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人家」以及和「人家」相關的那部分梁莊事務就變成大家一起聊天議論時的物件,而不是與自已相關的生活。那麼,誰來當村支書,梁莊怎麼發展,梁莊的集體用地到底多少,北崗地是租還是不租,這些事就沒有那麼重要了。雖然,梁莊最後如何發展會涉及每個人的利益。
栓子肯定沒意識到,他現在已經是「人家」行列裡的人了。他已經站在了村莊所有人的對立面,當有事需要求他時,譬如要在村裡蓋新房,「那你不給人家個好處,是肯定不行的」;當有些事需要他出頭時,譬如為村裡要回租地的租金,「人家沒好處會為你伸頭?想哩美」。在說到栓子這三年到底幹得如何時,大家相互看了一眼,乾笑兩聲:「哈,啥咋樣?成天都見不到人家一面。」
栓子還在葫蘆島幹校油泵,村裡有特殊事時就回去,一辦完事立馬就回葫蘆島。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不可能放棄這邊的生意,他得指望這個養家,給兒子掙大學學費。再說,經過這麼多年經營,他終於有所發展,買了幾輛大車,做起了租車業務。校油泵掙的是辛苦錢,每天一身油汙,這些年,發動機更新很快,傳統的校油泵技術無法應對新的問題,如果不學習新的技術,就無法在這行幹下去。當年,穰縣出去修校油泵的人幾乎佔據全國校油泵市場的百分之七十,為穰縣的打工者立下汗馬功勞。現在,這裡面的大部分人都轉行了,尤其是一些文化水平很低、早年完全靠當學徒出來的人。
幹了這個才知道,政府不容易。是真不容易。村裡也不容易。我也給你算算經濟賬。咱們村,一年辦公經費才兩萬五千元,各級壓下來的報刊雜誌,上面檢查的人來吃飯,有時候哪項工作沒完成還要罰款,加下來,這兩萬五千元還不夠塞塞牙縫。還有村委七個人的工資。一人幾百塊錢,不多吧,加起來也是一筆支出。咱們的河坡地現在有六七百畝,修祠堂,佔了一百多畝,現在還有五百多畝,一年有十五萬元的收入。這錢也是寅吃卯糧。上面的扶貧幹部來給咱們要了條路,四米寬,咱修了五米寬,扒了五六座房子,形成了村裡的中心路,最後咱們村裡貼了二十多萬。我索性又籌措了一部分錢,在村裡安了路燈。你不知道,剛安路燈時村裡人多高興啊,老幾輩人都是黑燈瞎火地走路,現在,晚上也有個亮,方便太多了。有了才知道沒有是多不方便。可是,現在還欠人家外面一堆錢,我也正發愁呢。現在,我可算明白清道叔當年在愁啥了。當時還想著,你天天有肉吃有酒喝,你還在那訴啥苦呢。2018年,咱穰縣又成立了一個環衛公司,一個村一個工人,政府發工資。每天拉走一次。村裡環境好多了,可拉到哪兒去,填埋到哪兒了,誰也說不清楚。前幾年咱河裡那個垃圾填埋廠不是塌了嗎?後來也不知建哪兒了。
我讓栓子把村裡的債務仔細算一下,看到底都是哪方面的,為啥欠的。
那就多了去了。原來每年都要交計劃生育費,一年好幾萬,交不出啊,都是村幹部自己墊的,或找民間貸款貸的錢,這叫私貸村用。多少村幹部為這都快家破人亡了。貸款不還,利息要還啊,利滾利,都在個人頭上,叫誰誰都瘋啊。現在好了,計劃生育費不用交了,也是去年才開始不交的。這是大頭。再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錢,現在梁莊村的外債有二十多萬。我天天想著也發愁。現在吃喝招待是少多了,可是,有時候都晌午頭了,人家還在忙,你能讓人家走?有的感覺他們根本都不想走,就想下來喝點酒吃個飯,你也不能不管啊,誰都不能得罪。
要說現在農村政策是真好。你看,補貼很多。養殖業補貼,還是專款專用,誰也不能從中截流。糧食補貼,一畝地一百元左右。國家這兩年開始大力扶貧,六十歲以上就能享受養老保險,八十歲以上五十元,一百歲以上一個月補三百。雖然少,但總是個開始。扶貧政策非常多,要求大家要幫助到位,不能走形式。房子不好,幫助蓋房;就業不好,幫助就業,就差喂到嘴裡,可不爭氣的人還是不爭氣。有時候覺得白為他們費那麼些事幹嗎,有些人根本就是懶傢伙。像許家亮,房子歪歪斜斜,快塌了,政府給他出錢,把房子修好。他是孤寡老人,就給他發五保金,一個月五百元,吃藥、看病都不掏錢。他有個頭疼腦熱,就說自己生病了,要去醫院。打個電話,醫院就過來,高接遠送。那醫院也不是積極行善,而是多個病人,就能套取新農合的資金。所以,現在人們都說,「貧困戶變成光棍戶,手上多個金鐲子」,一到醫院,說我是貧困戶,就一路綠燈,各方面都得優先。昆生你還記得吧?他的倆女兒都出嫁了,老婆也死可多年了,現在,也成了五保戶。原來一直住在隊裡的炕煙房裡,前年,政府給他蓋了兩間房,還是在村西頭,離村裡可遠。這是他自己要求的,他不想住在人群裡,大家都尊重他。有時候我從那兒過,看見他戴著眼鏡,在看古書。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書。
我問栓子,那你感覺能實現你當初的理想嗎?
