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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言風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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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攢的那點錢很快被我家老頭給造了,天天給我許諾,說到俄羅斯掙大錢,他這個人,愛花錢,不過也能掙。

2000年,我和我家老頭結婚。那時候他還沒退休。他比我大二十幾歲。我是有功利目的,看上他的北京戶口了,有房子,有正經工作,還能做生意。不過當時,他看著不老,白白淨淨,清華大學畢業,又是一家電氣公司的工程師,也很不錯。

我媽也一直擔心,老說你是不是「傍尖兒」「當小三」啊?我一結婚,她就不說了。年齡大,他們當然也不高興,可也沒說啥。他們管不住我,估計是想著只要有個結婚證,是正經出嫁,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結完婚之後,在沒孩子之前,每年我們都回梁莊,見人還打招呼。真不知道村裡人是咋想的,估計是看我家老頭年齡太大瞎猜的吧。

後來,一懷上我們家孩子,我就不上班了。一晃二十年了。兒子去年上大學了,我就想著,我還是得出去做個事兒。

現在我都不愛理我家老頭。一個清華大學的大學生,高階工程師,天天被傳銷的哄得團團轉。我管不著他,我就把家裡的錢死死把著,只給他生活費。就這,有一次,他把我銀行卡偷出去,刷卡買畫,八萬塊錢,也是別人騙他的。我都報警了,錢最後也沒要過來。真他媽傻。

小玉用疾風驟雨般的語速,把她的前半生給交代了,不藏不掖,中間帶了無數個「真他媽傻」。聽著倒也痛快。

其實,就是一個梁莊女兒城市奮鬥史,沒有神秘,沒有見不得光。

「也不都是這樣。」燕子說:

小玉說來算是順的,很幸運,她個性比較強,敢說敢幹。像我老公他們村裡,有個女孩子,在北京一家理髮店幹,和當地一個男人好,和人家在外面租房子住,被那男的老婆知道了,就把她打了一頓。打得狠啊,是往死裡打的。她躺在出租屋裡,幾天起不來,也沒人知道。後來,還是她一個理髮店的同事去找她,才發現她昏倒在屋裡,趕緊往醫院送,又給她們家裡人捎信兒。家裡人就一個哥,也出門打工去了,誰管她啊?在醫院治了一半,沒錢了,又出院了。那個男的也消失了。後來,她就回老家了。你不知道有多慘,話不會說了,頭一晃一晃,走路腰半彎著,兩手往外撇著,像個鴨子一樣,可憐得很。當初多漂亮一個姑娘啊。後來,嫁給一個傻子,生了倆孩子,沒人管,都髒得像從灰窩裡爬出來的一樣。你說,慘不慘?那個男的就是個王八蛋,從頭到尾連個面都不露,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

小玉接著說:

先不說別人,就說仙桂。仙桂是和食品加工廠的廠長好。那個人長得特別帥,一米八幾的個子,有派頭,又大方,天天給我們買西瓜、滷雞子吃,騎個偏三輪摩托,帶著仙桂出去逛,可拉風了。仙桂是沒上初中就出去了,她爹死得早,她媽也不置事,沒人管她們姊妹。仙桂想和人家結婚,又結不成,就天天鬧。那個男的對她很好,食品加工廠都是她在管著,自由度特別大,但是仙桂不滿足啊。可是,明眼人一看,咋可能啊,兩個人差距太大了。人家有老婆,老婆也是個大知識分子,到過廠裡,兩個人站那兒,特別般配,那是不可能離婚的。仙桂太痴情了,那個男的給她介紹過好幾個男朋友,都還不錯,但她都不願意。不過,你想,仙桂沒見過世面,十幾歲就跟了那個男的,她不是傍小三,她以為那就是她的終身。

仙桂就服毒自殺,自殺了好幾次。你知道她多鬼啊,有一次,她把敵敵畏灑身上,說自己服毒了。那個男的趕緊找車,我們一起把她送到醫院,洗胃,折騰啊。她偷偷告訴我,她根本沒喝。沒喝也得洗啊,萬一喝了咋辦啊。那個男的對仙桂應該是有愧的,仙桂去的時候,那個食品加工廠才開始創辦,是仙桂和那人一手開拓的。

