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給你算算我這一個年齡段的女孩子。梁月琴,她媽是咱婦女大隊幹部,坐地炮,高階層。她媽愛吸個煙,到哪兒坐都很有官腔。她嫁得最好,老公是中專畢業,有正式工作,她婆家姐姐給她找個計生幹部,也成了國家工作人員。前幾年,很偶然地,我們在穰縣黑樓那兒碰到了,你不知道她激動的啊,我也很激動,幾十年沒見面了。她倒沒咋變,眼還是可大。韓九菊、王書芬,一個找了個煤礦工人,一個嫁給農民,我出去上學之後,她們出婆家後,就此再也沒見過。現在,老了,才又互相找到,又開始走動。
還有王菊英、王淑英兩姐妹和錢仙玲,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們在哪兒,梁莊家裡也沒人了,就再也找不到她們了。許金鈴、宋清煥,前幾年聽說生病了,而李貴雲得了癌症,已經不在了。這些都是偶然見過一面兩面,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都是聽別人說。對了,前幾天,在穰縣縣城突然碰到咱們梁家仙菊,她帶著孫女,在廣場散步,我是去買個東西,突然碰到,真是高興壞了。她是換親換到婆家的。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她。問問她咋想。
大姐雷厲風行,馬上掏出電話。
五奶奶笑著罵起來:「柯叉女兒,都不會慢一會兒再打,急成這樣幹啥?」
電話那邊傳過來緩慢的、成熟的聲音,彷彿一切事都要經過深思熟慮才出口。
爹媽在,梁莊還是家,爹媽一死,沒牽沒掛,村裡和咱沒關係。我那個時候不能算是換親。我1983年結婚,整二十歲。當時家太窮,彩禮掏不起,我哥找不來老婆,我就想著,我說啥也得讓我哥把婚結上。就給人家說,你不給我八百塊錢,我就不出嫁。後來,拿這個錢,我哥算是把彩禮給了、酒席辦了。傳出去,就變成我換親了。可後來,我也生氣,我結婚時,我爹說給我買個立櫃,一百二十塊錢,我嫂子不願意,我哥也不吭聲,如果我哥堅持住,肯定也行。當時我還是個小姑娘家,不會計較,可心裡也多少有些傷心。那個年代,閨女說個婆家,送點彩禮,每年望夏走親戚,送點東西來貼補家用,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咱梁莊家裡沒人了,也就沒啥盼頭了。我現在也不打聽我侄兒們過得咋樣,同輩親、二輩表、三輩都算了(liǎo),人家對你也沒感情。現在我只一心盼著我這個家好。有時候,看著別人孃家人來給女哩出氣,咱生個氣也沒人來,也可孤單。從小到大的朋友,也沒啥來往。咋不念叨?多少時候做夢都夢見你,找你,去翻牆。想著我上穰縣衛生局去見見你,心裡就好了。成天在做你哩夢。小時候一起玩哩吵哩,多開心,笑多開心,確實是那種情況。小時候誰辦的壞事,幾十年之後才揭曉,大家都笑瘋了。上次見月琴,說起她小時候把牛糞放到老師的鞋裡面,笑得氣都上不來,月琴直說,我小時候咋恁壞?九菊上高中時,咱家裡都沒腳踏車,就她一個人有,沒鈴沒閘,碰住捱打,可咱們都想坐上,搖搖晃晃的,都嚇得尖叫。有時候也想回梁莊,找個電話問問,找找她們,可也只是想想。
霞子媽對我們的理解非常不屑:「這樣問有啥意思,嫁雞隨雞,她到那個村裡,就成那個村裡的人,那裡也是她家。這不很正常嗎?咋了,非得認梁莊才行?你五奶奶家不在梁莊,你說在哪?她兒子孫子都在這兒,她能是哪兒的人?」
