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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燦爛的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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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那些追我的男人把我的一生給毀了。到現在為止,我都沒談過戀愛,沒和任何人談過戀愛。和我現在的老公,那也是想著趕緊結婚算了。這也不是說追我的人有多壞,也都不是壞人,可是,對我來說,就是把我毀了,這樣說,一點也不為過。

那時候我多喜歡讀書啊,我到吳鎮上初中,一開始我多高興啊。從咱們梁莊到吳鎮,一天找幾個來回,一二十里地,我根本不知道累。可是,後來,每天是還沒到校門口,我就開始害怕。

剛才春靜說到王子河,她最清楚,那時候,春靜在咱們村她姨家吃飯,見天我倆一起放學上學。王子河追我都快瘋了,他追瘋了,我是嚇瘋了。

他老在咱們回家的路上候著我,在吳鎮街北頭,我就改變路線,走河坡下面的小路,從草窠子裡面穿過去,從村後面上去。只要聽說他在梁莊路上,我就嚇得家不敢回,飯不敢吃,就是怕,覺得丟人。

你知道他追到啥程度,我早晨五點多起來上早學,看見我家院子裡的那個鐵絲上搭著一件上衣,地上還有一雙皮鞋。王子河喝醉酒了,跑到我家,睡到院子裡,睡睡自己又走了,走時連衣服鞋子都沒穿。白天,我上課,他就站在教室外面;我上晚自習,他站到教室後面,跟著我,我從哪兒過,他胳膊搭在哪兒擋住,說你非得跟我到哪兒哪兒去,不然不讓你過。

還有好幾次,也把我嚇瘋了。你知道,咱們那時候初中都上晚自習,晚上八點多往家趕,吳鎮街北頭的狗,還有那個墳場,真是嚇死人了。咱們一般都是結伴回家。可有時候老師拖堂,就是不下課,別的班早放學了,夥伴們也走了,就剩我一個人了。我的天哪,一走到街北頭回民公墓那兒,路兩旁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嚇得魂都飛了。秋天落個樹葉,撲嗒撲嗒,嚇得要死。你想想,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黑天黑地,也沒個手電筒。這時候,王子河突然出來,跟在我後面,我看見他時,天哪,你都無法想象我害怕成啥樣了。不是小說裡描述的場景,啥白馬王子,那時候他在我眼裡就是惡勢力。我到現在還不敢走夜路,總覺得後面有人追我。

後來,我同桌一個姑娘,她上過高中又下來上初中,年齡比我大,懂一些事情。她對我說,你願不願意,去和他說個實話,不然,他老騷擾你。我想也是,她就和我一起去了。那時候,王子河已經上班了。結果,那個女孩子把我送到那兒,自己跑了,說讓我們自己談。後來她說她也是害怕。那個女孩一走,王子河「啪」一下跪到地下,哭起來,說喜歡我,要等著我,非要和我結婚,我嚇得渾身抖,不知道咋辦。我抓住他衣裳,說你趕緊起來。趁他起來時,我轉身起來跑了。跑啊跑,學校也不敢去了,一直跑回家,快把我嚇破膽了。

我不喜歡他。那時候也沒有喜歡不喜歡的概念,就覺得他是耍流氓。他人再好,我都沒概念。王子河那個人確實不錯,長大之後想想,長哩也好,人品也不錯,可我那時候才十三四歲,十三四歲,啥也不懂,他那個追勁兒直接把我嚇倒了,把我對感情的感覺也破壞了。他們覺得那是真愛的表現,但對我來說,那就是騷擾,實實在在的騷擾。要不是,我現在也應該像清妹一樣,坐辦公室吃國家飯,不至於天天起五更爬半夜賣菜為生。

這可說回咱們村裡人的事兒。那真是一點兒事也沒有。

你說,按輩分,學民得叫我一聲姑奶奶,那咋可能?他是寫了可多信給我,我連一封都沒見。人家他媽王貴枝早就交代過了,信攔住,直接交給她了。學民心裡怪我,說我不回信,我根本都不知道。

那時候沒表白之說,都憨得要死,就是看你在哪兒,他也往哪兒去,你去哪兒,他去哪兒。我在院裡寫作業,學民老是去找我,看我作業寫得不好還給我說,也都好在賢生家玩。可是,我根本都不會往那兒想,我就想著,我是他姑奶,這是我心裡的真實想法。王貴枝後來去沒去上海,我不清楚,是不是為我去的,我更不清楚。最可能的是,學民和他媽王貴枝說了,要和我好,王貴枝不願意,就到上海看著他、鬧他。學民肯定是妥協了,因為後來他並沒找過我。

