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下沉年代》小說信息

迪恩·普萊斯(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2010年中期選舉之前的幾周裡,如果開車繞過弗吉尼亞州南區或北卡羅來納州的皮埃蒙特三角區,你會看到路邊黑色的廣告牌正宣告11月即將來臨。這些牌子的內容模糊而晦暗,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們的意思。一輛黑色的巴士帶著「11月即將來臨」的標語在該地區的道路上徘徊,車身還裝飾著「失敗的刺激措施」、「醫保強行接管」和「排汙限額交易體系下的能源稅」的成本數字。廣告牌和公交車是由「美國榮昌」組織支付的,這是迪恩從未聽說過的團體,由堪薩斯州的石油和天然氣億萬富翁科赫兄弟資助,這對兄弟深信歐巴馬總統在故意摧毀自由企業體系。

茶黨在迪恩所在的地區勢力龐大。儘管他沒有公開發表過自己的看法,但在他看來,他們就像褐衫黨。他的鄰居從來沒有給過歐巴馬機會。他們稱他為社會主義者、激進分子和穆斯林,但主要使用的詞以n打頭。這種人很容易被格倫·貝克那種小販哄騙。貝克在cnn上做節目時,迪恩曾經看過,因為那是一個常規新聞頻道。當貝克在「9·11」後做出各種預測——還有明天會有炸彈在某某時間爆炸的陰謀——迪恩心想:「願主慈悲,如果這種事情發生,這個國家就完蛋了。」三番五次之後,他認定貝克是個瘋子——比起其他什麼來說,倒更像是個娛樂藝人,或者說是又一個蛇油推銷員。但是貝克有不少追隨者,其中包括住在迪恩家房子後面的人。另一方面,msnbc電視臺已經無藥可救。雷切爾·瑪多的女同性戀風格太過分,而迪恩無法與基思·奧爾伯曼產生共鳴。

迪恩對歐巴馬有自己的意見。他仍然喜歡這位總統並尊重他,但他不明白為什麼歐巴馬不做更多工作來闡明他對新經濟的想法。華盛頓讓生物燃料稅收抵免在2009年過期,投資者不確定事情發展的方向。把這一切與全球變暖聯絡在一起,只能把水攪渾,令它變成黨派議題。歐巴馬仍在談論可再生能源,但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者是他不認為這個國家能面對真相,又或者他仍然懷有舊的思維模式,認為越大越好。他的農業部長維爾薩克的口號是吹捧小規模生產——「瞭解你的農民,瞭解你的食物」——但他不會拒絕工業化農業。他們在同時討好兩邊。每個人都以為歐巴馬會開啟這個議題,說出真相,而不是與跨國公司沆瀣一氣,但也許他們已經買通了他。這就是原因嗎?他是不是剛剛僱用了問題的始作俑者?蓋特納、薩默斯——這就像僱用狐狸來看雞窩一樣。可是在2008年,美國人民希望看到激進的改變,而不是維持現狀。

迪恩經常想到歐巴馬,在腦海中質疑他,與他爭論,對他感到困惑,幾乎就像他們彼此熟識一樣。他也一直在夢見自己——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試圖鼓勵自己實現那些夢。睡前最後一個想法必須只能是你想在人生中看到的東西,這一點至關重要。你必須如此祈願。因為一旦入睡,你的潛意識便會繼續專注於這個想法,將你持續不斷關注的東西吸引過來。這就是拿破崙·希爾的方法。迪恩躺在床上,想著自己一旦有了錢會做些什麼。他對此有非常具體的願景。然後他會入睡,夢見自己跟總統待在一起。他們單獨坐在一個房間裡,迪恩講話,歐巴馬聆聽。他從不記得自己的話——重要的只是大業、大業、大業。

11月,茶黨將挑戰湯姆·佩列洛。

他上任還不到一個月,針對他的第一個電視廣告就出現了,就在他的共和黨國會議員同事不再回他電話之時。「最高領導層做出了決定,雖然他們還沒有表露出來。」他說,「他們足夠聰明,知道在2010年11月之前經濟不可能扭轉,所以他們可以與我們抗衡。這可能是明智的策略,但這從根本上來說既不道德,也不愛國。在我看來,這算得上是邪惡的。」

