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住我的手,手像枯枝一樣,瘦得只有骨頭,卻非常有力。她使勁看著我,最後無望地搖搖頭,眼淚從眼角浸了出來,說:「我是一點用也沒有了,一點用也沒有啊。」
大勝安慰她說:「小清一直在外面上學,要是走在街上,我猛一下都認不出來,別說你了。」
姐姐問大勝單位那邊怎麼辦?
大勝說以前停薪留職是一分不給,辦早退後,按照他的工齡,還可以發個基本工資。不過,老婆還在上班,倆人加在一起勉強算夠,老太太現在吃的都是維持的藥,也不是很貴。
「那你一個人能撐下來嗎?」
「也沒辦法啊。人病了,誰都沒辦法。我老婆是每幾個月回來一次,回來也能幫一下。」
大姐拍著大勝母親的手說:「嬸子,你看你這兒媳婦,又給你掙錢,又回來伺候你,以後可別再說人家了。」
大勝母親不喜歡自己的兒媳婦,周圍的鄰居都知道。當年大勝帶老婆回來,大勝母親覺得她長得不好,人看著又不機靈,配不上自己兒子,就愛搭不理,還經常挑刺,批評人家碗刷得不乾淨、地掃得不好、說話不得體,把一個小姑娘說得哭了一遍又一遍。
旁邊的一個老鄰居也哈哈笑,說:「就這,大勝爹活著的時候還在說人家哩,說人家照顧得不好,你看現在,全梁莊,就你最享福,老嫂子,你還說不?」
大勝母親頭歪著,使勁往下點,她想說話,可是嘴太慢,急得直流眼淚。
大勝扶著母親的頭,說:「逗你呢,別急。」
整個院子水泥鋪地,地面平整光滑,物品簡單有序。大勝母親身上的棉布碎花上衣、褲子、脖子上的圍兜都很乾淨,輪椅的把手、輪子閃著鋥亮的光,一切都經過精心打理。沒有放棄,沒有衰敗,沒有一絲贅物,簡潔到幾乎讓人不適的地步。
大勝母親後面,有一個低矮的類似單槓的東西,這應該就是大勝所說的母親恢復臂力用的器械。輪椅前面,架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有吸底的碗。大勝說母親每天吃飯像打仗,她的手不能協調動作,拿勺子非常艱難。大勝要在一旁鼓勵加幫助,一頓飯從熱到涼,再熱熱,又涼,往往需要一兩個小時。
我們要走了。大勝母親緊抓著大姐的手,她不願我們離開。在她眼睛裡,我清晰地看到死亡的陰影,看到她的恐懼。這是我從小到大在許多村莊老人眼睛裡看到的。在村莊,死亡就是一次次公開的教育,讓你對生命產生敬畏,同時,也慢慢習慣這樣的無常。
大勝站在母親旁邊,目送我們出去。
在快到門口的時候,我看到院子角落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副牌。牌分成幾行放,有長有短,周邊圍著四張牌,看樣子是在算命。我很想過去看看,大勝算出來的是什麼命。
那張桌子充溢著寂寞,這寂寞釋放出來,覆蓋整個院落。
就像大勝。他臉上潛藏著憂鬱,這是他常年孤獨和辛勞所累積出來的氣息,和他的花園一樣,非常美,美得讓人傷心。
紅偉:紅偉家在老公路的旁邊,是進出梁莊的必經之地,紅偉好客,梁莊人經常湊在這裡打牌、聊天,所以也成為梁莊的新聞中心。見《出梁莊記》第一章「梁莊」中「閒話」一節。臺海出版社2016年版。以下如涉及《出梁莊記》,皆出自此版本。
霞子:我的童年夥伴和同學,在吳鎮工作。見《中國在梁莊》中第四章「離鄉青年」中「菊秀」一節。臺海出版社2016年版。以下如涉及《中國在梁莊》,皆出自此版本。
賢生:《出梁莊記》中在南陽打工並落戶那裡的人,是兄妹中的老大,帶著姊妹六個在城市闖蕩,據說黑白兩道通吃。見《出梁莊記》第三章「南陽」中「葬禮」一節。
韓立挺:見《中國在梁莊》第一章「我的故鄉是梁莊」中「往事」一節。
清立:一個「刀不離身的人」。清立砍了梁莊的老老支書梁興隆,後被診斷有精神躁狂症,被釋放出來。每天帶著刀在村莊行走。見《中國在梁莊》第五章「成年閏土」中「清立」一節。
1990年始,穰縣開展以加強農村基礎設施建設為重點的村莊建設……1997年,打通所有村莊的主次幹道和進戶道。2000年,全縣1008個自然村打通主次幹道3094條,全長27萬米,實現了村村通汽車。隨著農民對改善住房條件的要求日益提高,建設局村鎮辦自1995年始,在各鄉鎮推廣農村建房通用圖紙12種3200套,實施村鎮規劃,建起排房,修通了村內道路。群眾住房結構由過去的土木結構變為磚混結構,不少農戶蓋起了樓房,部分農戶還建起了商業用沿街門店房。——引自《穰縣縣誌·村鎮建設》。另可見《中國在梁莊》第二章「蓬勃的‘廢墟’村莊」。
豐定:早年和老婆在廣州中山市打工,於2002年回到梁莊。見《出梁莊記》第一章「梁莊」中「離開梁莊」一節。
至2006年,穰縣新農村建設初見成效。全縣所有行政村實現了通油路。積極推進「村莊整治」,修建道路910公里,治理坑塘179個,興建村級遊園118個、文化茶館300個、沼氣池3800座,安裝有線電視5700戶、太陽能熱水器8700餘臺。投資3400萬元,紮實推進資訊村建設,建設資訊村330個。村級幼兒園、衛生室、商業網點、治安室、村民活動場所等公共服務體系逐步配套完善,村容村貌煥然一新。——引自《2007年穰縣政府工作報告》。另可見《中國在梁莊》第八章「何處是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