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在連續十幾天的暴雨之後,和其他任何一個年份的這時刻一樣,湍水又漲了。
只不過這一次,湍水有魚。在前面將近三十年間,湍水一直重度汙染,大魚幾近消失,只有在一些分散的小水窪裡,才能見到像小梭子一樣的野魚苗。一段時間後,這些野魚苗也將消失不見。這幾年,湍水漸清,站在水邊,經常能看到水中大魚躍起的身影。
湍水的水位暴漲到河道中那條沙土主路的位置,浩浩蕩蕩,一路翻滾下去。梁莊的男人們非常興奮,舉網提桶,幾人結伴,從村莊後面的路下去,到南水北調大河和湍水交叉的那個大橋下面,佈網逮魚。那個位置沙少石子多,易於站立,也易於逃跑,萬一上游漲水過來,幾十步遠就是護河堤,可以很快爬上去;而其他地方,是一望看不到邊的平坦河坡。
技藝高超且膽大的人很快就抓到了魚。大魚足有五六斤,小魚也有尺長,鮮嫩無比。一般情形是,大家抓到幾條魚後,回村聚在其中一家,煎炒烹炸,吃著魚,喝著啤酒,聊著大天,到下午四五點鐘,又到河裡去抓魚。一時間,村莊人聲鼎沸,簡直像過節一樣。
一天早晨,韓家一個年輕媳婦清晨起來洗臉,洗完臉,端著臉盆往院子門口潑水,突然發現門口的電線杆子上貼了一張傳單。她以為又是上面出了什麼通知,就湊過去看。這一看,她給嚇住了。家裡男人已經下河抓魚,一時找不來人商量,她就撕下那張傳單,急匆匆往村口紅偉家那邊跑。紅偉家是梁莊的新聞交流中心,從早上六七點鐘到晚上八九點鐘,都有人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在路上,她又碰到另外一個年輕媳婦,也一臉慌張,還有點莫名興奮,手裡拿著同樣的傳單,說是在她家門口的電線杆子上發現的。她們兩家都在梁莊村中心的主路上,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她們一路往村前跑,邊跑邊注意觀察路邊的電線杆,沿路沒有發現同樣的傳單。
紅偉家門口,一群人圍在一起,正聚精會神地看一條魚。
那天早晨,紅偉在河裡抓到一條二十來斤重的大草魚,大家都趕過來參觀。那條大草魚躺在水泥地上,翻著白眼,大張著嘴巴,艱難地一呼一吸;但是,魚尾仍用力撲扇,試圖把身體帶起來,但只徒勞地攪起了水泥地上的灰塵。人們嘖嘖感嘆。有多少年了,湍水沒出現過這樣大的魚了。
紅偉家隔壁的鳳嫂家門口,石凳四角已經擺上茶杯,中間放一副撲克牌。幾個老牌友坐在那裡,正慢悠悠喝茶,等著牌場開始。
兩個人拿著傳單,一頭扎進人堆裡,嘴裡嚷著:趕緊來看,這是咋回事啊。其中一個小媳婦眼尖,看到張香葉坐在鳳嫂家的牌場邊,就跑過去,說:「香嬸兒,你快看,這說哩都是啥啊?」
張香葉拿起傳單看,約有兩分鐘的樣子,臉色突然變得煞白,身子晃了晃,有點站不住似的。她把傳單揉成團,裝到口袋裡,眼睛垂著,扒開人群,往外走。快走過紅偉家門口時,另一個年輕的媳婦追過去,把另一張傳單遞給她,她默默接住,也揉成團,裝進口袋裡,往家的方向走。
人們目送著張香葉,直到她走過村口的那條拐彎路,人不見了,才像突然醒悟過來似的,爭相說起話來。
另外有兩個人,從口袋裡各掏出一張傳單,和剛才那兩張一模一樣。
人們頭挨著頭,碰在一起,開始認真研究傳單上的內容。那條大草魚被遺忘在一邊,它的尾巴早一動也不能動了,兩隻眼睛還偶爾翻一下,露出裡面的白眼。
揭發信
你張香葉幹了什麼事,不要以為過了這麼多年大家忘了就當沒事了。
當年你和韓天明的醜事全村人都知道,你不守婦道,和韓天明眉來眼去,在家苟合,你的三兒是誰的孩子,大家都清楚。
