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蒂爾上次參加世界經濟論壇是在2009年1月。對全球精英來說,達沃斯是一個可見度很高的地位標誌,但在那一年捲入達沃斯,似乎意味著你就是那群搞亂世界的人裡面的一員。蒂爾離開時下定決心,在接下來的十年裡他都將做空地位,做多實質。如果美國正在發生某種解體,那麼地位標誌會變得詭異而不對勁——在一個混亂的社會中,它們不可能是正確的、真實的東西。幾乎所有地位高的東西都不是什麼值得投資的好東西。
全球金融危機之後,蒂爾提出了關於過去和未來的理論。
它可以追溯到1973年——「50年代的末期」。那是石油危機的一年,美國的中位數工資開始停滯不前。70年代是問題開始出現的十年。許多機構停止工作。科學和技術停止進步,增長模式崩潰,政府不再像過去運轉得那麼順暢,中產階級的生活開始陷入困境。然後是80年代——蒂爾1985年從高中畢業時,事情看起來非常樂觀,一切皆有可能。接著是90年代——網際網路取代天堂,財富滾滾而來,使用滑鼠墊的日常生活看上去簡直像是某種奇蹟。等到千禧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之後,是低迷的十年——布什作為第43任總統上臺,暴力和戰爭頻發,經濟萎靡不振,只有華爾街除外,這導致了2008年的大震盪和新的經濟蕭條。四個十年——下,上,上,下。四十年後,重歸平地。
這一切在中間幾年裡很難看清,那時候,事情似乎在好轉。在矽谷更難看清,畢竟在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之後的幾年,矽谷仍然過得相當不錯:谷歌上市,facebook,還有其他社交媒體。然而,在矽谷以東三十英里,人們的生活並不好,尤其是當他們唯一的資產——房屋——跌去一半價值之後。事實上,中間的二十年就像是70年代之後經歷的小陽春,它持續了很長時間。如果從1982年裡根衰退的末期開始算,一直到2007年的房地產市場崩潰為止,那麼大約是四分之一個世紀——在一切開始重置之前,看起來幾乎不可能回到原點。整個小陽春時期,相同的重要機構繼續受到侵蝕,隨之而來的是持續更久的經濟蕭條和金融恐慌。看待小陽春的一種角度,是一系列泡沫:債券泡沫、科技泡沫、股票泡沫、新興市場泡沫、房地產泡沫……它們一個接一個地破滅,而這種破滅表明,它們只是長期問題的臨時解決方案,也許是對這些問題的迴避,是分散注意力的方式。有如此之多的泡沫,還有如此之多的人同時追逐這種轉瞬即逝的泡沫,很明顯,這在根本上是行不通的。
2011年春天,米特·羅姆尼來到矽谷尋找支援者,他造訪蒂爾在舊金山的家,與他共進早餐。羅姆尼說,他的競選活動將會把重點放在經濟而不是社會問題上,他會讓數字來支援他的論點。蒂爾認為他很有才華,令人印象深刻,他給了羅姆尼一個預測:「我認為,最悲觀的候選人將獲勝,因為如果你過於樂觀,那表明你不夠接地氣。」換句話說,倘若羅姆尼僅僅是聲稱歐巴馬無能,認為換另一位總統情況自然會好得多,那將是錯誤的策略。1980年,里根可能會針對卡特提出這樣的論點,但在1980年,只有一半人認為他們的孩子會比他們過得更糟;2011年,這一比例接近八成。如果羅姆尼說,情況可能會好起來,但要達到這個目標將會十分困難,比更換總統更困難,那就聰明多了。然而羅姆尼無法理解這一點。他認為更樂觀的候選人永遠能獲勝。他認為一切仍在根本上如常運轉。
比如,資訊時代怎麼樣?它的運轉難道不是好得令人難以置信嗎?曾經因資訊時代而賺得盆滿缽滿的蒂爾,如今卻不再這麼想了。