眼看著沒希望,我和仙桂就離開了,一起到北京。三個月後,她又找個男的。這一點我就不同意。我是要自己幹,一定要憑自己力氣。這個男的也是個混社會的,地痞流氓,打架,幫人處理事兒,收保護費,有一幫小兄弟。他前面也結過婚,不過,對仙桂是絕對好,掙的錢都給她。這個男的後來坐牢了,仙桂天天招些壞人到家,吃、喝、抽粉,指望這個養兒子。後來,自己也染上了。我再見到她時,都瘦得不像樣了。那時候見一面不容易。我勸她說,咱不是吸這個的人,吸這個的都得趁錢。說實話,她要是在北京好好守著,等著那個男的出來,那個男的一幫小兄弟都會管她。她自己胡混,就沒人管她了。後來,她又回到邢臺,找到當年食品加工廠所在村的村長。很快,倆人又好上了。你說荒不荒唐?村長媳婦也大大咧咧的,幾個人在一起生活,一起打麻將。她算在那兒把兒子養大,好在兒子還挺爭氣,大學畢業找了個工作,還不錯,能養住他們娘倆。所以,人上沒上學絕對非常關鍵。仙桂小學沒畢業,大事全糊塗。不過,這也是咱們在這兒說。你要是讓仙桂給你講,肯定又一個樣子。

2013年春節,仙桂的侄子結婚,仙桂帶著兒子回來參加婚禮,那是我們分別二十幾年後的第一次見面。還是記憶中的瘦高個子,只是臉黃得厲害。兒子和她一樣,長臉,瘦高,但是很健壯。這些年,仙桂是梁莊人議論最多的女孩子。她每回梁莊一次,就會又增添一些色彩,一層又一層,到最後,層層渲染,根本無法找回最初的樣子。

「女孩子出門打工,等於是一腳踏入鬼門關。一不留神,就走錯路。不過,不管咋說,還是要心正。」春靜說。

「這和心正啥關係?不是你心正不正的問題,是你根本就是羊入虎群。」

大家都笑起來,說你這隻羊不是把那頭虎治得服服帖帖的嗎?話題又跑了。

「我是講道理,一個家就像一個團隊,誰對聽誰的,你對,那我也會聽你的,不存在羊、虎的問題。倒是當年,你說王子河那樣窮兇極惡地追我,我不是羊是啥?咱們村裡的女孩子,哪個不是被家裡安排的?」

「說起來安排,你們還記得彩玉嗎?」春靜突然問我。

當然記得。我初二時的同桌。有一天晚上突然對我說,你知道嗎小清,自從和你同桌後,我很羞愧,我再也不和×××出去約會了。這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當時很驕傲,覺得自己給別人帶來了好的影響。其實,不是我純潔,而是十三歲時的我根本不懂感情。彩玉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修長勻稱,眼睛黑亮清澈,睫毛又長又彎,閉眼的時候,在下眼瞼投出厚厚的陰影,嘴唇厚厚的,帶著一點點嬌憨,像一個洋娃娃似的。追她的人都是吳鎮非富即貴的公子哥兒。

「上次我回吳鎮,大家組織一次同學會。也叫了彩玉。通電話時她就嘟嘟囔囔,說不出一句完整話,最後也答應了。晚上,同學會都開始好長一會兒了,她才來。你沒見她,看著真是讓人傷心。又高又胖,說個難聽話,就是農村最不愛收拾的胖婦女,邋遢得很。感覺她連個話都說不囫圇了,只拼命灌自己酒,喝醉後就哭。後來才聽同學說,她老公管她管得非常嚴,不讓隨便給同學聯絡,連和男的說句話都不行;當年因為前兩胎都是女孩,還打過她,後來又生個兒子才好一點。彩玉就像被關到監獄裡了,上完班就回家,沒有任何社交。」

「就是。」小玉說,「在我們家,我爹就是秦始皇,君王,絕對的統治者。我媽一輩子不敢和他犟嘴,我的婚姻,他給我定好,我跑了。我姐我哥,都是我爸包辦的。我姐不同意,服毒自殺,吃那個治打擺子的藥,吃了幾十片,還去醫院洗胃。我現在還記得,一桶一桶高錳酸鉀水洗。我敢跑,她不敢跑。後來,我才知道,當時我姐喜歡她一個同學,她不敢說。我姐受的苦可多了。結婚後,不會懷孕,在路邊撿個女娃兒。那時候,生下來,一看是個女娃,心腸好的放在路邊,狠心的就直接塞尿罐裡。有時我媽開玩笑,說幸虧沒把你塞尿罐裡,意思是沒白養我,還算比較孝順。其實我聽了心裡挺不高興。不只這樣,我爹還一輩子偏心。他們幹了一輩子,錢全部補貼給我哥,這不說,還非讓我給錢。一九九幾年,我多不容易存了一千三百多元,全寄給我哥了。就這,我生孩子那年,我爹我媽在我這兒,我哥問我要錢,要三四萬,說要辦養豬場,我沒有,我是真沒有。我爹就吵我,站在樓道門口,打雷一樣的聲音,差點就要打我了。最後,我給了一萬多。」