二姐說:
不是,我理解這個意思,不是說追究哪是家的問題,而是說,一個女孩子,怎樣才算是她自己?這個感受我很深。大姐們那個年齡,都是六十歲左右的女性,那個時候打工還沒有盛行,女性還能在新的村莊認識左鄰右舍,對男方家庭有真正的瞭解。像我們這個年齡,五十歲左右,基本上就是一結婚就出門打工,對新村莊沒有任何感情。在那個村裡,肯定沒有自己的位置,最多就是「××家媳婦」,而童年少年時的那個村莊,也自然早就被遺忘了。真要是從女人角度講,我這一輩子都沒根沒秧。婆家哩,咱不認識幾個人,孃家哩,慢慢地沒幾個認識咱,小時候的玩伴大多數沒影沒蹤,孃家婆家都不是我的家。但在我自己心裡,梁莊永遠是我的家,哪怕回來沒幾個認識我。有時候想想,作為女人太悲涼了。死了埋在婆家不甘心,好像把我一個人扔在野地裡,想埋在孃家,按傳統習慣,絕對不可能哩。你說,我到底應該在哪兒?再說和我一個年齡段的,杜富妮,我們倆同歲,天天在一起玩,小學同班同學,後來一起考上高中,我們倆每天一起上學放學,好得像一個人一樣。後來,我到另外一個地方上學,再回來,沒見她了,她出嫁了。後來,我也出嫁了。生活稍微安定下來之後,我就回村裡去找她,那時候她爹媽已經不在了,我問他們鄰居,他們也不是很清楚,只說是嫁到十林街上了,據說是個修理鋪,至於是啥修理鋪,也不知道。我就沿著十林街去找,一直沒找到,到現在還沒找到。還有仙娥、仙香,都是去婆家,然後出門打工,幾乎碰不到。還有韓家秀姑,上高中我倆最好,她家裡條件好,人也長得好,從小都可美,嫁到內鄉,後來我去找過她,她日子過得還不錯。還有仙蓮,你們都知道,外面傳得可不好,說出去打工這樣那樣,其實誰見過,都是背後瞎議論。
「仙蓮其實比你小,我倆是一個年齡段的。」霞子說,「仙蓮、燕子、小玉、小勤、輝子,我們六個,年齡最接近,玩得最好。仙蓮是前幾年她侄兒結婚,她和閨女一起回來。早些年亂七八糟的,現在聽說還不錯,閨女大學畢業,找的工作和愛人都不錯,她們又搬回鄭州生活了。燕子,我們倆感情最最好,可是,從十幾歲後我倆就沒見過,聽說也在北京。快三十年了,都是聽人們說這說那。小玉倒是回來了,愛人年齡可大,人們議論大得很,她回來也不咋停,我就在街上,她也從來不找我,要說也挺傷心的。小勤這些年我們見得多些,她出門打工,掙了錢、蓋了房,這幾年在家帶孫兒,有時在街上能碰見。輝子,考上大學,分配到鄭州工作,春節倒是見過幾次,但也就幾次。根本見不著。姑娘們一齣嫁,都四散五裂,也回孃家,可是,時間碰不到一起,一輩子都不知能見幾次。當年我們幾個多好啊。」
大姐六十歲,二姐五十四歲,霞子五十,我又比霞子小几歲,我們幾個女孩子剛好就是村莊的兩代女性。
我想起我童年的玩伴。多子。顧名思義,多出來的丫頭。她家門口有一個大平臺,是我們那一片吃飯時的主要聚集地。多子母親眼睛半瞎,父親身體不好,兩個姐姐都是十幾歲便出嫁(和我二姐差不多年齡,我們大家都沒想起她們,我也是想起多子時,才想起她有兩個姐姐。其中二姐在和丈夫鬧離婚期間,又回到村莊住了很長時間,人們都說她出門打工後找別人了。我還記得她窄窄的臉和灼熱明亮的眼睛)。多子沒上過學,很小便成為家裡的頂樑柱。她的骨骼極為粗壯,身板寬闊結實,神情鬱鬱寡歡,很少笑。我上學回來,先經過她家,一般是先在她家玩一會兒,然後再回家。說玩,也沒什麼玩的,她忙忙碌碌做飯,我跟前跟後瞎轉。