在帕洛阿爾託市區的維尼西亞咖啡館——2001年,蒂爾和埃隆·馬斯克正是在這裡喝著咖啡決定讓貝寶上市,這裡距貝寶最初在大學街的辦公室只有五個街區,而那個辦公室就在facebook最初的辦公室和帕蘭提爾現在的辦公室對面,距離山景城的谷歌園區只有六英里,距離新經濟的世俗神殿蘋果商店在一個方向上只有一英里,另一個方向上則只有半個街區;這裡是矽谷心臟的心臟,周邊的桌子坐滿了乾淨、健康、衣著不起眼的人,他們都用著蘋果裝置,談論著創造想法和天使投資——蒂爾從牛仔褲口袋掏出一個iphone,說:「我不認為這是技術上的突破。」
與阿波羅太空計劃或超音速噴氣飛機相比,智慧手機看起來很小。在1973年之前的四十年裡,技術取得了巨大進步,工資增長了六倍。從那時起,美國人被純粹的小工具迷住了,卻忘記了進步究竟可以有多麼廣泛。
蒂爾最喜歡的書之一,是法國作家j.j.塞爾萬-施雷伯的《美國挑戰》(theamericanchallenge),該書出版於1967年,即蒂爾出生的那一年。塞爾萬-施雷伯認為,美國的技術和教育動力正在將世界其他地區甩在身後,他預言到2000年,美國將成為一個後工業化的烏托邦。時間和空間將不再是交流的障礙,收入不平等將縮小,計算機將解放人類:「每週只有四個工作日,每天七個小時。一年將只有三十九個工作周,還有十三週的假期……所有這些都將在一代人之內實現。」資訊時代如期抵達,但烏托邦並未到來。汽車、火車和飛機都沒比1973年時進步多少。石油和食品不斷上漲的價格表明在能源和農業技術發展上的失敗。計算機沒能創造足夠的就業機會來維繫中產階級的生活,沒能在製造業和生產力上取得革命性的進步,也沒能提高各階層的生活水平。蒂爾開始認為網際網路是「一個淨優勢,但不是一個很大的優勢」。蘋果「主要是設計上的創新者」。推特將在未來十年為五百人提供工作保障,「但是,它為整個經濟創造了多少價值?」使蒂爾成為億萬富翁的facebook「總體來說是正面的」,因為它足夠激進。可是對於廣受讚美的社交媒體時代,這就是他能說的一切了。他投資的所有公司大概僱用了不到一萬五千人。「在進步停滯的地方,一切卻在發生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
資訊本身就是問題的徵兆。虛擬世界的建立已經取代物理世界的進步。「你可以說,整個網際網路都有一種逃避主義者的意味,」蒂爾說,「在過去十年裡,我們有了所有這些網際網路公司,而經營它們的人似乎都有點自閉症。這些溫和的阿斯伯格案例似乎正在蔓延,他們不需要銷售,這些公司在本質上有著古怪的反社交性。谷歌就符合這種原型。然而,在一個狀況不佳、許多東西功能失調的社會中,那可能就是你能增加最大價值的地方。我們身處這個混亂的現實世界中,事情變得異常艱難和破敗,政治陷入瘋狂,好人很難當選,系統似乎無法正常運轉。至於這個替代的虛擬世界,裡面沒有任何東西,在計算機上都是0和1,你可以對它重新程式設計,讓計算機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也許,在這個國家,這是你實際上可以幫得上忙的最好途徑。」
問題歸結到了這裡:發明了現代裝配流水線、摩天大樓、飛機和積體電路的美國人不再相信未來。自1973年以來,未來一直在衰落。蒂爾稱其為「技術放緩」。
舉個例子:他長大後閱讀的那些五六十年代的科幻小說,曾描述烏托邦式的太空旅行和海底城市,如今看起來就像是遠古時代的文物。現在的科幻小說講述的是技術失效或故障的故事。「1970年,排名前二十五的科幻小說選集裡,會包括‘我和我的機器人朋友在月球上散了個步’這種故事,」蒂爾說,「到了2008年,卻變成了‘銀河系由原教旨主義的伊斯蘭聯邦統治,有人正在捕獵行星,殺死它們取樂’。」蒂爾與肖恩·帕克和另外兩個朋友一起,創立了一家名為「創始人基金」(foundersfund)的早期風險投資公司。它釋出了關於未來的線上宣言,開頭就是一句抱怨:「我們想要飛行汽車,結果得到了一百四十個字元。」
