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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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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沒談過戀愛。你看,連你們都不信。這是真的。燕子最清楚。李明江纏我都快把我纏死了,我根本都來不及想別的。

李明江在大城市待過,具體哪個不知道,好像是鄭州還是西安,他哥在那兒,他就去那裡打工。結果啥也幹不成,他哥就把他又送回來,讓他上學。其實也是混著,就插到咱們班,坐在最後面。他根本不學習,成天像個莽漢一樣,還覺得自己見過世面,說話很狂。他這個人本性不好,不像王子河,本性還是不錯的。

他天天不學習,就坐在後面盯著我,我在前面坐著,就感覺後面有把利劍一樣,緊張得不行,生怕他正上課站起來,跑到我這兒。太可怕了。再不就是給我寫信,疊成飛機、鴿子樣的,那時候興那樣疊,讓他死黨捎給我。我根本不看,直接扔了,他就在教室攔我,塞到我手裡,我接住也不看,扔到地上。後來,他不疊了,攔住我,把紙放我眼前,讓我看,或者大聲給我讀。具體寫的什麼忘了,反正都是永遠對你好之類的。我又害怕,又噁心,渾身抖得不行,不知道咋辦。星期天時候,我回家,他也跑到我家裡,當著我爹我媽的面說喜歡我。

我想著他有些魔怔了,就找了一些同學,男同學女同學都有,讓他們勸他,根本勸不住。

那時我借住在鄉政府的一間房子裡。每次月經來,都疼得死去活來。有一次,我疼得實在是動不了,就沒去上學。李明江看我沒去,就找來了,還買了可多東西,我叫他走,他也不走。我嚇死了,趁他不注意,趕快跑到鄉政府的大門口,剛好放學,我喊和我要好的女同學,讓她們來把他勸走。

我堅決不同意和他交往。那時候覺得談戀愛可丟人,再加上那樣一個難看的莽漢天天纏著我,我覺得都沒法活了,每天往學校走都害怕得不行。我真是看見他都害怕,眼多大,頭髮多長,給人感覺很髒。就是現在人們說的那種非主流,文人、藝術家好弄那種,那時候也不懂,只感覺噁心。

整個初中二年級和三年級,他一直糾纏我。最嚴重的一次,他把自己指頭割破,寫了封血書給我。我直接回家了,我給我爹說,我不敢上學了,那個人要是不走,我就不去上學。我爹跑到學校,找校長,校長把他叫去批評了一番,可好不了幾天,他就又纏著我。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具體的樣子,從來沒正視過他,只覺得他渾身髒,很噁心。

我爹也沒法子,就把我轉到吳鎮一初中上學。一初中當時是新建的,可難進去,大門管得嚴,他去找我少了,我稍微放心一些。

有一天夜裡,晚自習放學,我和一個小夥伴在路上走,他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攔住我,說,今天非得讓我親一下,不親不讓你走,我是真心喜歡你。媽啊,小夥伴也嚇壞了,拉上我拼命跑。那時候,李明江是真耍流氓了,再這樣下去,不知道他會幹出些啥事。

你都知道,我書法好,得過書法獎,作文也得過獎,要是好好學的話,上高中肯定是沒問題。

後來,我爹看這不行,就問我,你看你情況,要是繼續上學的話,能考上學不,要是考不上,穰縣棉紡廠正招工,我給你跑招工。

那時候,穰縣棉紡廠剛辦,是穰縣一件大事,多少人想去,那些當官做生意的,都想讓家裡的姑娘去,沒有關係還去不了。我想著,就那種情況,我肯定考不上學,我自己本來就偏科,再加上成天想著躲那個人,肯定不行。我就給我爹說,那我去棉紡廠吧。

也是一關關考,幾千人報名,收四百人,我也考過了。在當時還算不錯的出路。我爹費了好大勁兒,找了很多關係,就這,好長時間,戶口還是農村戶口,農轉非那時候難死了。

我就去上班了。現在想想,要說後悔吧,也不後悔,我偏科,就是沒那個人,我可能也考不上,可是最起碼,我不會過恁艱難。你看,連你都覺得我天天談戀愛,所有人都覺得我在談戀愛,實際上我連男孩子的手都沒拉過。現在想想,當時我對我前桌一個男孩有好感,我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人家白白淨淨的,對我應該也有好感。可是,那個人纏得我,根本沒想過自己的感情。

當時確實有很多人追我。有一個男孩,長得像草墩南瓜一樣,不好看,我背地裡也取笑過人家,不過,說不行後,人家也不纏我。我的桌子下面經常有情書,我經常是看都不看。那時候,打心眼裡覺得談戀愛丟人。

我和老許其實是別人介紹的。你說得沒錯,初三咱們都是同班,不過,當時他沒追我,他喜歡的是另外一個女孩子。當時他爹是鄉黨委書記,也算是一方「諸侯」。

後來是別人介紹的。那時我已經在棉紡廠上班了,我從城裡回來相親,他一見我就喜歡上我,可能之前倆人誰也沒在意誰。我對他也有感覺。要說裡面完全沒摻雜世俗原因,也不可能。他爹是鄉黨委書記,我爹是村支書,他在糧管所上班,當時是最好的單位,我在棉紡廠上班,還是農村戶口,中間有差距。可是,我這個人傲氣得很,我真是覺得一切都很正常。但是,不管咋樣,當時確實是對他本人有感覺,我才同意接觸。