栓子低頭笑了笑,說:「那是長期目標。當年我也是讀過書的人,記得當時有一本雜誌叫《遼寧青年》,裡面有一些新聞、時政,看著可激動,那時候我就想著有一天我也要從政。後來,我又讀小說,《小小說月刊》、金庸、古龍,我也都讀過。我是衝著一個理想去,真是不撞南牆決不回頭。我都想了,過幾年租車業務穩定了,我就回來,長住下來,我得找個大事,帶領大家去幹。」
在和栓子聊天過程中,我得知,二月份,栓子參加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考試:「村支書公務員考試」,就是讓村支書也有上升渠道,通過考試的人,可以進入公務員行列,再統一分配工作。這是國家為鼓勵青年返鄉,振興鄉村而頒佈的新政策。錄取比例3∶1,四十五歲以下的村支書都可以參加。2020年,全穰縣所有村支書中符合條件的只有十二個人。
「我就是考著玩兒,能考上當然好,誰不想當公務員啊?可是,一看那題,我都懵了,太難了,估計能考過的沒幾個,簡直就是坑人。不過,終究是個念想。那×××不也考過了嗎?現在天天在城裡,穿著毛領大衣,拽得不像樣子。他都能過,我憑啥過不了?」
栓子的語氣激昂起來。與幾年前的迷茫相比,栓子神采奕奕,目光堅定。
栓子:見《出梁莊記》第四章「內蒙」中「扯秧子」一節。
2012年在為《出梁莊記》做採訪時,目睹了年輕人對村莊事務的漠不關心,他們所使用的詞語甚至比父輩的還要古老。見《出梁莊記》第九章「梁莊的春節」中第二節「勾國臣告河神」。
根據2020年政府工作人員提供的資料,政府提倡科學推進農村生活垃圾治理,採取城鄉環衛一體化運作模式,由政府出資改善農村環境衛生狀況。另外還全力推進農村戶廁無害化改造工作,截至2019年,六萬戶農村戶廁改造任務已完成。
新農合: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保險。2006年開始實施,是國家一項非常重要的惠民政策。我採訪了一位在新農合工作了十幾年的工作人員,對其中的問題非常熟悉,因此就有了以下的話:
「剛開始,人們沒意識到保險的重要性,農民交錢少、受益部分少,參合率不高。隨著受益面的增加,農民參保意識越來越強。但是,交的錢也越來越多,從一人一年10塊,到一人一年280塊,因此出現很多問題。這一問題不單單是農民看病的問題,還涉及整個醫療系統的可持續發展問題。譬如農民交錢之後,會無形中放大自己的疾病意識,醫院也不加勸阻,這樣,使用的資金越來越多,本來是為那些因病致貧、因病返貧的人服務的,變成為普遍的人服務了。現在,甚至一個咳嗽都要去檢查核磁。這樣,醫院的接診率高了,就可以運轉起來。這時,就開始有人鑽空子。尤其是鄉村醫生,有一段時間,騎摩托、租車下鄉拉病人,不管什麼病,都接到醫院,當養生治療。錢就這樣流失了。當時,一些鄉村衛生院基本上發不下來工資,有了新農合之後,也能發下來了。其實,就是這部分回留下來的病人。對民營醫院而言(參加定點合作醫院的話),一個醫院住的都是親戚,他大叔他二姨都在醫院,都是去個車來看病,都可以從中套取資金。」
「縣城的公立醫院,在2006年以前,闌尾炎手術一般花費800塊就可以,新農合之後,2000塊都治不好。農民過度緊張,醫生過度治療,增加檢查專案,開特效藥,是病不是病都要住院,也屬於過度消耗。新農合對醫院的總體經營影響很大。原來醫院是賺錢的,現在也不好賺了。醫院每年預支了很多新農合的錢,像縣醫院累積了幾千萬,都報銷不出來,只能根據每年的花銷,花7000萬,給1000多萬,就這樣,寅吃卯糧,反正過幾年院長就走了,誰也管不了。其實,也是破壞了醫院的正常經營。現在,國家正在出臺各種政策,不斷去糾正,但是,都有漏洞。」