技術放緩並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也許再也沒有簡單的技術問題了,那些問題早在一個世紀以前就已解決,剩下的大問題確實非常棘手,例如如何讓人工智慧運轉。也許科學與工程學在聯邦資助削減的同時也失去了聲望。蒂爾內心的自由意志主義思想指出,問題之一是對能源、食品和毒品等商品的監管過度——計算機是增長最快的行業,恰恰也是監管最少的行業之一,這並非偶然;問題之二則是狹隘的環境保護主義,它希望所有解決方案看起來都像是自然的,因此幾百個新的核反應堆不在討論之列。也許,當蘇聯這個敵人不復存在,隨之而去的是軍事創新的動力和更大層面的犧牲意願(這個想法令蒂爾格外困擾,因為他對暴力深惡痛絕)。也許,持久的和平讓人們不再有理由努力工作,未來的衰落實際上始於1975年的阿波羅-聯盟號聯合飛行,正是它終結了太空競賽。也許,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也是問題的一部分。蒂爾的一個年輕朋友描述了他在耶魯大學的新生介紹會,那裡的教務長告訴新生:「恭喜——你們的一輩子都穩妥啦。」人永遠不該認為自己的一輩子都穩妥了。
蒂爾是精英階層中的精英,但他的知識分子火力瞄準了自己的階級,或是在他兩三個梯級之下的人——年薪二三十萬美元的專業人士。精英已經太過自滿、不思進取。如果說他們沒能看清技術發展放緩的現實,那是因為他們自己的成功令他們偏向樂觀,而財富不平等令他們無法看到俄亥俄州這樣的地方正在發生什麼。「如果你出生於1950年,收入屬於頂端的百分之十,那麼這二十年來,一切都在自動變得更好。然後到了60年代末之後,你進了一所好學校讀研;70年代末,你在華爾街找到一份好工作,接著碰上了經濟繁榮。你的故事反映六十年來令人難以置信的、不曾鬆懈的進步。而對大部分六十歲的美國人來說,那根本不是他們的故事。」體制已經憑慣性滑行了很久,找不到問題的答案。它的失敗指向新的方向,也許是馬克思主義,也許是自由意志主義,那將是它無法繼續控制的動盪軌道。
蒂爾的論點在整個政治光譜上遭到全面抵制。在右翼裡,市場原教旨主義取代了對創新的認真思考(這就是為什麼羅姆尼在那次早餐會上無法理解蒂爾的觀點)。左翼則是表面上對創新自鳴得意——花更多錢就行了——實際上卻有著深深潛藏、不言而喻的悲觀。歐巴馬總統可能認為,除了控制經濟衰退之外,沒什麼能做的,但是他不能發表又一次「痼疾演講」(看到吉米·卡特發生了什麼之後,再也沒人會這麼做),所以他對未來的描繪仍然有著古怪的空洞。歐巴馬和羅姆尼都選擇了錯誤的立場:前者認為美國例外主義已不再正確、應該放棄,後者則認為它仍然正確。雙方都不願意告訴美國人,他們不再是個例外,但他們應該再次嘗試成為例外。
蒂爾不再是對沖基金巨頭,但隨著他開始公開表達自己的想法——靠發表文章,或是在全國激增的精英討論及社交會議上發言——他已經成為自己在斯坦福大學時曾夢想成為的那種知識分子煽動者。2012年夏天,他受邀參加在科羅拉多州阿斯彭舉行的財富頭腦風暴科技會議,在那裡,他與谷歌的董事長埃裡克·施密特就技術的未來展開辯論。施密特是那種能激發蒂爾內心惡意的樂觀自由主義者,他告訴觀眾,電晶體、光纖和資料分析正在使世界變得越來越好;根據摩爾定律,計算能力每隔兩年會翻一番,而且這種發展至少還要持續十年。
「埃裡克,我認為您作為谷歌宣傳部長的工作非常出色。」蒂爾開始說道。
主持人打斷了他:「你說過你會表現得友好。」
「我是說他的工作非常出色。」蒂爾的藍色西裝外套扣著中間的扣子,白色襯衫靠上的扣子則解開幾顆;他闡明瞭他對科技發展放緩的觀點。作為一個自由意志主義者,他把大部分責任歸咎於監管。「我們基本上已將一切與物質世界有關的事情都禁止了,」他說,「你唯一獲准去做的事情只能在數字世界完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計算機和金融方面取得了很大進步。在過去四十年裡,只有這兩個領域產生大規模的創新。金融似乎正處於被禁止的過程中,因此現在,碩果僅存的就是計算機。如果你是一臺計算機,那倒是不錯。谷歌就是這麼想的。」
