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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桂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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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們呢?」

她突然停頓了一下,眼睛朝向天空,嘴使勁繃著,好像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們都不回來。我說,我不要你們錢,我要你們回來,回來看看你爹。我也不要他們錢,我掙的錢也夠花了。我就想他們回來看一下。」

旁邊一個站著的中年男人說:「可別這樣說,你閨女去年不是回來過一趟了嗎?」

「那叫回來?回來幾天?到她爹跟前幾天?我都六十四了,我還能侍候幾天?」吳桂蘭的嗓門突然提高,帶著惱怒。

中年男子沒有再搭她的話茬,看了看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吳桂蘭拉住我的手,眼神里充滿對我這個陌生人的信任:「你看,我養他們四個,我仨閨女生孩子時我也去幫她們帶。我不想啥,我不要錢,我每個月有工資,我就想著他們回來,替換我一下。他們都不回。」

「工資能養住你和叔叔嗎?」

「哈工資,你就別說那工資了,我見天五點多就起來,掃大半個吳鎮,一個月九百六十塊,就這,工資還不發。說是半年一發,不鬧就不給,上半年也是我去告去鬧才發的。不過,你也別小看我,我不靠工資,我每天撿東西,一個月下來就一千多塊錢,這是主要的。人們不知道這些。」

說到「一個月一千多塊錢」的時候,吳桂蘭的語氣非常驕傲。一邊說著,從掛在車把前面的塑膠袋裡掏出兩個饅頭,大口啃了起來。

「你晚上就吃這個?」

「也吃不下去別的東西。跳著可累,啥都不想吃。」

「兒女有贍養父母的義務,你可以給孩子們說,他們這樣是違背法律的。」

「啥法律?給兒女說法律,誰說得清?我現在還能挪動老頭,等挪不動了,兩包老鼠藥,一人一包,倆人一喝,誰也不拖累。」

一首曲子又完了,跳舞的人們互相取笑著,一邊等著吳桂蘭找新的曲子。

吳桂蘭跑過去,蹲在播放器旁邊,一首一首試聽,她似乎想找到更激烈的舞曲來烘托這個氣氛。

我往遠處退了幾步,退出人圈外,拿出手機錄影。在燈影交錯的昏暗之中,巨大的能量正衝破夜色,朝上空發散。蹲在地上的吳桂蘭,身體姿勢有些疲乏,也有些孤獨。人們聽著她的音樂跳舞,卻並不怎麼和她說話。

連續幾個晚上,吳桂蘭那兒成了吳鎮夜晚的中心。鎮上熱愛跳舞、喜歡鍛鍊的女人吃過飯以後,都會悠悠過去。吳桂蘭一個人跳著舞,她們在一邊相互聊天、說話,但不跟吳桂蘭跳。等到我和姐姐過去,大家一陣招呼,你推我搡,跟在姐姐後面,開始跳起來:廣場舞、快四、水兵舞、恰恰……起先都很拘謹,跳著跳著,就都放開了,甩頭、扭胯、大笑,音樂和笑聲衝破了吳鎮的夜。

每次一看到我們,吳桂蘭就大叫著跑過來,聲音充滿不敢相信的驚喜。

待姐姐和大家一起嗨起來,她就站出來,倚在垃圾車旁,擺弄著自己的服裝,一會兒披上一個披肩,一會兒再套上一個裙子;或者,在頭上箍一個髮卡,再綁上各種裝飾,然後,走幾步,亮亮相,再換一套。我不知道她是做給別人看,還是做給自己看,也不清楚她是在表演還是在表達。

在很多個瞬間,我看到,她盯著眼前這一群正在跟著她的播放器狂歡的人,眼睛閃亮,神情非常幸福。有好幾次,人群跳得正激烈的時候,她會忘情地抱住姐姐,大叫著:「你太好了,你太好了啊。」

有時我和吳桂蘭聊天,有時也加入跳舞的隊伍,可是我太笨拙了,一進去就東撞西碰的。吳桂蘭大笑著,把我拉出來,一招一式教我,一邊教育我說:「跳舞最好了,你看我,現在沒病沒災,天天可快樂,還是個網紅。」說到「網紅」時,她的頭會不自覺往上昂一下,又咧開嘴笑,有點自嘲,但又很驕傲。看到我拍照,她就會問:「你往網上發了沒?一定要發啊,會給你帶來流量的。」