在佩列洛的選區,經濟衰退是如此嚴重,以至於當地官員面臨著關閉學校和提高房產稅之間的選擇,而且一開始,幾乎沒人反對拿聯邦資金。丹維爾的一位共和黨銀行家——他曾經是弗吉尼亞銀行家協會的主席——想知道為什麼刺激計劃沒有撥款給公共工程,例如整修大蕭條時期的市中心郵局——事情就是如此令人絕望。佩列洛本人認為刺激措施是「相當懦弱的舉措」,他想要更宏大、更富遠見的計劃,例如「國家智慧電網」,但《復甦法案》確實為他所在的選區帶來了三十億美元,這筆錢使教師留在教室,鋪好了該鋪的道路。然而,隨著時間流逝和低迷持續,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刺激計劃將會開始重建丹河上破舊的羅伯遜大橋;華盛頓的共和黨人和電波上的格倫·貝克譴責政府所做的一切,無休止地重複著刺激措施一個工作也沒創造的謊言,第五區的公眾輿論開始對歐巴馬和佩列洛不利。

然後是2009年地獄般的夏天。6月,佩列洛和眾議院投票通過總統的能源法案之後,來自諸如「美國榮昌」之類的反歐巴馬團體的外部資金湧入這一選區。當地茶黨在佩列洛位於夏洛茨維爾的辦公室外的停車場裡組織了一次抗議活動,聚集了五十到一百人;當佩列洛出來與他們交談時,他們譴責他是「聯邦能源警察」,因為他們深信不疑,這份法案將會令能源警察獲得權力去突襲他們的家,好檢查冰箱的效能。這還只是醫保問題的熱身運動。8月,佩列洛在該選區舉行了二十一次集會,這比國會中其他任何議員都多。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有五百、一千、一千五百人擠滿養老院或劇院,滿腦子都是他們從網際網路下載、列印在一張紙上的談話要點。有些情況下,他們非常生氣,甚至踹了佩列洛的工作人員,或是對他們吐口水。他們排著隊大聲抱怨「死亡委員會」和違憲行為(「你想讓政府控制醫生的決定嗎?你到底是瘋了,還是太蠢,還是僅僅是純粹的邪惡?」)。佩列洛握著麥克風站在那兒,穿著藍色襯衫和卡其褲,戴著領帶,看起來像是二十二歲;他滿頭大汗,點頭,記筆記,喝水,聽著最後一個選民發言完畢,然後回答問題,直到嗓子啞到說不出話(「過去的數百年來,最高法院對憲法第一條的闡釋方式令人難以置信地寬泛」),哪怕這要花五個小時。

「沒人轉變想法。」他後來說,「重要的只是耐力。」

這些集會出現在電視新聞上,給人的印象是該選區的每個人都反對醫保改革,即使許多參加集會的人(還有很多沒參加的人)其實都贊成改革,或是不確定——但他們都保持安靜,哪怕有時開口,也會被其他人的叫嚷壓倒。月復一月,當人們在電視上看到那些喧鬧的集會,嗓門沒那麼大的人決定不惹這個麻煩來參加了。結果到了8月底,佩列洛選區的茶黨相信,這位國會議員正在無視幾乎一致的反對意見。

集會的場面是如此醜陋,以至於舊有的公民團體——如扶輪社和花園俱樂部,它們是社群中不分黨派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再向國會議員發出禮節性邀請,因為它們擔心這將引來抗議,讓它們陷入尷尬。佩列洛還注意到,傳統的貿易協會——如小企業商人和社群銀行家的協會,它們曾經向其成員提供基於事實的有用資訊,解釋它們如何與政府談判,以儘可能獲得最佳交易——如今在灼熱的流行觀點面前已萎靡不振,拒絕參與其中。

到歐巴馬政府的第一個夏天結束時,人們可能會感覺到,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地區都在公開反抗總統,而這位總統在九個月前才剛剛贏得一場壓倒性的勝利。

佩列洛對醫保法案投出了艱難的一票,該法案於2010年3月獲得通過後,一名茶黨活動家在夏洛茨維爾外張貼佩列洛的家庭住址,敦促人們去他家發表自己的看法。那其實是他兄弟及其妻子和四個孩子的住址,第二天,有人切斷了這家人的煤氣管道。