施密特微笑著抑制怒氣。主持人指著谷歌董事長對蒂爾說:「你不是在指責他是一臺計算機吧?」
「你懂的,很多情況下,他們喜歡計算機超過人類,」蒂爾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錯過了社交網路革命。沒錯,從未來四十年的角度來看,假如你是一臺計算機,那麼摩爾定律對你來說再好不過。但問題是,這對人類有什麼好處?這如何能轉化為人類的經濟進步?」
蒂爾喜歡醜化可敬的見解。他的一篇文章《自由意志主義者的教育》於2009年在網路上風靡一時,讓思維健全的人憤怒不已。他寫道:「上世紀20年代是人們能對政治真心感到樂觀的最後十年。1920年以來,福利受益人大量增加,女性獲得了公民權——對自由意志主義者來說,從這兩個群體獲得選票是臭名昭著地困難——這已經讓‘資本主義民主’這個概念變成了自相矛盾的說法。」蒂爾試圖解釋說,他並不想剝奪女性的投票權,相反,他想找到一種能繞開民主的道路,因為民主與自由格格不入。他長期致力於給政治議題捐款。2009年,他資助了詹姆斯·奧基夫,後者的臥底錄影後來讓acorn關門大吉。2011年和2012年,他向羅恩·保羅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捐贈兩百六十萬美元,向支援自由市場的增長俱樂部捐贈一百萬美元,同時還為同性戀保守組織gopround組織籌款活動,邀請安·庫爾特作為主講人。然而他越來越想擺脫政治,因為對實現變革來說,政治的效率太低了。他仍然致力於青少年時代的信仰,但美國人不會投票支援自由意志主義者。
另一方面,技術可以不經任何人的許可就改變世界。在同一篇文章中,他寫道:
在我們這個時代,自由意志主義者的重大任務,是找到一種方法,去擺脫一切形式的政治——從極權主義和原教旨主義的災難,到不經思考的民主黨人領導的所謂「社會民主主義」……我們正處於政治與技術之間的致命競賽中……我們世界的命運可能取決於一個人的努力,只要他能建立或推廣一種自由的機制,讓資本主義在這個世界上安全地存在。
蒂爾開始成為那個人。
矽谷一個下雨的春日早晨,蒂爾穿著風衣和牛仔褲,開著他那輛深藍色的賓士sl500,在101號高速公路和海灣之間的工業園區裡尋找一個地址。那是一家名為翠鳥分子(halcyonmolecular)的公司,它想要治癒衰老。蒂爾是公司最大的投資者,也是公司董事會成員。他開車時沒繫好安全帶。他在安全帶問題上搖擺不定——贊成安全帶的論點認為安全帶讓你更安全,反對者則認為,如果你知道自己不那麼安全,那麼你開車就會更小心。實際上來說,如果你在繫好安全帶的同時小心駕駛,那是最安全的。他向左轉彎,繫好了安全帶。
儘管在安全帶問題上搖擺不定,蒂爾始終懷有三歲時聽到死亡訊息時的那種原始沮喪感。他拒絕服從他所謂的「每個人都無法避免死亡的意識形態」。他認為這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且越早越好。在醫學研究的現狀下,他預計自己能活到一百二十歲——考慮到生命延伸的無限可能,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妥協。但是一百五十歲已經不是痴人說夢,永生也並非絕無可能。史蒂夫·喬布斯在生命的最後幾年曾發表演講,講述死亡的前景如何成為他的動力,但蒂爾不這麼認為。死亡,令人喪失動力。它最終會令人沮喪,讓一切沾染絕望的語調,並給人們嘗試實現的目標加上限制。如果能將每一天都活得像是生命將永遠持續一樣,那才更健康。永生會讓人們更加善待彼此,因為他們將認為,自己會不斷與對方重逢,直至永遠。老歌《美國派》裡有一句歌詞:「沒有時間重新開始。」想到自己的衰老,就像想到美國的衰退一樣——你會想生活在一個重新開始也永遠不會太晚的地方。
