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梁莊十年》小說信息

鼻子眼窩都是房子(第2頁,共2頁)

字體:

第二天,賢仁的屁股紅腫疼痛,不得不去醫院看病。就這樣,也不妨礙喝酒。從早到晚,賢仁每天在村裡各家打牌、聊天,吃飯喝酒,開心得真是在過年。那一陣子,人們一見賢仁就打趣,問他屁股好了沒。

我給賢仁打電話問他在哪兒,電話裡的賢仁一聽到我的聲音,馬上提高了聲音,問我:「你住多少天?我辦完事馬上回去。」

我說:「我聽說了你的壯舉,不得了啊,都啥年齡了,還騎腳踏車跑長途呢,屁股還疼嗎?」

賢仁哈哈笑起來,說:「就這也開心,回去哪怕躺在屋裡不動也開心,就是美啊。後來才知道疫情恁厲害,幸虧當時跑得早,再晚幾天就出不來了,那才要把人憋死了。」

梁家學軍是方圓幾十裡地唯一在國外打工、且站穩腳的農民。他初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一次偶然機會,他選擇了對外勞務輸出,一輸出就輸出到了西班牙。最初幾年在船上當海員,後來,上岸學料理,在日本餐館打工。在最初十年,學軍從未回過家,也很少跟家裡聯絡。學軍父親天天愁眉苦臉,還去找中介機構鬧過,擔心孩子在外面出事。

有一年春節,學軍施施然出現在梁莊。在聊天之中,人們才知道學軍已經加入西班牙籍,並且已經學成出師,工資相當地高。但高到什麼程度,大家並不清楚,學軍也笑眯眯的,從不說確切數字。那次學軍回來,住了好幾個月,在鄰村找了一個老婆,帶著老婆又返回西班牙。接下來的十來年,學軍一家來來去去,有時為送孩子回國,有時為接孩子出國。在這期間,學軍在村子中間蓋了棟兩層小樓,非常樸實,但裡面的東西據說相當有品質。學軍和他父親一樣,沉默寡言,很少明白表達意見,而是任憑別人議論,很有城府的樣子。

現在,他的三個孩子都是西班牙籍,享受西班牙的國家補貼。但是,到了孩子們上學的年齡,他卻回到南陽市,讓孩子在南陽的私立學校讀書。平時,他老婆在國內照顧孩子上學,他在西班牙繼續工作。

那天下午,我正在村頭閒坐,一輛銀色賓士過來,從車裡下來的正是學軍。他也是隔一段時間就從南陽回來。聊天之中,他說他這幾年每年春節都要回國,今年春節也是同樣。他和那邊的餐館是合夥人關係。他入的是技術股,人在股在,人走了,這個股等於就沒了,所以比較靈活。今年更是有驚無險。本來他們老闆想讓他晚點走,他說不行,他已經一年沒見孩子們了,一定要早點回去。結果沒想到,西班牙竟然一度發展成疫情最嚴重的地方。

我說:「學軍啊,為什麼想著讓孩子回來接受教育,西班牙不好嗎?」

學軍看著我,雖然在笑,眼神卻有點捉摸不定。看不出他是在嘲笑我這個問題,還是不滿意我這樣發問。

他說:「好是好,肯定好,可是孩子還是中國人,到時要是連中國話都不會說,我養他們幹啥?」

有人在旁邊插言說:「人家西班牙就是好,仨娃都不在那兒上學,每月還是發錢,花都花不完。」

我說:「孩子們願意回梁莊嗎?」

學軍摸摸頭,笑起來,說:「可願意,從小就在這兒長,咋不願意,玩著美。」

學軍和他哥哥完全是兩個型別。他哥哥學民是1980年代村裡最早出現的大學生,可工作之後幾乎從村莊消失了。據說是他老婆回來一次,覺得農村太髒,覺得學民媽給她專門做的棉花被子太厚,蓋著喘不過氣,覺得廁所進不了人,當天就要回穰縣住賓館。生了孩子之後,兩口子就都不回來了。當著學軍父親梁萬秀的面,村裡人從來不提學民,梁萬秀也不提,就好像沒這個兒子一樣。從外面回來的梁莊人向梁萬秀要學民的電話,梁萬秀也不給,說都是他們打回來,自己從來不存。

相形之下,初中沒畢業的學軍,則顯得更可親一些。站在梁莊村頭,如果不是他的賓士車,你根本看不出他是一個在國外待了二十多年的人,更不會相信,他們全家都擁有西班牙籍。

因為學軍,大家的話題就圍繞著學軍一家聊了起來,結果突然又聽到一個爆炸性的秘密:學民和燕子談過戀愛!

村莊就是這樣,你以為窮盡了,每天都聊,哪還有什麼沒聊的?可是不,總有新的秘密出來,就像張香葉事件。引子不知道在誰手裡,在非常偶然的時刻就爆炸了。

燕子的事情也是這樣。它忽然勾出了我們這一代梁莊孩子心中藏的一道光芒,這道光因為太燦爛,而成為村莊的禁忌。我們不知道這一禁忌為何形成,可是,在談起她時,也不自覺地放低聲音,頭湊到一起,彷彿涉及她的一切,都是見不得光的,包括她的美麗。這麼多年以後,我才意識到這裡麵包含太多要探討的話題。

梁莊的新房在不斷增加,老房也遲遲不願離場。它們以日落西山的姿勢頑強地支撐,幾面破敗的山牆,一段殘垣,腐朽斷裂的屋架,點綴著梁莊的風景。新房和舊房,共同造就了梁莊越來越擁擠、越來越混亂的內部空間。之前村莊往外走的老路,有的被攔腰截斷,說是按「趟上」蓋的,有的被院牆圈了進去,在不在「趟上」,誰都不知道,各說各的理。從我家出門向左,原來通往村莊外面的那條路被一棟房子生生截斷,向右通過村莊後面的路則被沙土堆、垃圾場堵上;而雪上加霜的是,鄰居老老支書家兒子,多年在安陽打工,忽然回來,半年之內,在他們老宅基地的最前端,也就是我家的出路口,蓋了兩層全封閉的樓房,說是按「趟」蓋的。這樣一來,我家幾乎被圈在四面房屋之中,只有一條狹窄的出路,要想進車,就得貼著他家樓房的牆根進去。

像這樣的情況非常多,村莊內部的道路幾乎都被毀掉了。

梁莊的內部空間,如同一個錯綜複雜的網路,不在其中,很難摸清楚其路徑。政府工作報告中的景象,似乎還沒有出現過。與此同時,梁莊的私家車還在不斷增加。一到春節,梁莊內部經常會堵車,要錯車,要互相等,有些住在村莊內部的人家只好把車停在村口,徒步進去。

如果只是一個旅行者,他所看到的,完完全全是一個雜亂無序的北方村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