「現在的政策是這樣,把以前家庭賬戶上的錢全部回收過來,變成一種統籌形式,看病時返還給農民。農民看不見錢,心裡有些懷疑,所以有些人不願意交。首先都覺得自己是個健康的個體,覺得不會生病,然後覺得賬上看不見錢了,不舒服。一個人280元,一家四口得交1120元,也是一筆大支出,相當於兩畝地的收入沒有了。有些人就有僥倖心理,或許我今年不生病呢,就不願意交了。現在是小孩上學,必須拿著新農合交的那個條才讓上學。國家又特意成立了醫保局,目的是更好監督新農合的資金,控制資金透支風險。實行‘四加七’藥品採購,等於是國家替醫院統一去跟廠家談判,以降低價格,減輕農民負擔。這總體是好事。」
「政策是好政策,但是,根據以往的經驗,人們都不信任,等於是又把權力控制在某個位置,那些人得利,又變成個別部門獲利的手段。過去的經驗是不招標是5元錢,一招標變成10元,反而更加不公平。以咱小民的心理,那肯定是有要人吃回扣的,那麼大的單子。製藥廠肯定要攻關。這樣,醫生就沒有任何其他收入,基本工資又很低。原來,國家預設醫生和醫院有這部分灰色收入,現在,這部分沒有了,那醫生的工資怎麼辦?還有大批護士、管理人員,都是從這裡面出的,就是所謂的‘自收自支編’。這也得認真考慮。國家也提出來‘藥品零差價’和‘提高醫療服務價格’,用於醫院正常運營和工資支出。事實上,醫療服務提高的利潤部分與原來藥品加價部分相比,差得很遠,醫院還是會產生很大問題。」
「其實,到最後,一是制度,二是人心。人心也很重要。新農合是近十幾年來非常重要的農村政策。農民普遍受益,但也滋生了很多系統性問題。有農民來找我們報銷,言談中很不理解:‘說是為農民考慮,藥品降價,可是交的保險錢卻越來越多,報銷比例也沒有提高,還說不夠用,這是啥原因?還又成立專門機構來管,動那麼大事煩兒。這說啥也想不通’。」
據穰縣政府工作人員提供的資料,至2019年,「城市低保物件月人均補助標準由2019年的276元提高到2020年的300元,全市現有城市低保物件1767人,2020年1月至9月社會化發放城市低保金476.7萬元。農村低保物件人均月補助標準由2019年的174元提高到2020年的253元,建檔立卡貧困戶享受a類標準335元,全市現有農村低保物件53373人,2020年1月至9月社會化發放農村低保金1.16億元。農村特困人員年供養金由2019年的5044元提高到2020年的6000元,城市特困人員年供養金由8112元提高到9336元,全市現有農村特困供養人員9936人,城市特困供養人員68人,2020年1月至9月社會化發放特困供養金6058.9萬元。對城鄉困難群眾積極開展臨時救助,簡化臨時救助稽核程式,2020年1月至9月救助834戶3258人,社會化發放救助資金286.2萬元。另外,對城鄉困難群眾積極開展臨時救助,簡化臨時救助稽核程式,2020年1月至9月救助834戶3258人,社會化發放救助資金286.2萬元。根據我市物價消費水平變動情況,為確保困難群眾基本生活,及時啟動價格補貼聯動機制,對城鄉困難群眾發放臨時價格補貼。已為城鄉低保物件、特困供養人員發放臨時價格補貼1422.2萬元。」
昆生:帶著兩個女兒和老婆在梁莊公墓後面開荒蓋棚,住了好多年。見《中國在梁莊》第五章「成年閏土」中「昆生」一節。