她媽坐在門口,聽見有人過去的聲音,就仰著脖子長聲問候,她爹坐在屋子的最深處,吧嗒吧嗒,抽著長長的旱菸。夏天漫長的午後,我們在旁邊的麥場上玩耍。她的筋斗翻得特別好,嚯嚯嚯,一連翻好幾個,最後雙手著地,頭倒立,雙腳穩穩地靠在麥秸垛上,我卻像一隻狗熊一樣原地倒下。那一刻,她和任何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一樣,指著我,又蹦又笑,一邊又翻身打幾個車輪,靈巧極了。再大一些,我到吳鎮讀初中,她仍在家幹活,我們的交往就越來越少了。我初中畢業時,聽到關於多子婚姻的一些傳言。先是被人提親給我們村會計的兒子,據說是會計看中了多子家的那處宅基地。多子不太同意這樁婚事,可沒人聽她的。多子的大伯做主替她收了彩禮。這期間,多子母親和父親相繼去世,多子不願嫁給會計兒子,又退不出彩禮,多子家的門就被封了。多子無家可歸,去投奔了姐姐。最後,說了一個婆家,從姐姐家出嫁。我再也沒見過多子,不知道她嫁到哪個村莊,過得怎樣。她家的那處宅基地早已被一座新房取代,我甚至沒有去問那座新房到底是誰家的。我現在唯一記得的,是多子緊抿著的、薄薄的嘴唇,和她在麥場上清脆的笑聲。
英子。英子和我同歲,但因為上學晚,她和我妹妹在一個班級,她們倆成了好朋友。她的故事是我從妹妹那裡聽到的。英子十六歲就到北京打工,在那期間,認識吳鎮一個村莊的女孩。那個女孩很喜歡英子,那年春節回家,她把英子叫到自己家裡玩,把自己的弟弟介紹給英子,希望英子答應。當天晚上,英子就住在那個女孩家裡。半夜時候,那個弟弟摸到英子床上,強行和英子發生了關係,英子不敢吭聲。第二天,英子匆匆回家。過完年又到北京打工,兩個月之後,英子意識到自己懷孕了。她告訴了那家姐姐,姐姐說既然這樣,那你們只有結婚了。於是,十九歲的英子和那個弟弟結婚了。沒有婚禮,沒有彩禮,一切都靜悄悄的。英子和我妹妹講時,並沒有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只是感覺非常遺憾,自己一輩子連個婚禮也沒有。她丈夫也不是壞人,雖然沒有格外體貼她,但也沒有因此輕視她。三十多歲時,英子哮喘嚴重,妹妹勸她回穰縣治病。英子不回,說在北京做月嫂,一個月六千多元,她捨不得。一年之後,哮喘發展為肺膿腫,連呼吸都很困難,英子才勉強回來治病。如今,四十幾歲的英子已經做了奶奶,她一個人在家照顧兩個孫兒,種了將近十畝的地,丈夫、兒子、兒媳都在外打工。英子臉龐黑黑的,眼睛又大又黑,她的嘴角上揚,笑笑的,帶著一絲嬌俏,給人的感覺非常甜,非常亮。我印象中的英子是個愛撒嬌的、很受人寵的小姑娘。妹妹說,別說有人寵了,有人能重視她一下、多關心她一下就不錯了。
仙香。關於她,我只有小時候的記憶。我們一起玩過家家。躺在床上,身後放一塊磚頭,裝作是生出的孩子。我倆頭對頭,圍著磚頭,認真地逗它笑,認真地抱起來,晃著它,讓它睡覺。她結婚之後,我們在村莊見過一次。她穿著一件紫紅的大衣,戴著新嫁娘的頭飾,一家一家拜年。我不知道她嫁在哪一個村莊。
娥子。和多子是堂姐妹。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娥子突然塗著口紅,穿著束腰連衣裙跑到我家,說她父親滿村追著打她。她和多子一樣,沒上過學,但是,她父親非常寵她。因此,娥子臉上總有不符合她年齡的嬌憨和傻氣。她出門打工,找了一個山裡的男朋友,回來向父親宣佈,她要嫁到山裡去。她父親當即就拿著棍子,要把她的腿打斷。胳膊當然扭不過大腿,娥子乖乖待在家裡,被父親以迅速而又果斷的方式嫁了出去。我再也沒見過她。