2010年,蒂爾的朋友和創始人基金的合夥人盧克·諾塞克向他介紹了一家生物技術初創公司。這家公司正在開發一種方法,能通過電子顯微鏡讀取人類基因組的完整dna序列,這將可能讓醫生迅速瞭解病人的基因組成,只需花費一千美元。翠鳥分子的工作有望在檢測和逆轉遺傳疾病方面帶來根本性的改善,蒂爾決定讓創始人基金成為第一個外部投資人。他對電子顯微鏡dna測序一無所知,但當時,翠鳥分子的年輕科學家也都沒有掌握這種技術——沒人掌握,這就是讓蒂爾興奮的原因。他注意到了他們的才華和熱情,當他們要價五萬美元時,他給了他們第一輪五十萬美元的投資。
蒂爾終於找到了翠鳥的辦公室,他停好車,快步走進去。走廊上,一排海報在詰問:「我們是否還有更多時間?」一張未來主義圖書館的照片,上面是一個巨型金屬書架籠子,標題是「世上已知有129864880本書。你讀了幾本?」會議室裡正在舉行一場全體會議:大約四十人,幾乎全都是二十到三十多歲。他們輪流對團隊的工作進展進行幻燈片演示,而翠鳥分子的創始人威廉姆·安德雷格時不時問一個問題。安德雷格二十八歲,身材瘦削,穿著工裝褲和一件皺巴巴的粉色襯衫,釦子全部扣好,沒有塞進褲子。有一天,當他還是亞利桑那大學生物化學系的本科生,他列出了一生中想做的所有事情,其中包括到訪其他星系。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活那麼久,他甚至連其中的一小部分都做不完。他萎靡不振了好幾周,最後決定將「治癒衰老」放在清單首位。最初,他對使用這一片語十分謹慎,但蒂爾敦促他將它打造成公司傳達的主要訊息:有些人可能認為這個念頭很瘋狂,但也有人會被它吸引。
會議上,蒂爾皺著眉頭,抿著嘴唇,聚精會神地在黃色便籤本上做筆記。「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危險,但是,你預計最多或最少需要多長時間完成原型a?」
「夏初時能完成百分之五十。」站在顯示屏前的科學家說。他手裡拿著雷射筆,頭髮和鬍子看起來像是讓一隻獼猴剪出來的。「到夏末能完成百分之八十。」
「好極了。」
作為每週會議的一部分,幾名工作人員作了自我介紹。威廉姆的弟弟、翠鳥的技術長邁克爾·安德雷格展示了一張幻燈片,列出了他的愛好和興趣:
人體冷凍,如果其他手段全部失敗的話
躲避球
自我提升
個人數字存檔
通過人工智慧或上傳意識實現超級智慧
在離開公司的路上,蒂爾提出了一些商業建議:到下週一,公司中的每個人都應該列出他們所認識的三個最聰明的人。「我們應該儘可能地通過現有的網路來建設。」他告訴眾人。這就是他在貝寶曾做的。「我們建設這家公司時,必須假設它即將成為一家超級成功的公司。一旦抵達拐點,你就會面臨超乎想象的招聘壓力,到那時,招多少人都太晚了。」
生物學與計算相結合來延長壽命:這就是蒂爾投入精力和金錢去追求的那種激進未來。在政治與技術之間的致命競賽中,他正在對機器人技術進行投資(機器人駕駛的汽車將消除交通擁堵,美國再也不必修建新的道路)。出售貝寶之後,蒂爾的老同事埃隆·馬斯克成立了一家名為太空探索的公司,致力於開發平價的商業太空探索專案,而創始人基金成為第一個外部投資者,投資金額為兩千萬美元。蒂爾通過他的基金會資助了奈米技術的研究。他向瑪土撒拉基金會捐贈三百五十萬美元,該基金會的目標是扭轉人類的衰老;他還支援一家名為「人性之上」的非營利組織,它致力於超人類主義——通過技術改造人類身體。當一位朋友告訴蒂爾,有一個電視真人秀正在展示如何通過整形手術、吸脂和牙齒增白等極端美容手段來改變醜女的生活,他頓時十分興奮,想知道還有沒有其他技術可以改變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