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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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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往前面看,看見那棟樓了嗎?那是韓家義生蓋的,四層樓,裝修豪華得很,周邊可多人去看了。」

我和霞子從吳鎮第二初中的後面下河,沿著河坡往梁莊方向走。今年夏天的雨量比往年要大得多。我回來之前,連下了十幾天暴雨,上游的洪流衝過來,過往幾十年挖得縱橫交錯的河道,東一個西一個的水窪、溝渠,被抹平了很多。河面寬闊,頗有浩浩蕩蕩的意思。河岸兩邊的芭茅、蘆葦、野灌木,那些承租戶所種的桃樹、蘋果樹,隨處可見的東一塊西一片的花生地、西瓜地、芝麻地,瘋了一般野長,葉秧肥大密實。

這不是什麼好事。雨水太大,往往只長秧子不結果。

路過當年吳鎮最大的挖沙廠,那些大沙堆已經失去原來沙堆的外貌了,被密密麻麻的雜草覆蓋,變成了一個個小山丘。沙堆中間扔著一些挖沙機,像鋼鐵時代被廢棄的巨型機器人,沉重而又龐大的身軀上層層纏繞著灌木、野藤,只剩長長的鐵臂高高伸向天空,彷彿經歷了內部的漫長搏鬥,最終窒息而死。

這些機器在湍水上下游統治了幾十年時間,憑藉其冰冷無情的外表和改變河流的能力而讓人臣服。而今,隨著新政策的實施,這些沙堆和機器被徹底遺棄了。從2018年開始,穰縣就不允許私人開採河石了,理由有二:一是私人亂採造成河道嚴重受損,二是,私人在河坡裡圈河圈地,坐地起價,給老百姓的生活帶來不良影響。因此,政府紅標頭檔案下來,所有湍水沿岸的私人挖沙廠一律停辦。如發現私人繼續開採,不但沒收機器和沙石,還予以重罰。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就不開採沙石了。畢竟,老百姓還要建房,還需要沙石。於是,穰縣成立了一個專門的開採公司,正式的國家單位。願意參與的私人挖沙廠可以繼續開採,但必須先把沙賣給開採公司,開採公司再賣給老百姓。有許多私人挖沙廠想繼續幹,但後來發現,開採公司根本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利潤。同時,老百姓也發現,他們到河裡買沙,不只是手續多了,沙價和原來比起來有增無減,還不如從私人那裡買。於是,穰縣老百姓笑說,這哪是整治河道,分明就是多安排幾個人吃國家糧。

走過當年施工一半的垃圾填埋場,那層薄薄的磚牆已經完全不見蹤跡了,如果不是霞子指出給我看,我根本意識不到這就是當年出事故的地方。當年,不知道哪一任領導一拍腦袋,要在河坡裡離河道不遠的地方,建設一個大型垃圾填埋場,完全沒有想到,如果湍水漲水了,漲到填埋場的位置該怎麼辦。特別提因為層層轉包,等到最後一任包工頭手裡的時候,這個專案幾乎已經沒有利潤可言,所以牆壘得特別薄。四個工人正在牆下幹活,那邊的推土機推過來,人一下子全被窩了進去。四個工人全是梁莊人。

再往前,就快到南水北調大河和湍水交界的地方了。那兒有條小路,從那兒上去,就可以到梁莊後面的墓地了。

野構樹瘋長,樹林子所有縫隙都被佔滿,原來人們踩踏出的小路完全消失。我和霞子來回找了好幾次,都找不到往坡上走的路,又不敢貿然進入樹林子,只好原路返回,從梁莊通過河坡的那條大路進村。

這時,霞子讓我抬眼往村莊方向看。

一幢高大的歐式建築物屹立在遠方的地平線上,那是從河坡方向唯一能看到的梁莊房屋。

義生,韓家韓立挺長老的孫子,是韓立挺夫婦親自撫養長大的孩子。當年義生媽媽和義生父親離婚,從穰縣專門回梁莊,請求兩位老人把義生帶在身邊,她不放心義生父親,更不放心將來的後媽。從此以後,六歲的義生回到梁莊,和韓立挺夫婦一起生活,直到二十歲到西安投奔剛下海經商的七叔。

人們都說義生媽媽眼光長遠,韓長老一心培養出來的孩子,那必定要成大氣候。

韓家大院,在當年的梁莊,就是梁莊人嚮往的地方。

霞子說:「你比我小一點,可能沒跟上,我還進去過。一進到人家院子裡,和咱完全就是兩個世界。院子乾淨又整潔,我記哩可清,有個長花架,花架上有可多吊蘭,開著小紫紅花。院子左邊的那排房子是一個福音堂,韓立挺在佈道,人們都可安靜,頭仰著在聽講,非常肅穆,有書香氣息。中間他還去彈風琴,真是好聽極了。我是後來上大學又聽見這聲音,才知道那是風琴。他老婆是個醫生,長得可好看,寬臉龐大眼睛,笑眯眯的,會接生,咱們村裡好多人都是她接出來的。我小時候沒地方玩,常趴在人家門口往裡看,韓立挺老婆看見,就朝我招手,讓我進去,給我拿點心吃。點心我忘了是啥,但那味道到現在還記得。後來,我聽村裡人說,他們家從韓立挺爺爺那一輩就發達了,定了很多家規,譬如吃飯時不能說話,不能掉飯粒。當時韓立挺的四個弟兄沒有分家,幾個媳婦分工明確,該你值班就認真服務大家,不該你值班就可以坐下吃飯,也很平等。幾個兄弟有在外經商的,有當官的,也有在梁莊的,像韓立挺,就信教,兼教育下一代的孩子。」

我和霞子掰著指頭數韓立挺一家後輩的發展。韓立挺七兒三女,七個兒子均在外工作,醫生和教師職業居多。1990年代「下海潮」時,韓立挺的七兒子從大學辭去教職,開始經商,生意做得很大,把下一代孩子全部帶了出去。這些孩子中有相當一部分都發了財,在西安、南陽、鄭州等地買房開店,發展很好,也有另外一部分孩子考上大學,其中包括復旦大學、鄭州大學、廈門大學等重點大學。

其中,韓義生生意做得最大,大有超過七叔的趨勢。

從2016年開始,義生回到梁莊,把早已破敗的大院拆掉、重打地基,開始蓋房的宏偉大計。沒有人在意這件事。因為在外打工掙錢,回來蓋房起屋,這是梁莊大部分人都在做的事情。

說話間,我和霞子已經上坡,進到村內。

正是早飯時間。人們照例端著碗,坐在院子外的小凳小桌前,邊吃飯邊和鄰居聊天。

義生的房屋就在梁莊最靠近河坡的那排房中間。周邊有新建的兩層小樓,有平房,也有仍能勉強住人的土坯瓦房。

從外觀來看,這棟樓即使放在北京、上海,或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城市,也絲毫不落伍。經典的歐式建築,灰色花崗岩圍牆,上面一圈黑色雕花鏤空柵欄,鐵製大門也是同款的黑色雕花。沿著圍牆外面,一圈月季、凌霄綠意盎然,紅花開得正旺。小樓一共四層,一層二層,灰花崗岩包牆,三層四層紅磚打牆,五層是一個圓拱形的塔樓,四面挑頂,威嚴瀟灑。

看到我們回來,大家紛紛打招呼,並告訴我們,義生不在家。疫情以來,全家人都沒有回來過,不過鑰匙放在隔壁的本家韓立兵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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