海平。學民的妹妹。我和她,以最痛苦的方式決裂,直到現在。上初中之後,我和霞子、菊秀、海平幾個人,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在菊秀家發呆、看月亮。我家和海平家是鄰居。有一年,不知為什麼事,我家和她家吵架,大人們相互指責、謾罵。我站在一旁哭,海平突然衝出來,張開手指,用指甲狠狠劃我的胳膊,我愣在那裡,看看她,又看看我胳膊上劃過的血印。我不敢相信,她居然上來掐我,她掐我這件事所帶來的傷害遠遠大於我胳膊上的傷。這件事過後,海平託霞子給我遞一封信。那封信非常厚。我看也不看就撕掉了。霞子說,海平很後悔,她不是有意的,她後來一直哭,你要是不和她說話,不原諒她,她會傷心死的。我沒有原諒她。在那之後,我們真的不說話了。後來我上了中專,她上了高中,考上了一個醫學方面的大專。據霞子給我講,海平的母親很喜歡干涉她們姊妹的生活。海平報考,她母親找到海平的班主任,非讓她報醫學,但海平本人喜歡文學。海平結婚,她母親找到單位,說那男的不行,非讓海平退婚。對待學民、海平的妹妹海花,她母親都用了同樣的套路。學民、海花都以自己的方式反抗了母親,海平性格懦弱,反抗不過。結婚後,生了孩子,海平和丈夫離了婚,自己辭職,學英語,準備出國。不知為何,國沒出成,工作也沒了。現在的海平,漂在西安。她和哥哥學民一樣,從不回梁莊。
還有錢家的花子、平子,張家的小江、小果,等等,等等,一個個女孩子浮現在我面前。我一個個數給五奶奶、大姐她們聽,回憶她們是誰家的姑娘,嫁到哪兒,過得怎樣。其實,即使五奶奶這樣村裡資深的老人,也很難了解更多關於她們的資訊。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從梁莊嫁出去,就不是梁莊人了。你們在那兒數啥,人家在那個村莊生活也挺好的,那才是人家的家。五奶奶,你說你現在還想你們王莊嗎?它和你啥關係?」霞子媽質問大家。
「啥關係?」五奶奶搖搖頭,「那你可不知道,農村有句話說,八十歲老太盼孃家。有幾個意思,一是希望孃家興旺發達,二是孃家過得好,有人給自己出氣,有靠山。小清你可能還不知道,前幾天,你姑,今年有八十了吧?到你哥家哭,說她家老二媳婦不孝,天天罵她。之前,她家裡有啥矛盾,都是回來找你爹商量,現在,你爹不在了,她回來找她侄兒。一見到她侄兒,就哭哩不行,像娃們看見爹媽。你想啊,女的一輩子多可憐。要是連個孃家都沒有,那不更沒根沒秧了。就我們家,我兩個哥、一個弟都死了,年前,你龍叔說去走親戚,我侄兒說,既然老人不在了,咱們是同輩,就不走親戚了。我聽了,心裡就氣。不管咋說,我還在,是你親姑,你那兒還是我孃家。現在,連親戚都不讓走了,那意思是不要我這姑了,我連個孃家都沒了,你說我可憐不可憐。你龍叔比我還氣,說了好幾次。」
沒根沒秧。王莊不再是五奶奶的家,她二十歲以前的生命不再重要,她的少女時代,因為主體身份的喪失而化為虛空。
五奶奶,她的名字叫王仙芝;
霞子媽,她的名字叫趙秋豔;
曾在西安待過的二堂嫂,叫崔小花;
虎子老婆,叫王二玲;
那個撕掉張香葉小字報的韓家媳婦,叫李先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