有天晚上,我正在拍照,一箇中年女人走過來,像特務接頭似的,低聲說:「你明晚七點來看看我們,就在許家街口那兒,你看我們跳的是啥樣。」她的語氣好像我有什麼權力,她想把她們的團體展示給我看,以得到肯定。

「你們是跳啥的?」

她思索了一下,說:「最起碼是正兒八經的舞吧,她這都是胡跳。」

我說:「跳得還不錯啊,你看節奏多好啊。」

她斬釘截鐵地說:「你去看看我們跳的。晚上七點開始,八點半結束,不影響誰。你不知道,人們都煩死她了,早晨四五點就放多響的音樂,掃哪兒放哪兒,擾民。人們說她,她也不聽。她那閨女兒子為啥不回來?嫌丟人!」

我認真看了說話者一眼,發現她穿著非常整齊,眼神里帶著鄙視,還有一點因憤憤不平而產生的刻薄。

「你不常回來吧?」她迎上我的目光,好像我被矇騙了,而她有義務和我說清楚事實,說:「一般外地人看見吳桂蘭,都可興奮,覺得可有意思,你看,在吳鎮,誰和她說話?他們兩口子年輕時都不正經幹。她老頭好喝酒,中風都是在酒場上中的,正喝著,頭一歪,出溜到地上,不行了。吳桂蘭也是,年輕時好跑,到處跑,不好好養小孩。到老了,你看天天穿得花裡胡哨的,不像個樣子。」

她的聲音開始高亢起來,帶著天然的道德和正義。那是吳鎮潛藏很深卻又一直被大家遵守的道德,一旦有誰逾越,便會遭受懲罰。這懲罰從來沒人說出來過,也從來沒人認為自己在執行,但是,你從被懲罰的人身上,一眼便能看出來。

中年女人說完就走,走了好遠,又回過身來喊:「明晚你過來啊。」

我扭頭看吳桂蘭,她正在收拾地上的音響裝置,把它們抬到車上,又把衣服一件件收起來。她身邊的人們在聊天,兩個人,三個人,好幾個人,圍攏在一起,專心致志地說話。所有人都背對著吳桂蘭。

吳桂蘭正處在這樣的懲罰中。她被整個吳鎮孤立和遺忘,被自己的兒女孤立和遺忘。她癱瘓在床的老頭,是她被懲罰的顯在標記。「誰和她說話?」即使是閒言碎語,吳桂蘭也不配。也許,這是我這麼多年來從沒聽說過她名字的原因。

我不知道吳桂蘭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受到懲罰。她眼神中的渴望,她所弄出來的巨大聲響,她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吳鎮大街上跳舞,似乎在反抗,也似乎在召喚。她兀自舞著,顯示出自己的力量,也釋放著善意和無望的吶喊。

就在打下這行字的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在寫前面「小字報」那一章時,我寫的是「韓家媳婦」怎樣怎樣,我非常自然地這樣寫,是因為我確實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沒有想到應該寫出她的名字。我想起來,在《中國在梁莊》和《出梁莊記》中,當談到大堂哥二堂哥時,我會詳細寫出他們的名字,但是,在寫到女性時,我也從來沒想到寫出她們的名字,都是直接用「建昆嬸」「花嬸」「大嫂」「二嫂」「虎哥老婆」來代替,我甚至沒有想到要問她們的名字。

這是一個頗讓我震動的事實。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覺得自己算是一個比較有自覺意識的女性,早年讀博士時,正是中國女性主義思潮興盛時期,我也買了大量的相關書籍,一度想以女性主義為主題寫博士論文。可是,在無意識深處,在最日常的表述中,我仍然以最傳統的思維使用語言。沒有人覺得有問題,我沒有察覺,好像讀到這兩本書的人也沒有察覺。語言潛流的內部包含著思維無意識和文化的真正狀態。

柯叉女兒:溺愛的稱呼。

全民工:計劃經濟時期在全民所有制企業有勞動關係的人,屬無固定期合同員工。

商品糧戶口:指非農業戶口,如國家幹部、國營單位職工、公辦老師,由國家每月發放糧票。

看家兒: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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