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喊著「咋了,咋了」,從後面急急趕上來。她拉住我,又去看對面的中年男子,突然撲哧笑起來,說:「你是×××吧?我是梅子,咱倆高中同學啊。」
那男子仔細看了看大姐,也露出一絲笑容,說:「可不是,是你啊,走,走,到家裡喝口茶吧。」
他們邊說邊往前走,我遠遠聽見大姐說:「那是我妹子,剛從北京回來,啥也不懂得,腦子有點傻,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那男子說:「也不是,主要是她說話太傷人了。你不知道為這個桃園,我和你嫂子命都潑上了。在這住三年了,都快賠死了,今年才算見個桃。我要是不圍起來,那桃子能留下一個才怪呢。你說是不是?」
我在後面聽到大姐的話,幾乎要笑出來。可不就是傻嗎?自以為是、自高自大,又懂得啥呢?
可還是心有不甘。
那寬闊無邊的河坡,我曾經到處漫遊,摸索過密林最深處的小道,躺在過最厚實的螞蟻草上看天空,踩過最清澈的小水窪和最綠的水草,也淋過最大最沉的雪花。那時候,沒有歸屬的概念,雖然坡地裡的花生地、西瓜地頭都有小小的窩棚,但是,沒有人用鐵絲網把地圍起來。花生地和西瓜地中間,野草和沙堆旁邊,黃沙土路平坦光潔,任你行走。也許,那縱橫交錯的小路,數不清種類的野花、野草、野樹,總昭示著某種自由,某種通向自由的河流的道路,而今,它被截斷了,那條河,不再是能自由到達的地方,而變成遙遠的、不可及的事物。
大姐和中年男人站在路邊,聊起天來。
他早年一直和老婆在廣州工廠打工,兒子成年後也在那裡打工。前幾年回來老家,一是覺得年齡大了,幹不動了,終究要回來,不如早點回來,還能琢磨個事兒乾乾;二是兒子結婚後很快生了孩子,他們要為兒子帶孩子,將來孩子上學也要在老家,不如早點回來,安安生生。他們兩口子先是在吳鎮開窩子麵店,約一年時間,生意不好,就關門了。在小鎮上做生意,老門店很重要,大家喜歡到熟悉的地方去吃,新開的,要是沒新花樣的話,基本上都開不成。於是,又回到村裡。他在周邊打些零工:建築工地搬磚,種植基地鋤草,南水北調工程夯土,什麼都幹過。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說河裡的地可以租,可以種果園,就去鎮上找相關人員,跑了好多圈兒,才租到地。地一租下來,開始種桃,才發現自己是進到一個陷阱裡了。這不是他熟悉的領域。選桃樹苗、嫁接、施肥,沙土地如何管理,他都兩眼一抹黑,啥也不懂得。可是,地已經租了十年,硬著頭皮,他也得繼續幹。他和老婆把家搬到河裡,孫子送到外婆家,倆人長年在河裡伺候這一二十畝桃林。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冤枉錢,上面的人要打點不說,還總有騙子來,說是這藥好那藥好,說是這肥料好那肥料好,都是騙錢的。今年倒好了,桃子結了一些,可是,疫情又沒完了,工人找不來,桃子都爛到樹上了,好不容易摘下些,販子連個影都沒見,往年這時候會來好多撥人。我見天早晨開著三輪車往鎮上去賣,逢集在吳鎮,背集到林鎮。可光吳鎮和林鎮,根本消化不了這麼些桃子,再說,人家別人也在賣。」
那男人張著手,滔滔不絕,說到激動處,雙手交替揮舞著,好像眼前有無數蚊子在叮擾他。
我忍不住在一旁插話:「現在河坡裡你這樣的桃林多嗎?」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責怪我對他的處境沒有絲毫關心,不耐煩地說:「誰像我那麼傻幹這出力不掙錢的活?」
我說:「早前像蘋果園啊、李子園啊都是種在斜坡上,很少直接種到河道深處,那萬一漲大水了怎麼辦?」
那男人瞪眼看我,不搭我的話。
我衝著憤怒的男人綻開笑臉,藉此對剛才的粗魯表示道歉。他沒接我的笑,回過頭繼續和大姐說話。
我一個人慢慢走過房子,走回原來的路上,朝另一邊的岔路走去。越往河道里走,越感到荒涼和雜亂。昔日巨人般的挖沙機被扔在空地上,任憑野藤攀爬和吞噬,旁邊的沙堆高懸在平坦的河道里,這些沙堆是前幾年瘋狂採沙遺留下來的。如今,野草正在瘋狂紮根,再過幾年,沙土就會變成黃土,變成一個個城堡般的丘陵。它的存在本身就昭示著河的沒落。
不會漲大水,不會把樹淹死,不會把豐收的花生、西瓜沖走。都不會發生了。這幾里地寬的河道,現在僅剩下十幾米寬的水流。梁莊的人們,扛著長長的漁網,騎電動車要半個多小時才能看到水。當年那斷翅一樣紮在河裡的水泥石橋,隨著水位的持續下降,也裸露出了底部,那扭曲的、細細的鋼筋向人們昭示著當年的豆腐渣工程。這還是在夏天,是汛期,是湍水水量最大的時刻。
但不管怎樣,夏天的湍水,總算還有條主流,踩過鵝卵石灘,站在水邊,朝遠處看,還能生出些許河流滾滾、「逝者如斯夫」的感慨。那漫出的水填滿一個個漩渦般的大坑,意外地,竟生成無數個小小的水洲。水洲上野花鮮豔,枝莖秀美。天上雲彩和水草倒映在水中,一切都被幻化、虛化,那河中倒影,優美、和諧,它是真實的。如果一定要扯挖沙機破壞了河道的生態,甚至有孩子因此而喪命,似乎並不對頭。並非一切事物都是對立的,並非傷害過的就不能形成新的美好。而從根本上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難道不正說明了自然的力量遠大於人類的力量嗎?短暫的破壞和沒落之後,又有誰能保證這條河,湍水,不會蓄積更大的力量?
我還清楚地記得十幾歲時的那個夏日傍晚。漫天黃沙飛舞,滾滾而來的大水在我們後面追趕,我和三個小夥伴手拉手,在河坡里舍命奔跑,沒有人敢朝身後望一眼,沒有人敢停下來。大水就要來了,就在我們身後,就像死神在後面追趕一樣。
我現在還能聽到那死神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這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