「這都很正常。不說在農村,就說在城市,哪個姑娘好意思和自己哥哥弟弟爭財產。說是男女平等,你見誰家父母,把財產平分給姐妹了,太少太少了。」春靜說,「我們村裡一個姑娘嫁到城裡,婆婆公公開診所的,掙下大家業,有一棟樓、幾套公寓房,還有一個私立醫院的股份。婆婆去世得早,公公突然去世,沒留遺囑。她婆家姐也想要遺產,你不知道,周邊人把她婆姐給罵的啊,真是難聽得很。意思是孃家財產還要爭,太不像樣了。這可是有法律規定,可在生活裡,不還是老樣子。」

「哈哈,說得可好,春靜,你敢說你要是大富翁,會把你的財產平分給你姑娘和你兒子?你說,‘老許’這個姓給你帶來啥好處了?」

「我閨女結婚,人家婆家都把房買好了,不用我操心,我能把我們這一家弄好就不錯了,管不了她了。」

大家又是一陣大笑,說都是一說,到自己身上,就還是老思想。燕子說:「你別說別人,小清,你爹去世時,他留的錢平分了沒?」我說:「當然沒有。我爹手裡攥著那一點點錢,一心想著給我哥哥。不過,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幾個閨女長年貼身伺候他。到最後,還是把錢留給我大姐,讓她來分配。相較而言,父親的那點不好意思反而更顯得珍貴。畢竟,那意味著,他也覺得那樣做存在某種不公平。」

天全然黑了。不知什麼時候,雨停下了。月亮升了起來。透過窗戶往外看,微暗淡白的月亮懸在對面的樓房上面,周邊大朵大朵的烏雲一動不動,沉重欲墜的樣子,彷彿隨時就要傾倒出雨水來。

房間裡,一群梁莊來的姑娘說著、笑著。春靜不準備走了,她說早晨出門時就想好了,她晚上不回家,要好好玩一玩。她一直在潘家園那邊賣玉,這幾年生意一直不好,有一搭沒一搭的,一天兩天沒去,沒什麼大影響。小玉家的老頭一直在通州照顧自己的母親,兒子在大學上學,可回不可回的,她也不管了。燕子說她必須得走。她走一天,就要損失幾百塊錢,這麼多年,生意都是她招呼的,她走了,相當於她的檔口關了。她老公只負責進菜,每天清晨兩三點鐘去郊區批發菜,回來後,把菜卸到菜市場,回去睡覺。燕子六點多起床,把菜一一擺好,等待顧客來,一直要到晚上七點,才能收工。

經不住大家三說兩說,燕子頭一擺,說:「不管了,我也不回了。」她脫下襪子,我這才發現,她的腳指頭和後腳跟幾乎是血肉模糊了。我找出消毒液和創可貼,春靜和小玉一邊取笑她,一邊給她做處理。

我拿出席子、被子、褥子,鋪在書房的地板上,今晚,我們幾個姑娘在這塊兒睡地鋪。燕子直接跳到上面,長手長腳躺在上面,春靜側身躺在她旁邊,小玉靠在書架邊,拿出一根細細的香菸,我找出打火機,為她點上。她深深吸了口,吐出一個大大的菸圈。

燕子說:「從小我那寡婦媽就告訴我,女孩子們就是一個‘芝麻粒兒那麼大一個命’,撒哪兒是哪兒,地肥沃了,還行;地不行了,那你就完了。」

小玉說:「是啊,你媽一輩子多謹慎啊,哪個男的在門口多看她一眼她都把人家罵出去。小時候我可不想去你家了,你媽太兇了。她老想著自己是‘芝麻粒兒’,生怕別人說啥,所以,你這麼招蜂引蝶的,你媽不氣死才怪。」

我對燕子的寡婦媽沒多少印象,只記得她經常穿一身黑衣,腰微駝,不苟言笑,在村裡走的時候,很少抬眼看人,見我們這些小孩子也從來不理。

我問燕子:「你知道你媽叫什麼名字?」

燕子說:「那我還是知道的,叫劉秀蘭,我外婆天天提著我媽名字罵我媽,後來,又提著我名字罵我,罵我媽招野男人,罵我招野男人。」

「那你外婆叫什麼名字?」

燕子想了想說:「好像還真不知道哎,反正她也是寡婦,只有我媽這個閨女。我現在想想,可能她住梁莊,心裡一直不痛快,覺得自己沒兒子,老了得投奔閨女是很丟人很丟人的事。我記得,有一次她拿著棍子打我,那是往死裡打的節奏。我媽上來擋,說你要是沒個閨女,現在不知道在哪兒死著呢。你別打我閨女,你不稀罕你閨女,我可稀罕我閨女。我抱住我媽,哭可長時間。」

春靜輕輕拍著燕子的背。小玉從地鋪上坐起來,靠在書櫃上,又點了一支菸。

我真的喜歡極了梁莊的這些女孩子們。我想把她們聚攏在這本書中,讓她們重新在梁莊的土地上生活,盡情歡笑,盡情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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