佩列洛開始感到,啟發他的第一個政治人物也使他陷入了困境。一方面,歐巴馬「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意願,去做我踏足政界時想做的事情,那就是去解決兩黨在我這一輩子時間裡都沒有膽量去碰的問題」。另一方面,總統在任職的第一年就試圖與那些絕不願意讓步分毫的共和黨人達成協議,還竭盡全力讓因金融危機而聲名狼藉的銀行家全身而退。總統談到「承擔責任的新時代」,但這似乎並不適用於那些人。歐巴馬團隊中滿是缺乏想象力的顧問,他們對華爾街太友善了,不知道如何在主街上創造就業機會。「如果你只認識華爾街上其他年薪幾十萬乃至上百萬的人,那麼你所試圖做的一切就是回到90年代。」佩列洛說,「而在我的選區,90年代,人們失去了很多工作。」精英總會站在其他精英一邊,哪怕他們已經經歷了排山倒海的失敗。「當精英變得不負責任,帝國就會衰落。」歐巴馬是一個進步的圈內人,而不是一個民粹的圈外人;當佩列洛出門面對掙扎的、憤怒的、受虛假資訊影響的選民時,他無法從政府那裡得到掩護。

公眾集會、調幅廣播、有線電視和網際網路上大喊大叫的喧囂聲;充斥無線電波的匿名敵對廣告,由煤炭和保險公司以及科赫兄弟支付;國會山上糾纏在一起的現金、利益集團和沒骨氣的政客;無力得奇怪的歐巴馬白宮;皮埃蒙特持續的蕭條:在所有這一切中,誰又會知道或關心紅樺,以及佩列洛為之所做的工作呢?

六名共和黨人向他發起了挑戰。初選的獲勝者是隨波逐流、迎合大眾的州參議員羅伯特·赫特。8月的一天,距離中期選舉還有三個月,佩列洛開始無法抑制地嘔吐。他連續數晚未能入睡。整整兩年,他每個白天都在猛灌咖啡和健怡可樂,晚上又在狂飲蘇格蘭威士忌或傑克丹尼,一直飲水不足,現在終於徹底脫水了。

11月來了。選舉前一天,佩列洛與馬克·華納參議員一同在馬丁斯維爾展開瘋狂的競選活動。在西冷牛排店,兩位政客逐桌問候用餐者,其中一些人不想從乳酪薯條中抬起頭來。迪恩·普萊斯就在那兒——他特地前來打招呼,祝福佩列洛好運——他跟佩列洛擁抱。

「你忍受了很多,我也忍受了很多。」佩列洛對他說,「但我們走的是正確的道路,正義的道路!你知道,我相信你正在做的事情:將錢留在社群中,而不是拱手送給石油暴君。」

新聞攝影機在轉動,迪恩接過了他的話頭:「這就是我所說的漏斗效應。油價每上漲一美元,九十美分會離開社群;在大型商店每花一美元,就會有八十六美分離開社群。」

佩列洛降低了聲音。「這段瘋狂的日子還有幾個星期就要結束了,到那時,咱們再坐下來喝杯啤酒。」

沒有時間再說更多。佩列洛前往下一個活動地點,美家烤豬店——這一天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一個名叫洛娜的婦女在裡奇韋·魯裡坦俱樂部投票,這是一棟一層的煤渣砌塊建築,位於馬丁斯維爾以南高速公路旁樹木繁茂的人行道上。投票後,她站在人行道上,舉著一個標語牌,上面寫著「我受了傷」。洛娜是一位退休教師,大約七十歲,身材矮胖,身穿帶兜帽的綠色羊毛大衣,墨鏡的邊緣有豹紋圖案。在濃重的唇膏下,她抿緊了嘴唇。

「這個國家不是社會主義的,我們是建立在猶太教-基督教原則基礎上的。」洛娜直截了當地說,「如果有必要,我會上街參與暴動。那個男人侮辱了總統職位,我從未感到如此羞恥。他的衣著不得體,他把某些民眾稱為敵人,他還扯什麼關係網。他就是他,一個來自芝加哥的煽動者。他沒有資格當總統,他也不代表所有人民。我們曾經有過政治家,而現在我們只有政客。我從未見過哪位總統試圖改變這個國家——這個國家根本不需要改變——他試圖從根本上改變這個國家,我們不需要一個來自芝加哥的煽動者這麼幹!」