但從始至終,這件事和我關係不大,至多,就是當年在村裡,大家一起玩得比較好。人們後來回憶起來,覺得我倆有啥,其實,就是少男少女那點事兒。

其實啊,還不止王子河,還有一個大人物,一說你們肯定都知道,在吳鎮是絕對名人。這是我第一次說出來。就是咱們吳鎮派出所所長。知道是誰了吧?他早已經結婚了,我上初二,剛滿十三歲。他自己找我,也讓別人捎信,約我上哪兒上哪兒,我從來不去,還讓人給我帶紙條,約我見面。你想啊,他就是個老天爺,長哩再好、再帥,我才十三歲。他說,只要你願意,我等你長大。

你想想,他是當官的,還是警察,小時候咱們看見警察就像看見天神一樣,害怕都來不及。我十二三歲,一個學生,老農民的孩子,真是啥也不懂,又不敢給別人說。那時候我就只是害怕,怕死了,真是生不如死啊。

他到處打聽我。有一次,他讓班裡老師把我叫到派出所,你想想,那是啥後果,我在老師心裡都成啥樣了?不是我離開吳鎮後就不想再回去,真是不想再看見以前那些人。我去了,肯定得去了,你想,派出所有人找你,誰敢不去?我去了,他對我說:我和我老婆關係不好,肯定會離婚,你一定等著我。我始終都不敢抬頭看他,也不敢說話,他等著我回答他,我不知道咋回答他。

就這,也糾纏了兩三年。我後來又到煙倉上班,他還假借檢查名義去找我。不過,雖然經常後怕,但我甚至感謝他,他從始至終,一直沒強迫我,也不像王子河那樣,死纏爛打,弄得滿城風雨。我上初二時留了一級,沒有學籍卡,他不知道打哪兒聽說了,還跑著幫我辦了學籍。

還有其他一些男哩,成天像蒼蠅一樣,圍著我亂飛。王子河追我,隔幾天就去找我,派出所所長也時不時出現。我受不了了,回家跟我媽說,我不上了。我媽說,閨女,你學習也不錯,能考上學你就脫離這兒。我說我不上了,我不想再踏進吳鎮一步。後來,我媽把我轉到武村中學,那兒有個親戚,離梁莊有快十里地。我每天早上去,晚上回來,鞋都跑爛了,就那,心裡怪高興。我喜歡學習。可是,還沒上一個月,王子河聽說了,又跑到武村找我了。

王子河帶著幾個朋友,穿得可好,當時他都工作了,家裡條件也好,騎著嶄新的二八腳踏車,從村裡穿過去,可轟動,人們都跑到學校來看。校長到班裡去叫我時,我感覺自己頭都抬不起來,只想找個地縫鑽下去。可是沒處逃啊,我感覺自己是跑哪兒都逃不出如來佛的手心。

我抱著書回家,說啥也不上學了。可也不想待在家裡。我外婆,那個惡老婆兒,一直住在我們家,不知道為啥,她不稀罕我,光稀罕我大哥。她罵我,還打我,說你這個騷女子,出去光勾引人。我氣得渾身發抖,哭得不行。我家後面一個嫂子說,不怨燕子,燕子長得好看,就是披個破麻袋,追的人還得排成隊。我可感謝這個嫂子。確實是,咱不是個風流女子,如果咱真是風流,也沒啥可說的。他們誰約我,我都沒出去過。就是所長恁怕人,約我,我也不去。

大一點,開始慢慢懂一些感情上的東西。但是,更討厭那些追我的人了,他們天天圍著我,我根本都沒機會去喜歡誰,根本沒法去談個戀愛啥的。和我現在的老公在一起,就是圖他是個老實人,沒有花言巧語。

我在梁莊家裡待了有一年,十六歲了。那時候人們已經開始出門打工了。我就琢磨著出門。

就是北京鬧暴亂那一年,我和韓家小平商量,到北京看看。我媽肯定不讓我去,她覺得一個女孩子,咋能跑恁遠。我就趁出去幹活時,把我的衣服裝到籃子裡,一點點運到小平家。

一天早晨,我和小平偷偷走了。我給我媽留了一封信。我們是和咱們村裡錢家父子倆一起走的,他們說要去北京打工,我和小平就求人家,讓人家帶我們一起去。

我們一起到吳鎮,在吳鎮坐中巴去穰縣火車站。小平年齡大些,那時候已經有男朋友了。她男朋友聽說了,就一路追她,直追到穰縣火車站,車快開的時候,趕到了,把小平抓了回去。

就剩下我,我肯定不會回,就和錢家父子一起坐火車走了。後來,我才知道,村裡人們傳著說,我和他們一起跑了,私奔了。媽天爺啊,咋會那樣想呢?我們到北京就分開了,他們不管我,我自己不知道咋找的,找到勞務市場。

