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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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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想把他寫下來。寫他和他的花園。

他家就在我家後院隔一條路的位置。小時候,我家沒有壓水井,右邊隔壁二嬸家沒人的時候,我們只好提著水桶到後面他家打水。我們姊妹互相推託,誰都不想去。不是因為他家裡的人對我們不好,而是不敢貿然踏進那頗有點神秘的院落,尤其女主人又太容易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們。

在我的記憶裡,很少見到這家的兒子,韓大勝。我十幾歲的時候,他應該是二十多歲。他先是當兵,然後到外地參加工作,每年也就回來一兩次的樣子。他皮膚黝黑,五官端正,腰挺得筆直,偶爾眼神相接,和他一臉微笑的父母相反,非常嚴肅,還有點犀利。他很少主動和人搭話。當然,也可能是當時我們太小。就這次回家的感覺而言,他還是很願意和人說話的,只是並不主動出去交往。

2010年左右,大勝向礦上請假,父親生病了,他得回家照顧一段時間。父母就他這一個獨子。沒想到,這一回來就是十年。

大勝的父母親是村莊裡面最和善的老人。他家門前的那條路是村莊內的主路,每天吃完飯,早、中、晚,他們都會站在院門口,看到路過的人就打招呼,那臉上洋溢的笑容,善良、關切,沒有探聽任何訊息的意味,任誰都會被感動。但他們好像很少去別人家串門、停留,更別說聊什麼天了。

在得了食道癌之後,大勝父親變得極為衰弱,每日需有人攙扶才能走動一兩步,大勝母親自然無法勝任。大勝回來伺候一段時間,發現父親根本不能離開人,就辦了停薪留職,回來照顧老人,他老婆留在廠裡繼續工作。

大勝拆掉原來的瓦房——那紅瓦青磚的房子曾經是梁莊最結實最豪華的房子,也是他父親一生最引以為豪的作品——縮小比例,改成一個三間平房,用留出的空地開闢了一個花園。

大勝延續了父母的習慣,見人點頭微笑,但很少主動去找別人聊天,或到哪家喝酒、交往,也很少邀請別人到家。每一天,大勝都忙著做各種家務,打掃、做飯、餵飯、做各種瑣事,隔幾天推著輪椅帶父親到醫院看病、拿藥。在不多的閒暇時刻,大勝就待在他的小花園裡,挖溝翻地,拔草除菌,種花栽樹養魚。他從院子裡接出水管,修一個方形池子,在池子裡裝上淨水轉換器,種上荷花,養上金魚。他一點一點整理花園裡的土,揀出石子、草根,撒有機肥,種上花籽,插上枝,吊上花盆。兩三年過去,花園初見形狀。一到春天,沿著花園三面籬笆栽種的月季抽芽開花,園內的大麗花、荷花、星星草、地錦草,一層層花鋪過去,把地面鋪成花地毯,把花園襯得雍容華貴,繁複熱鬧。

又幾年過去,大勝的花園變成了梁莊一景,越來越精細,越來越美了。

然而,父親還沒去世,大勝母親就突然中風。待辦完父親喪事,大勝又去礦上,這次辦了早退,踏踏實實回梁莊,一心一意照顧母親。妻子一有假期,也會從外地趕回來。大勝母親一開始連人都不認識,整個腦子都糊塗,這兩年有所好轉,偶爾有村人到他家裡去,她還努力睜著眼睛,一一喊出名字。

人們都說,不光梁莊,就是方圓幾十裡,誰能找出大勝這樣的孝子?更何況,大勝還是抱養的。為了照顧父母親,自己連孩子都不生。「生孩子」的細節我們當然無從得知,但是,作為一個「抱養」的兒子,這裡面蘊含的意義可就多了。在梁莊和周邊村莊,很多抱養的孩子往往比親生兒女更照顧家裡。他們從小忍受閒言碎語和莫名的歧視長大,但當家裡需要回饋時,卻付出不止一倍兩倍的辛苦,甚至因此不惜令自己的小家破碎掉,好像一定要證明什麼,這裡面有著不為他人所知的道德包袱和壓力。

此時正是深夏。

大勝家左邊院牆的兩排月季花開得豔麗異常,旁邊的一棵桃樹上,每顆桃子上都罩著粉色紙套。緊靠路的位置,是一個長方形的荷花池,荷葉亭亭,隨風搖擺,荷葉中心還存有昨夜的雨水,橢圓形的清水隨著荷葉的擺動而左右滑動,卻並不掉下來,好像荷葉下面有什麼磁場一樣。花園裡面,大麗花開得正濃,牡丹只有旺盛的綠葉,還有一些開著細小粉花的,貼在地邊,像是花環。陽光透過玫瑰、月季,照射到這些小花小草上,生出一種耀眼的美。花園正中央,是一個小小的荷花池,一枝粉色的荷花從肥大的荷葉裡伸出來,深綠色的池水倒映著藍天白雲、荷花、荷葉,周圍瞬間變得安靜,蟬聲遠去,大地清涼無比。

村莊的每戶人家,都會在自家門口種幾株月季,幾棵鳳仙花、雞冠花,靠院牆栽一些牽牛花或凌霄。但是,像大勝這樣,如此精心打理,彷彿要把自己精神的某一部分融入其中的,還真是不多。

也許是聽到了我們在外面的喧鬧聲,半閉的院門開啟,大勝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的臉更黑了,眼睛非常疲倦,人很瘦。他老了很多。

大勝招呼我們進院子裡坐坐。

院子裡,一個極瘦小的老太太坐在輪椅裡,頭向一邊歪垂著,一隻胳膊也軟綿綿垂向地面,她脖子上圍著個嬰兒用的小圍巾,接住不斷往下流的涎水。看到有人進去,她努力想把頭抬起來。

大勝走過去,扶著她的頭轉向我們這個方向,對我們說:「現在比以前強多了,以前誰都不認識,有人來了,一動不動,現在總想試著認人。」

這是大勝母親。我怎麼也不敢相信,這是當年那個笑眯眯的白胖老太太。無論怎麼看,也沒有絲毫相像。她瘦得完全脫形了。

我們走到她身邊,大姐握住她的手,大勝扶著她的頭,讓她看著姐姐。大勝母親盯著大姐辨認良久,最後猶豫著說:「這是梅?」

「是啊,是啊,你認出來了?」大勝和姐姐激動地叫。

「梅,梅啊,大勝母親伸出另一隻手,使勁握住大姐,梅,梅,你看我啊,成這樣子了。」

「你看,她能認出人了,之前兩三年誰都認不得。我每天給她做康復,她也可努力,手一抓住單槓就不松。」

大勝邊說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牛角梳子,一下一下梳母親的頭髮。

大勝指著旁邊的二姐三姐,大勝母親一一認了出來。到了我,她直直地盯了好長時間,眼睛裡一片茫然。

「這是小清啊。」

大姐把我拉到她身邊,蹲下來讓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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