結婚也有小波折。那時候我還是農村戶口,農轉非還沒辦好,老許是全民工。有一次,他媽見到我媽就帶著諷刺的口氣問,你閨女的戶口啥時候辦好啊?我媽生氣了,回來給我說,不要去見老許。從生活層面講,老許他媽不滿意我,我理解,那時候,農村戶口和商品糧戶口差別太大了,相當於一個高幹子弟找了個農民姑娘。可是,我也有自尊。我就一個月不去見他,他到廠門口找我,讓門衛捎話進去,我也不理他。他像瘋了一樣,天天去廠外邊等我,逼他爹媽,說我這輩子就她了,你就是再給我找個天仙我也不願意,我就要春靜。

他感動住我了,就又和好了。當時,他在吳鎮,我在城裡,找我不方便,棉紡廠工作也一般,他就鼓動他爸,把我從棉紡廠調回到吳鎮供銷社。其實,當時供銷社也已經不行了,但不行到什麼地步,誰也看不清。我這個人前半生就是倒霉,沒遇見過好事,到哪兒哪不行。要說他對我真好。他每星期去看我,給我買當時最時髦的西服、高跟鞋、裙子,為我,也算傾其所有。我不會打算盤,他手把手教我。我也是真心愛他。

那個李明江聽說我有男朋友,還攔住我,逼著我和男朋友分手,再不然,就讓我把男朋友帶過去,讓他看看。後來,聽說是鄉黨委書記的兒子,也就不了了之。老許也算給我庇護了。

老許喝酒我一直知道。那時候他在糧管所,下去收糧食,天天喝,經常醉醺醺地找我。那時候也傻,覺得男人都是這樣的,應酬嘛,很正常。我根本沒想到他喝完酒是那樣子。他平時說話聲音都很低,可溫柔。

結完婚,住到一起,我的苦日子來了。

老許喝完酒,回家就打我。臉上、身上,哪兒都打,不讓你睡覺,不停地折磨你。那時候,我們還和他爸媽住一起,經常是早晨起來,臉都是腫的,他媽都能看見。我不知道他媽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兒子有這個毛病,他媽從來沒和我說過。後來,打得厲害時,他媽也急得給他下跪,說別打了,再打把人給打壞了。他管不住自己。

一般是晚上喝酒打人,早晨起來就給我道歉,說自己錯了,忘了自己乾的啥了。讓我原諒他。我要是不理他,他就跟前跟後,像個小狗一樣纏著你。

我現在是真想不起來他具體怎樣打的我。這麼多年,我都選擇遺忘。我念經信佛,也是為了忘掉,實在太痛苦了。反正我家的手電筒被砸壞過很多個,我身上、頭上,都有他留下的疤。現在還有。

我也回過孃家。有一次,打哩實在太狠了,我整個臉都腫了,身上被擰得掐得青一塊紫一塊,真是沒法說。我說我不過了,就回孃家了。他像瘋了一樣找我,我藏在我一個同學家,不見他。有十來天時間,他班也不上,見天早上去我家。後來,他媽他爸也來我家,還提著禮物,給我道歉。我媽就說,算了吧,也差不多了,你看人家爹媽都來了,趕緊回去吧。我媽心裡根本都沒想著讓我離婚,在她和我爹的觀念裡,包括在我的觀念裡,都沒想著離婚,也只是嘴上說說。那時候人們離婚少得很,都覺得丟人。我回孃家的十來天,他喝得更厲害了。回來了接著打。他不是人壞,他是控制不住。

打我最狠哩一次?說不上來是哪次,反正是每天晚上都想死。有很多年,我都覺得我活不過他,我肯定會死在他前頭。他喝死自己難,把我打死很容易。

有一次,他把家裡的摩托車借給我一個親戚,說好那天晚上就還回來,結果,我親戚晚上沒還。他晚上喝酒回來,喝醉了,一問說摩托車沒還,就生氣了。你不知道他其實小氣得很,很在意東西。我當時剛生完孩子,高壓鍋裡燉的肉湯,他端起高壓鍋就往牆上摔,鍋像炸彈一樣,「咚」的一聲炸了,連鄰居都聽見了,第二天問我是咋回事了。摔完後,又跑過去,拎起鍋往床上扔,我趕緊拿身體護住娃,鍋砸到了我身上。你想想,一個高壓鍋,砸到身上,鍋還是熱的,幸虧他先把鍋扔到牆上,湯已經灑完了,不然,都不敢想……

那天晚上刑都用盡了。真是沒法講。

還有一次他發酒瘋,是他借給別人錢,他不去要,讓我去要。我也是個臉皮薄的,要不來,他就說我不會說話,說我沒用處,折磨我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我人整個都暈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像是死過去一樣。

大約是在1994年吧,我從吳鎮供銷社調到裴營供銷社賣化肥,那時候整個供銷社系統已經不行了,大部分都是自己承包。我因為去得晚,好的供銷點已經被別人佔住了,只好到裴營。老許也從吳鎮糧管所調到裴營糧管所。我們去的時候,裴營供銷社的上一家男主人剛死不到一個月。那時候啥也不信,可膽大,就直接住在人家屋裡,睡的也是那個人死在上面的那張床。可邪氣,不到一個月,老許騎摩托車摔斷腿,娃兒也莫名其妙出不來氣,死過去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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