你看韓天明家裡有錢,你好吃好喝好沾光,就往人家身上貼。1974年冬天,你和韓天明在你家做的啥事村裡人都知道,你丈夫不在家,你就天天領人回家,你叔伯哥知道了,堵了好幾次門,把你們堵在床上,打得你鼻青臉腫。你說你改了,以後再也不會了。你丈夫從部隊回來,看見你給韓天明做的衣服、鞋,跑去找韓天明,韓天明都承認了,你還不承認。後來,部隊上要定性你是破壞軍婚,你害怕了,還寫了保證書,這事×××、×××都知道,當年,他們都是證人。現在,他們都死了,死無對證了,你以為事情就過去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一個人道德敗壞,就該叫大家知道,別想著老了就變好人了。
張香葉,今年七十五歲。在梁莊,她以無可挑剔的品行,大家閨秀般的舉止,乾淨整齊的裝扮,多年來助人為樂的精神,而為大家所讚頌。她是村裡為數不多懂得婚葬禮儀的老人,無論哪一家嫁姑娘,她都會默默在場,幫著裝箱,準備各種禮儀所需的東西,教姑娘怎麼應對。從準備出嫁到把人送走,張香葉一直都在,而且每天最早到,最晚離開。如果梁莊的老人去世,張香葉更是從開始到結束,全程在場。每天半夜離開,早晨四五點就來。她教親屬怎麼清洗老人的遺體,老人的壽衣,她也一層層幫著穿,孝子的孝布怎麼疊、怎麼戴,老人口裡放的東西,手裡攥的東西,她都幫忙去做,讓親屬不落下任何禮數。有她在,大家的心就不慌。
聽村裡年齡稍大一些的人講,早些年,張香葉家裡有縫紉機,她會剪衣服做衣服,一到春節,去求張香葉的人排成長隊,張香葉基本上不拒絕。曾經住在她家隔壁的霞子媽說,每年那時候,她家的縫紉機咔嗒咔嗒徹夜響,但是,她從來沒收過誰家的錢。
至少就我而言,小字報裡所說的事情,我從來沒聽說過。韓天明作為梁莊的傳奇人物,我們倒是從小到大一直聽說。他的女兒和我同歲,小時候一起上學放學,我很小就知道她父親另外找了一個女人,不要她媽了。但是,沒有一個人提到過他和張香葉的事情。
那天,我和霞子一邊順著韓家那條路往村裡走,一邊數著旁邊坑塘上蓋的新房。在梁家和韓家交界處的那兩個坑塘早已被填滿,左右兩個坑塘蓋了七座新樓。
在我少年時代,一到夏天暴雨季節,水漲得很高,這兩個坑塘中間的那條路會被完全淹沒,人們都小心翼翼地從中間蹚過,坑塘的一邊有一個溝渠,水往河坡方向排。據老人講,這條溝渠一直就有,得虧它連通了村裡六七個坑塘,否則,村莊早被淹沒了。
現在,這條溝渠上面,也蓋上了房子。
遠遠地,張香葉沿路走過來,低著頭,往左邊自己家方向拐。我剛要揚手打招呼,霞子媽趕緊攔住,說:「別叫了。」
在霞子家老屋的前面,是韓萬傑家——梁莊最神秘的一家人。他們一家很少和村莊裡的人交往,好像自小到大,我從來沒有進過他們家院子,雖然這裡離我家只有五十米遠。韓萬傑的媽媽,傳說中梁莊最厲害的婆婆,我也從來沒有見過。據說她家的五個兒媳,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從清晨起來到晚上睡覺前,一整天都不停忙碌,屁股從來都不敢沾一下凳子。
張香葉是這家的四兒媳。她丈夫韓萬勝早年被送養給別人,長大後才自己回來,所以兄弟情誼並不是很深。張香葉早早和大院分了家,在大院前半部分挖出一個正方形,蓋了房子。
霞子媽突然朝大院方向努了努嘴,示意我看。韓萬傑家的院門大開著,有人正從院子裡往外走,看見我們,那人吃驚地「啊」了一聲,說:「早啊。」
霞子媽說:「喲,清輝啊,啥時回來了?」
「前天。招待幾個朋友。」
「小清,你還記得嗎?」霞子媽指了指我。
他看了看我,搖搖頭,笑著說:「還真沒印象,太多年不在家了。」
「光正家四閨女。」
清輝做恍然大悟狀,但看錶情,其實還是沒什麼印象。
我也不認識他。韓萬傑家的孩子從來不和村莊的其他孩子玩。記憶中,他們每天從院子裡出來,去上學,放學再回到院子裡,從來沒有在院子以外的地方出現過。即使是一家之長韓萬傑,也只是偶爾在晚飯之後,從院落裡踱步出來,看見人,微微笑著點頭,並不多說。在極少的時刻,我從他家院落外經過,透過開著的院門,能看到院落裡面盛開的月季,一畦畦碧綠的青菜。那裡面的空間很深,很靜。
清輝邀請我們進屋坐一會兒,話裡話外透著客套,我也顧不得那麼多,直接就進去了。我太想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