可順利,當天就有人僱我,說是讓當營業員,在阿迪達斯(adidas)店,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根本不知道是啥,可傻。我就住在老闆家裡,就在後海一個四合院裡,我記得可清,一個月亮門。我後來又回北京,專門去看,那個月亮門還在,主人已經換了。他們家開服裝店和眼鏡店,生意可好。說出來你們不相信,那個時候我一個月掙三千八百塊。那是啥概念啊,簡直是天文數字。但我不稀罕那個錢,我在那兒待著主要是想學磨鏡片,我想學一門手藝。幹了幾個月,老闆懷疑另外一個營業員貪汙,老找人家事,還扣工資,我覺得他其實是想少發給人家錢,我就看不慣了,覺得老闆太過分,我就不幹了。那時候小,見不得人們歪門邪道。又回到勞務市場。這次是找了一家飯店,可受住罪了。賣瀘州火燒。每天要和幾大盆子面,和完醒好,還要再一個個揉,每天干到夜裡十二點,早晨五點多就起床,一個月管吃管住三千塊。好像那時候幹服務員工資比後來還高些,後來農村人來太多了,工資又降下來了。我在那兒幹了半年,實在太累了,都瘦脫形了。我說要走,老闆不讓走,他不給我發工資。他就是想拖著我,讓我給他幹活。後來,我就說家裡有事,讓他先借我一點錢,我的衣服、行李啥也沒拿,就回梁莊了。到現在,他還欠我三個月工錢。

回梁莊也待不下去。我外婆對我態度更差,我哥也結婚了,我就回我親媽家。我媽一見我,抱住我就哭,說對不住我。

我親爹把我安排在煙倉當臨時工,這才遇到現在我這老公。

是咋遇到我老公的?我當時在吳鎮煙倉上班。我親生父親給我找的工作,這中間經歷的恁些事,我親爹看我沒地兒去,就讓我去吳鎮煙倉,是臨時工,那時候,煙倉生意好得很,當臨時工也很掙錢。我從小就有生意頭腦,當時我穿的呢子大衣、二八腳踏車,都是我自己掙錢買的。

說回我老公。當時有人給他說,你看這個女子長恁好,把她說給你吧。當時,他在賈橋煙倉上班,是正式工,沒事經常回吳鎮。他爹媽都不在了,他兩個姐姐幫他找的工作。別看他那麼年輕,大字不識一個。他覺得他根本配不上我。當時別人把他往我這兒提親,我都當笑話聽。咋可能?他長哩也不好,不識字,又離過婚,我當時在吳鎮,咋說也算是有名的好看姑娘,倆人根本都不是一條線上的。

所以,我和他結婚時,我親爹說你要是和他結婚,我和你斷親。我爹是想不通啊,我長得好,這是從梁莊到吳鎮公認的,我又沒結過婚,他沒爹沒媽,還是二婚,我憑啥和他結婚。

你們知道為啥我最後同意了?有一回他來找我,走的時候,他哭了。我老公給我說了實話,他說他為辦之前那個婚禮,前前後後欠了很多錢,他說我要是不願意和他好,他很理解。我一聽,反而感動得不行。覺得他很誠實,很穩重,不說大話,也不說啥好聽話,特別好。我最討厭那些好聽話,可能恁些年聽太多了,根本沒感覺了,這實實在在的話一出來,覺得特別踏實。

還有一個,我當時也是有和大家賭氣的心理。說起來,我其實很傻,我是從北京回來後,才隱約知道我名聲不好。我也氣,我的生活都被別人毀了,結果,人們都說我不好。我在北京拼命幹活、掙錢,連天安門都沒逛過,回來人們拿另外一種眼神看我。我也不甘啊。我就找個老實人,從頭開始,讓大家看看我燕子是啥人。不過,那時候也確實亂,當年咱們村裡,還有周邊村裡,多少女孩子,出了多少事,那真是太慘了。

我和我老公結婚後,我們一起還他欠的債,還了好幾年才還清。你說他為啥一輩子對我好,這是有原因的。

閨女四五歲時,煙倉就不行了,穰縣烤廠也不行了。我老公基本處於半下崗狀態,我就到魏集街上開批發部,開有十來年。拼命幹,總共賺十來萬,但外面欠我七八萬,欠賬欠得厲害,根本幹不成。

2005年,農曆十一月十五,我又來北京,開始賣菜,一個半月,掙了八千塊錢。我高興得不得了,就想著,以後我就幹這個了。

在北京幹了一年多,2007年底,我提著一包現金,三十多萬,回穰縣買房。說實話,我一開始是想上南陽買,不想在吳鎮買。你知道,咱在家裡風言風語太多,那是我的傷心地,不想再回去了。後來,還是春靜勸我,說咱同學都在穰縣那個小區買,到時同學們在一起還挺開心,你在南陽,離得又遠了。我這才在穰縣買的房子。

李明江,你別看他騷擾春靜,人也不怎麼樣。可是,我不上學後,他給我寫了一封信,我特別感動,一直記到現在。可能也是因為他知道我和春靜好。他說,你那麼聰明,你應該上學,不上學就喪德。

一想起來這封信,我就想喝酒,喝醉。哈哈,春靜又看我了。我就這一個毛病,每天晚上要喝點兒。這都十幾年了,我也不改了。春靜說你女婿都有了,讓人家看見多不好。我說越是這樣,我才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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