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兵已經聽說了,正急急忙忙往這邊跑。我們叫著不慌不慌,他笑著,腳仍然沒停。
立兵比我們年齡大些,他一直沒出門打工,聽說是身體不大好,不能幹重活。他的房子還是那種老式瓦房,在這棟樓房的後面,要是不仔細看,簡直就是看不到,要矮到地底下的樣子。
立兵一邊開大門,一邊說:「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可多人來看這房子,一撥一撥的,有開車的,騎摩托的,還有走路過來的,看西洋景似的。」
院落裡面更顯典雅、大氣,門廊由四根粗大的花崗岩立柱支撐,花崗岩上的雕刻非常精美。院落右側是一個大型的假山瀑布。
立兵說:「光這個假山,就花了小十來萬,不知道是啥材料做的,你看那上面的植物,據說也是貴到不得了。」
環繞著小樓,四周種滿名貴的景觀樹,有磚路、石子路,休閒喝茶區、健身器材區,功能區隔清晰,又很好地兼顧了美感。
「這應該是找專門的設計師做的吧?」
「可不是專門找人設計的。」立兵說,「整個院子,從頭到尾,都是義生和梁安兩個人做的,哪有啥設計?倆人一商量,就幹起來。大前年,有多半年時間,他都待在家裡,一點點盯著人做,還全國飛,到處去找材料,花了不知道多少錢。這四層樓,九間房,他叔們和姑們每人一間,床、櫃子、沙發,家裡一應東西都準備好,誰回來都有地方住。去年春節他們都是在這裡面過的,那熱鬧勁兒,可真是。」
立兵開啟門,左邊是一個挑高几乎七八米的大廳,全明落地窗,早晨的陽光剛好灑進來,照在牆上。牆上是三個老人的巨幅照片。除此,沒有任何裝飾。
霞子說:「呀你看,左右那兩個就是韓立挺和他老婆,我還記得他們的樣子,韓立挺留著一個小鬍子。最中間的那個可能是義生曾奶奶的照片。」
立兵說:「可不是,義生曾奶奶活的時間長,義生還跟上見過。這看著是照片,其實不是,是在鄭州專門找人畫的像。也花了可多錢。」
照片是黑白的。左邊韓立挺面容清瘦,不大的眼睛裡透著睿智和慈愛,右邊韓立挺的老婆微胖,寬眉大眼,戴一個金絲眼鏡,看起來非常明理。中間那位老人的照片略微高於韓立挺和他老婆,老人穿著舊式的對襟棉襖,眼睛更深一些。
客廳是水磨大理石地面,擺一組墨綠色真皮沙發,角落有邊櫃、茶几、雕像和各種擺件,每樣傢俱都是極貴的品相,非常時尚,透露出內在的奢華。
可是,不管是坐在客廳正中間的沙發上,還是到角落處欣賞雕塑,都能感覺到牆上那三雙眼睛,它們似乎能轉動,我們走到哪兒,它們就跟到哪兒。在這樣的關注下,莫名地,大家說話的聲音都變輕了很多,行動也莊重起來。
沿著轉角樓梯,我們一層層上去。從第二層開始,每一層都有三間客房和客廳,客房有床、衣櫃、衛生間,客廳有沙發、茶几,靠著陽臺是一個書房,書房裡擺著實木長書桌、書架和文房四寶。書房直通陽臺,陽臺是一個大露臺,站在露臺往外看,可以看到東邊層層疊疊的綠樹和平坦廣闊的河坡,沒有任何遮擋。
毫無疑問,這是梁莊的制高點。
一個世紀過去,他們家族仍然是一個制高點。只不過,從前他們是作為某種象徵秩序而被敬仰;今天,這個被爺爺奶奶撫養大的孩子,以最物質的方式顯現著自己的力量。
霞子說:「本來這個地方地勢就高,義生把院子推平之後,又向下挖很深,從下往上墊,光這個地基就墊了有兩層樓高。你往下看,全部是石頭壘起來的,中間填土,活生生做成一片高地,再在上面蓋好幾層,那可不是制高點?聽說義生還想買下這片桃林,你想,把這十幾畝地再改造一下,那不成大莊園了?可前面那家不同意,也都是他們本家。你想啊,地氣都讓你們佔盡了,我好端端的兩層樓,突然啥也不算了,對比著看,咋看咋寒酸,估計心裡也很不舒服。」
蓋好房子後,義生專門趕到穰縣縣城把父親和繼母接回來住,每天陪他們散步,給他們做飯,甚至還端洗腳水,搞得繼母非常不好意思。她沒有養義生一天,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享受這等孝敬。
她給村裡的人這樣講。大家聽了直笑,說你就受著吧,放你這裡,說不定還養不出來呢;人家韓立挺那是啥人,方圓幾十裡的唯一長老,大能人,他精心培養出來的人能會差?
確實,如果你在梁莊村裡碰到義生,你絲毫覺察不出他在外面幹了多大的事業,也絲毫覺察不出這座房子和他本人有任何相似之處。他是地道的梁莊人,行為、舉止,都是一個在梁莊生活很多年的人會有的樣子。
可是,他走進那座豪華大屋,你也不覺得有多不協調。他融進這座房子裡,就像他融進梁莊,就像這座房屋融進梁莊,都是極自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