洛娜聽廣播電臺談話節目,看福克斯新聞臺,因為其他媒體毫無疑問都有偏見——大衛·布羅德昨天在專欄中說,歐巴馬比其他所有人都聰明得多!然後是阿爾·戈爾,住在他的豪宅裡,乘坐私人飛機飛行,而洛娜卻該為自己擁有的一切支付稅款,儘管她和丈夫從未乘坐郵輪旅行,也從未購買奢侈的汽車,而是節省下他在杜邦工廠擔任主管時賺的每一分錢,好在退休後一起享受生活,還可以讓他打打高爾夫球。可是後來,他們從來沒有得到過這種機會。如果他能聽到她嘴裡滔滔不絕的話,他會在墳墓裡坐起來說:「洛娜,閉嘴。」但是如今,她從學校退休了,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而她想說的話多得很。「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讓他們告訴我不能吃炸薯條、不能喝可口可樂——沒門兒!他們想告訴我該怎麼思考。我一輩子都知道該怎麼為自己思考,我覺得挺好的。我出身貧寒,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沮喪失望。如果經濟疲軟,你就不可能成為全球的超級力量。我只是希望並祈禱這個國家能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洛娜的怒氣稍稍平息。她一次也沒有提到她的國會議員。

那天晚上,佩列洛和家人及員工在一家小型金融服務公司的辦公室裡等待選舉結果。那裡就在歷史悠久的夏洛茨維爾市中心的一家酒吧樓上,是第五區最繁華的地方。

「好啦,所有人聽著,」佩列洛喊道,「我們在丹維爾領先了一千票!」一陣歡呼。8點,已經清點了一半的選票,佩列洛以百分之四十五對百分之五十三落後,但那些主要是農村地區。夏洛茨維爾的選票開始清點,然而赫特的領先優勢得以保持。佩列洛的新聞秘書正試圖阻止各大電視臺宣佈結果已定。佩列洛露出苦澀的微笑。「我們正在趕超!並沒有。但是我們做得更好了。讓我們繼續縮小差距吧。」8點半,亨利縣的結果終於公佈,佩列洛在那裡步入墳墓。紅樺沒能帶來一丁點改變。

他輸了,百分之五十一對百分之四十七。相比其他被擊敗的弗吉尼亞州民主黨人(包括長期任職的民主黨人,也包括在國會投出更安全選票的民主黨人),他敗得還沒那麼慘。2009年初曾到該地區尋找資助專案的助理告訴佩列洛:「我們遭遇了一場狂風。」在全國,總統的政黨遭遇潰敗。

佩列洛將家人聚集在一起。他們中有些人在哭。他是房間裡最開朗的人。

「我來告訴你們——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感覺很好。我們付出了一切。並非每個今晚輸掉的人都曾為四千萬美國人爭取醫保,並讓醫保覆蓋既有疾病。並非每個今晚輸掉的人都提出了一項國家能源戰略。這就是我們做事的方式——高風險,高回報,讓一切都擺在檯面上。」佩列洛在微笑,「我感到如釋重負。」

有一回,瑞安大約十三歲時,迪恩帶他去了弗吉尼亞州希爾斯維爾的大型勞動節跳蚤市場和槍展。在迪恩的推薦下,瑞安花零用錢買了一臺泡泡糖機。他們當時的想法是把它放在巴塞特生物柴油精煉廠旁邊的便利店中,開始賺點錢。「這有點像是教他一堂課。」迪恩說,「在我看來,大多數人仍然貧窮的原因是他們不知道資產和負債之間的區別。大多數人認為房屋是一種資產,但它其實是一種負債。區別它們的最好方法是,如果某種東西能把錢放進你的口袋,它就是一種資產,而如果它會從你的口袋裡往外掏錢,它就是一種負債,非常簡單。買一臺泡泡糖機,獲得這份資產的回報,我認為這是一堂非常有價值的課。」

第二年,當迪恩的卡車休息站被清算,他失去了這家商店,不得不把泡泡糖機帶回家,放進壁櫥。迪恩不想讓瑞安就這樣失去自己的投資。但是拿破崙·希爾說,每一次逆境都會埋下同等順境的種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