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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的女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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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西落,黃昏來臨。

霞子媽的小院像是深陷在一個峽谷中,沉默、孤單。落日餘暉打在院中那棵孤單的月季上,明亮,又寂寞。一隻黑白相間花紋的小貓在院裡的水井上跳來跳去,那個水井非常古老,要加一個槓桿,用手不停按壓才能出水。現在,各家各戶都換成自來水龍頭了,只有霞子媽頑固地守著這個。她說自己都是快死的人了,換了也沒意義。她知道,她一死,豐定肯定要把這房拆了。

這棟房子是豐定從中山市回來那年蓋的,距今已經十八年。地是村口坑塘的一角,豐定拉了幾十車沙土,一點點墊起來。從外部看,院門伸入坑塘內部,和周圍的房屋自然隔開一些距離,整個院落的地平有些下陷。院子裡面的地平更低,人走進去,像掉進一片泥沼地。

五奶奶、大姐、二姐、霞子媽、霞子、我,圍著圈兒坐在院裡的矮凳上,聊著閒天。一群女人在一起,不管多大,都又變成了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大姐聊起她第一次來例假時的驚慌,五奶奶聊起她被定親時內心的憤怒,其實是不好意思。霞子媽一貫的尖刻,把每個人都諷刺一遍,卻被五奶奶揭發她其實算是童養媳,從小就被送養到梁莊。

「對了,五奶奶,你叫什麼名字?」

大姐突然問道。

大家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覷。似乎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似乎第一次意識到這是個問題。

「霞子媽叫什麼名字?」大姐又問。

大家搖了搖頭。

「新來的萬青家媳婦叫什麼名字?」

大家又搖搖頭。

霞子媽爆出響亮的大笑,指著五奶奶說:「管她老傢伙叫啥名字,以後就叫她老不死的。」

大姐說:「五奶奶算是尊稱,咱們晚輩叫五奶奶是正常,不知道名字也是正常。」

「可是,五奶奶是根據五爺的輩分叫的,是依附在五爺身上的。就像我,哪怕我也掙錢養家,在我婆家村裡,人家還會說,××家的回來了,沒人想起來叫我名字。」

「人家誰知道你叫個啥?不叫你××家的,那咋叫啊?」霞子媽又來了一句。

「問題就在這兒啊。」

「五奶奶你到底叫個啥?」

「叫個啥?」五奶奶用手使勁搓了搓臉,說,「叫個啥?媽啊,多長時間沒提過了。」

五奶奶嘿嘿笑著,臉上掠過一陣羞澀。那是屬於少女時代的羞澀,在另外一個陌生的村莊,另外一個家庭,它曾經伴隨五奶奶很長時間。

我看著眼前這一群女人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梁莊的女孩子都到哪兒去了?我姐姐們的、我的童年夥伴都到哪兒去了?五奶奶的、霞子媽的,那個「韓家媳婦」的童年夥伴都到哪兒去了?我好像太久沒想到她們了。在村莊,一個女孩出嫁的那一刻,就被這個村莊放逐了。你失去了家,必須去另外一個村莊建設新家庭,而在那裡,終其一生,你可能連名字都不能擁有,直接變成了「××家的」「××媳婦」。如果你是城市女孩,嫁到一個不錯的家庭,在家庭社交場合,別人會「尊稱」你為「某太太」。這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可是細究起來,作為女性,一旦出嫁,你主體的某一部分就被抹殺掉了。

我提議大家回憶一下自己少女時代的小夥伴,想想她們都在哪兒,生活如何?

我的話音還沒落下,大姐就激動起來,搶著說起來。退休不久的她,剛剛找到一個少年時代的小夥伴,也是梁莊村的姑娘。

就說這次我找化榮吧。化榮我倆是同歲。從小一起上學,上到初中後,她不上了,我接著上高中。後來,我考上學,她非常高興,那時候她剛出婆家,不上學,女孩子十七八歲都結婚了。我記得可清,她把她結婚時的一件新綠布衫送給我做禮物,當時我很驚奇,不敢相信。你們現在無法想象,這個禮物簡直是無比珍貴。那天晚上她和我睡在一起,一直聊天,聊的啥我忘了,到第二天早晨,她回婆家了,我隔一天就到南陽上學了。那是年輕時候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當時,我沒想更多,只想著她替我高興,後來我才想到,她可能覺得我實現了她的夢想,她也一直想上學,上大學。我出去上學,她到她老公當兵的地方待了好多年,後來聽說,她又出去打工了,就再也聯絡不上了。

我一輩子都在找她。找多少人捎多少信,她家裡人、她親戚,只要是大約和她有關係的,我都會讓他們捎信說我在找她,想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和生活情況。直到前一陣子,一個偶然的機會,通過另外一個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小夥伴才找到她。她在湖北孝感生活,經濟一直很拮据。我一聽說,馬上去那兒找她。她家是在一個沒電梯的樓房裡,住九層,不到一百平米,一家五口擠在那裡。我一見她,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當年她非常好看,現在很瘦,滿臉蒼白,營養不良一樣。我說我找你這些年,咋找不到你。她說,我生活過得不好,不好意思回家,回家還得花一筆錢。與其這樣,還不如把這錢寄給家裡,更實惠些,省得見了還讓父母操心我,更不孝了。我問她那你想不想這個家。我一問她眼淚譁一下流出來,說,誰不想回家,我一到節日,就很心酸,幾十年,哭了多少眼淚。實際上,她婆家的那個村子離梁莊就十來裡地,你看這,我倆一輩子都沒見著。下一次見也不知是哪一年。

小時候一起長大,天天在一起玩,上學在家,都在一起玩,晚上還要數星星藏貓貓,打打鬧鬧,好得像一個人,忽然,都不見了。轉眼間,一輩子過去了,都六十歲了。我最想搞清楚的是,她們都嫁哪兒,她們這一輩子是咋過的,她們還在人世沒,現在有多老,她們過得到底咋樣。世世代代都是這樣。要是認真想想,男娃家永遠在這個村莊,彼此都知道,女孩子們都無聲無息,即使你打聽,也很難打聽到情況。我這都打聽幾年了,還有多少小時候的夥伴沒找到。想聚一回,難得不得了,一次最多倆仨。你剛說丟失的女兒,可不就是這樣。現在我想,假若我是個男孩,肯定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從小到大都在村裡生活,夥伴也不會丟失。另外,即使我出門打工,或者出去工作,也會和村裡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像紅白喜事,等等,肯定都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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