。歐巴馬和國會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沒能像坦帕由納稅人補貼的輕軌系統提案一樣讓凱倫興奮。這個議題佔據了她整個2010年的生活。她成立了一個名為「拒絕為鐵道交稅」的小組,並通過閱讀傳統基金會的一份反鐵路報告來臨時抱佛腳。她的論點是,輕軌系統花費太多,不會創造就業機會,不會有乘客,在其他地方失敗了,會使該地區負擔數十年的債務。每當一個事實削弱她的一個論點,她就會轉向另一個論點,因為她對公投真正的反對理由遠遠不只是每英里的成本。

19世紀,鐵路是交通的未來,是美國財富的引擎。20世紀,在公共政策和預算專家看來,鐵路是一個無聊的話題。2010年,它象徵著美國右翼所懼怕和憎恨的一切:大政府、稅收和支出,歐洲風格的社會主義,一個人們被迫與陌生人分享社會服務併為之付費的社會。鐵路對新坦帕的生活方式構成了威脅,軌道計劃在這裡終結。在新坦帕,人們每週開車去超市一次(而不是像在城市那樣每天走路或乘公共汽車前往超市),然後在週末造訪家得寶,把小型貨車裝得滿滿當當。凱倫發表演講,譴責城市規劃者的影響,警告世人警惕《21世紀議程》——那是聯合國1992年通過的一項不具約束力的「可持續發展」決議,許多茶黨人士視之為世界政府的特洛伊木馬,令美國主權陷入危險,對單戶住宅、鋪設的道路和高爾夫球場構成不詳的威脅。歐巴馬總統將城際高鐵作為其刺激法案的核心這一事實,只是證實了他們最糟糕的懷疑。因此,輕軌被捲入席捲全國的憤怒中,成為坦帕茶黨在2010年的標誌性議題,正如減稅和墮胎曾成為早年保守黨的核心議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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